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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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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pha是一群暴躁的家伙。
这个认知,是黎昼在幼童时期就建立起来的。
他出生时,黎泛大约十几岁,忙得天天往摇摇欲坠的学校跑,一学习就发了狠忘了情,废寝忘食到癫狂的地步。
他常常忘记吃饭也忘记睡觉,甚至不回家。
黎父看不过去,只得践行棍棒底下出孝子,但除了把人打得更不着家外,似乎没起什么作用。
十几年前,Alpha的学校主要以公立军校为主,付费高昂严进严出,但开设学科众多,师资力量雄厚。
随着时间发展,军校逐渐不再只为Alpha专供,能交得起学费或者天资过人的Beta和Omega,也能在校就读,不过名额十分有限。
黎父曾发达过,不然也娶不起黎泛爸爸这样的Omega。
他为军校捐了一栋实验楼,把不足十岁的儿子顺理成章塞了进去。
只要能承担,军校就读年限可以无限延长,自然也可以提前入校。
黎泛硬着头皮学了一年,几乎达成全挂科成就。而第二年,他逐渐开窍上道,甚至开始卖答案给同校Alpha。
他慢慢对医药和化学产生兴趣。
可好景不长,没等他充分开发自己的脑瓜,战争就拉开序幕。
黎昼出生后的三年间还算风平浪静。虽说AO局势不容乐观,但作为幼童的黎昼并未受到太多冲击。
直到有一天,黎昼还记得那天在下暴雨,倾盆大雨遮掩了人世间的所有杂音,一切都要给大雨让步。
以至于黎昼只能想到频繁的雨砸玻璃声,和窗户另一面模糊绵长的水痕。
他弄不明白是为什么,总之,家里人对他的态度开始变了。
父亲和爸爸不再拥抱他,而是把他丢给黎泛。他们刚开始低声说话,随后爆发猛烈争吵。
再然后,就是吱呀吱呀的声音,混杂着哭泣和叹息。
一开始,黎泛声泪俱下地劝架,绞尽脑汁寻找两人话语的逻辑问题,试图理清矛盾。
可他发现,他们不需要道理,只是发泄情绪。
父亲甚至告诉他:吵架也是他们沟通的方式。
这让黎泛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陷入自我怀疑。
他认为,若再继续下去,他本就不多的爱就要消磨殆尽了。
“我无法理解。”他说,“我太疼了。”
疼痛会麻痹神经,腐蚀情绪。他决定远离蚕食自己生命力的人或事。
于是此后的三年,他天天背着弟弟去学校,自己捣鼓着玩意儿赚钱,回家后再自顾自做饭,两兄弟吃完饭就收拾收拾睡觉去了,也不管两个爹在做什么。
那时候黎昼还什么也不懂。在黎泛停止劝架行为后,他曾小心翼翼问:
“哥哥,你怎么不去……劝他们啦?”
黎泛在纸上写写画画,淡淡道:“我的话有用吗?”
黎昼不敢再说,只坐在哥哥的床头,努力分辨隔壁房间传来的争吵和哭泣。
“你怎么不劝?”过了会儿,黎泛转头看他,犬齿无意识啃咬铅笔头,“黎昼,你已经六岁了。”
“我……”
“好吧,我比你大……多少呢?”黎泛掰着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数,“你觉得他们争吵,不是你的责任?”
黎昼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觉得既然哥哥之前一直劝架,那争吵再次发生时,哥哥理所应当该做些什么。
他已经习惯了哥哥一直试图做出改变。
就像曾经为了表面和谐,哥哥包揽了几乎所有家务,而这确实有些效果。
为什么不做了呢?
他很茫然,坐在嘎吱响的床头发愣。
他并不是个聪明的孩子,双亲不管他,哥哥忙起来也顾不上他。他没有朋友。
更何况,黎泛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听话。
哥哥会一直把他带在身边。
可也仅此而已。
本以为日子又会继续这样过下去,即便争吵彼此无视,家人也始终在一起。但事与愿违,黎昼还没有足够的认知去理解这件事——
父亲要把他丢掉。
他或许是喝醉了。
但爸爸听到后,一声不吭把积灰已久的家打扫了一遍。他雾蒙蒙的眼睛扫过每处角落,然后,落到自己的大儿子身上。
“小黎,你长大了。”他对黎泛说着,视线如羽毛般拂过黎昼。
“这孩子还小。”
黎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爸爸是不是什么都没做好?”他又问。
黎泛沉默不语。
终于,他眼睛一闭,泪顺着眼皮的缝隙流出来。哗啦啦的,像条流不尽的小溪。
“我最爱的孩子啊……你想要什么?”
