《冬至日》迟迟鲤

2、【周至的日记 12.25】

　　夏稔知道读别人的日记有些不太厚道。但是人总是难抵好奇心诱惑。
　　于是，在这个树木都盛满蝉鸣和阳光的盛夏，夏稔坐在安静昏暗的房间，进入了周至的冬天。

　　【我喜欢圣诞节。雪是糖霜，厚厚地铺着，世界都变成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所有人都是甜蜜的姜饼人。红、绿和金色滚滚漫过，就像驯鹿飞行。我虽然从来没在这天收到过礼物，但我知道圣诞老人存在。
　　我想去北欧看看。他们说那里是一片又空又白的孤独，所以之前我一直觉得我应该和什么同伴一起去看。因为一个人的时候孤独令人痛苦，两个人一群人在一起，孤独就是可以欣赏的客体。现在我倒觉得自己一个人去那里就行。我要冬天去，冬天气温掉下去，水汽在高空凝结成云，降落时就要变成冰晶，孤注一掷地扑向大地。一切都苍茫、灰白、冰冷而略带湿意，雪花快速落下，仿佛一场迅疾的凋零。黑夜来得不声不响，像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要在灯火暗淡的地方静静坐很久，所有壁炉都会在它的末尾燃尽。一切都渐渐冻起来，一切都渐渐黯下去，这样的话，我的冷和滞会不会就不那么叫人心惊。
　　…可是我好喜欢圣诞。而圣诞是节日。而我觉得不论季节或民族，节日就应该跳舞。我想跳舞。我想跳舞。

　　圣诞快乐。】结尾画了一棵圣诞树。

　　周至想要跳舞。夏稔呆呆地盯着那行字。她知道渐冻症几乎是一种绝症，不幸罹患的人会慢慢丧失运动能力，甚至最后连讲话都做不到，就像一团明亮的跳动的火焰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灰烬。所以那时候确诊的周至，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我想跳舞”的呢。
　　夏稔觉得心口有点闷闷的。她从来不会跳舞，只会在开心极了的时候仰头哈哈大笑，蹦几下，或者和朋友摆出舞会的那种姿势，然后胡乱滑步和转圈。周至也是这样跳舞的吗，还是他会真的舞？
　　夏稔突然一个鲤鱼打挺拿起手机去搜索“渐冻症”。她好希望周至距离最终不能动的那天能有六七十年，她真心希望他能一直快乐地跳舞，因为她也爱节日，也爱圣诞节。她觉得“洋节”也好，传统节日也好，总之都是人创的，而人类都想要一种纯粹而浓烈的幸福。在一个节日里找不到的热忱，人会去其他节日里加倍寻回来。她永远永远喜欢节日，喜欢跳舞，从灵魂深处破土而出的含泪的热烈，直白的、近乎恣肆的欢乐。
　　所以，周至他现在在哪里？只过了一年多，她猜他还没到不能动的地步。夏稔看他写想一个人去北欧，但她总觉得他不会真的去。她想，如果可以，他应该会去可以跳舞的地方。她也是。
　　夏稔用手去摸纸上的字迹，她把空调开得太低，双脚已经觉得冷。她突然想起日记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走”，于是她的手也一下子凉下来。难道周至已经…？夏稔感到一阵心悸。
　　她把日记紧紧压在胸口，攥紧了床上散落的病例报告，颤抖着打通了房东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