黎泛张了张嘴。
“我希望你们离婚。”他说,“不要再闹了。很烦。”
说罢,他回房间去了。
黎昼看着似乎骤然失去力气瘫倒在地的爸爸,有些害怕地缩在哥哥房门边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哥哥顶着黑眼圈开门,几条红血丝卧在他的眼白。
“黎昼,现在该做出选择了。”他声音嘶哑,“不……你没有选择。跟着我吧。你是爸爸的孩子,那你将一直是我的弟弟,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以前的事黎昼很多都记不清了。
黎泛告诉他,人不应该完全相信自己的记忆,因为每回忆一次,就是对记忆的再篡改。回忆无数遍后,这份回忆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去回忆。
“你只需要记住情绪,和感觉。只要还记得它们,你就不会重蹈覆辙。而你所回忆的,只是情绪和感受多次编造的版本。”
多数时候,黎昼都把黎泛的话当真理奉行。
可他现在进入叛逆期,旁人的意见开始变得重要。他不再只在乎哥哥对他的看法,他开始关心自己。
于是他发现,除了哥哥,似乎没有其他人关心自己。
和他们住一起的季谈哥哥,关心的也是哥哥,不是自己。他只是顺带关心自己一下,就像浇花时不小心淋到花旁边的杂草。
“哥哥……我想有自己的朋友……”黎昼小声求饶。
可黎泛无动于衷。
“所以?”
“所以……”黎昼声音越来越小,“不能背叛朋友……”
黎泛气笑了。
他觉得自己确实不是个称职的监护人,也不是个好哥哥。因为听黎昼说出这话,他心里想的居然是
——怎么能这么蠢?
不想接受Omega帮扶也有类似的原因。他无法接受和蠢货做/爱,也无法接受可能会因此生个同样的蠢货。
兄弟间的扮演父子家家酒到此为止。
“我没有耐心了。”他面无表情,“你去给我找个趁手的东西来。”
黎昼被吓得站在路边哇哇直哭,却揪着他的袖子不放。
我好痛苦。黎泛想。我和父亲有什么区别呢?
离家的时候,父亲曾指着他鼻子骂他是个没用的东西,冷血无情,不会是一个合格的监护人。
他当时还有心思笑着说:我就是废物,怎样呢?
现在想着,他心烦意乱中又有点后悔,这点后悔很快被他掐断,不让自己陷入回忆。
如果后悔有用的话,黎泛每时每刻都将悔过。
可后悔没用。
所以他从不后悔。
待黎昼慢慢安静下来,他揉着眼睛边哭边和哥哥和盘托出。是教他的老师很八卦,调笑黎昼和黎泛不是亲生的。
黎昼当然否认,他小发雷霆地生了会儿气,却被老师问到了:
为什么你们长的不像?你是不是被你哥捡回去的?他把你当弟弟养着,自己就不找Omega生孩子了,他家人当然不待见你。
黎昼张张嘴,竟无法反驳。
自从记事起,他就一直跟着哥哥,如果自己是他捡的孩子,也完全说得过去。
父亲和爸爸不喜欢他,因为他不是亲生的,还一直待在他们家吃饭睡觉。
家里没钱了,父亲就想把他赶走,这样少一张嘴,大家都多能吃一点。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藏不住事的孩子迫切想要找到哥哥验证,可黎泛面色古怪,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哥哥,我是你捡来的吗?”他扒住黎泛略长的外套,像一只想要往上爬的谄媚红屁股猴。
如果是也没关系,这样他就和季谈哥哥差不多地位了。
似乎没什么不好?
可黎泛否认:“不是。”他又幽幽冷笑:“你老师嘴有点碎了。”
黎昼想说的话又被吓了回去,他拉着哥哥的手,攥得手心出汗也不放开。
回到家时,菜已经凉了,黎泛拿起桌上的手机和信纸,黎昼看不到他的表情。
随后,他听到哥哥低笑一声,再把信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上衣口袋里。
“哥哥……季谈哥哥呢?”他忍不住问。
“他出去了。”黎泛低头看他,眼神晦暗不明。“你如果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黎昼愣了愣:“咦?”
“你长大了,就能自己照顾自己,比如自己做饭,自己回家……”黎泛按揉了会儿手腕,就熟练地将冷菜端去厨房。
可到了厨房,他缓慢眨了眨眼。
“嗯?”他揭开灶台上的锅,发现里面还有几道温热的菜,正层层叠叠挤在一起。
“信里可没写这个……”
他喃喃自语了一会儿,在角落又发现了一锅热气腾腾的蘑菇炖鸡。尝了一口后,他认定季谈找了外援。
他发起愣来,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好像……不需要他热了?
这谁吃得完?
“哥哥……哥哥!”隔壁传来黎昼惊慌的声音,他连忙走出厨房,一个东西像炮弹一样扎进他怀里。
他拎起一看,是狗。
它唔唔直叫,像是吓坏了。黎昼也紧随其后抱上他大腿,脸色惨白。
这时,他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来自大门紧闭的卧室。
谁受伤了?他心里一咯噔,第一时间想到了季谈。可这味道里,似乎掺杂了某种似曾相识的信息素。
是绿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