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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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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在下雪的夜晚靠近那片森林!”
我奇怪地看着小叔,在昏黄的的灯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恐惧。“为什么——”我刚张口询问,小叔就打断了我,他匆匆往窗外望了一眼,语速极快地嘱咐我:“什么都不要问,今晚天黑后你就不要再出门了。”
“呼呼——”我还想张口问,但小叔已经打开门出去了,风夹杂着雪闯进屋子,我被迷了眼,等我再寻找小叔的身影时,只能看到灰茫茫的雪。
天色越来越暗了,家家户户都回到屋子里躲避这场怪异的风雪,备好柴禾,村子就会陷入彻底的寂静中。我的家位于国土西北端的一个小村子里,恶劣的气候和偏僻的地理位置让人们无法自由外出——这些都是从小叔带来的收音机里听来的。小叔是这些年唯一出过村子的人,据父母说,从小他就非常疼我,但我好像记不清以前的事了,唯一不能忘记的就是这场奇怪的雪。每年十月中旬,就会有一场这样的雪降临,它几乎能淹埋整个村子。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夜晚出门,更别说进入那深不见底的森林了。
为什么小叔会这样叮嘱我?他到底怎么了?爸妈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摇曳的灯光映出他们的背影,我有点犯困了。耳边是柴禾燃烧的噼里啪啦声,父母似乎谈论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题,大声说笑着。我坐在火炉边,迷迷糊糊地思考着。
“嘭”窗户发出一声闷响,我的收音机还在教室里!我几乎要睡着了,却突然想起来遗落在学校的收音机。天已经快黑了,从窗户往外看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村子的轮廓。父母还在厨房忙碌着,根本没注意客厅的动静。学校离家只有几百米,我悄悄地打开门,风迫不及待地灌进了屋子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我立刻看向厨房,爸妈依旧没有发现异样。道路上的积雪已经很厚了,我费力挂好门,转身向雪地走去。
我缩紧脖子,可是冰冷的风还是不停地往里钻,雪似乎吞噬了声音和灯光,我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和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我想起了家里昏黄的灯——火炉这时正烧得欢吧?我顶着风雪往前,顿时感到无比后悔,好在已经能看到校门了,我努力把腿从雪堆里拔出来,收音机就被放在一楼的教室里,只要能到达那里——
突然,一个人影从校门里蹿了出来,看身型似乎是一个男人,他似乎抱着什么东西,正匆匆地向西北走去。天已经变得灰蒙蒙了,风雪不停地扰乱我的视线,我根本看不见来人的面貌。我又急又怕,想要跟上去可那个身影却越来越快。
“喂——停下——”我大声地呼喊着,黑影顿了一下回头望来,他怀中抱着一个收音机。我看着那人,突然想起了小叔对我的嘱咐——我想起来了!他当时的表情是担忧和恐惧的。那人是小叔,他拿的是我的收音机!我想要跟上小叔,那位疑似是小叔的男人在看见我后居然跑了起来。他难不成在戏弄我不成?还拿走了我的收音机,等我抓住他非要向爸妈告他的状不可!喉咙吸了口凉风有点发干,我迈开步子也追不上一个成年人。我眼睁睁地看着小叔在岔路拐了弯消失在视线中,他似乎回头说了什么,但是风雪的声音盖过了一切。这么冷的天,小叔居然没有戴帽子。我愣愣地停了下来,胸口剧烈地疼着,四肢都有点脱力。风发出了怪异的尖叫声,天此时已经全黑了,在黑色与白色中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里。
我好像也坠入了寒冷里,我的心一下被抓紧了,寒冷和黑暗吞噬着我。我忍不住开始颤抖了起来,我害怕地转身想要跑回家。
根本找不到方向,我只能按照记忆顶着风雪走着,小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着。我几乎就要放声大哭了,眼泪还没淌下来就已经变得冰凉了,我的脸又痛又冷。我的心被无边的恐惧包围着,我难道要死在这里了吗?我的脚可能冻伤了,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从雪堆里拔出来,祈祷父母能发现我不在,我实在找不着路了。
风雪发了狂地吹着几乎能把一切都卷地而起,为了不被吹走,我贴着路边的树木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风雪开始慢慢变小了,视野也开始变得开阔了,我看见了长长的路,道路的两边都是整整齐齐的房屋,窗户里是明亮的灯光。
“妈妈——爸爸——”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我的家在哪里呢。我瘫坐在地上,刺骨的凉让不由得龇牙,我的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丢掉了。要是能有一杯热茶就好了,我迷迷糊糊地望着远处向我跑来的人影。模糊中,我突然想起当时的嘴型——
不要回来,他说。
当我醒来时,已经是正午了。我希望昨天的一切都是梦,可是当我睁开眼时,我躺在陌生的房间里,窗外是是灿烂明媚的阳光。
“你起来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这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的体型偏胖,头发是染过的姜黄色被紧紧地盘在脑后,但是她的眉头紧皱着,眼睛肿地高高的。她正忧郁地看着我。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粗糙的手掌刮过我的额头,有点刺痒。我的鼻子突然酸酸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我几乎想扑到她怀里告诉她我的委屈。这个陌生的人居然给我家人的感觉。
“感觉还好。”我生涩地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嘶哑的。
“你的家住在哪里?为什么跑出来了呢?”中年女人水壶倒了杯热水塞给我,她注视着我,似乎我们是久别的亲人。看着她我想起了家里温暖的火炉,想起了厨房忙碌的身影。我急急忙忙地灌了一口水,爸妈怎么还不来找我呢?我眼泪流地更凶猛了。“我……想回家……”我哽咽地对中年女人说道。
“别着急,等会伯母陪你一起去派出所帮忙找——叫我伯母好吗……来吃点东西吧……”她望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
“张姐,这是你亲戚的孩子?”屋外的阳光正好,照得人晕晕欲睡,家家户户都敞开门,猫、狗惬意地趴在门口。地面很干爽,昨天那场风雪似乎从来没有到来过,我不认识这里的屋子和人,连天空都变得陌生起来了。我不安地张望着,中年女人牵着我的手,向路边的人打着招呼。
“你别说,还真有点像……”有人窃窃私语。
这到底是在哪里,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旁边有村子啊,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家乡。为什么这里没有终年不会融化的积雪?小叔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一切都让我手足无措,我茫然地跟着中年女人穿过一条条街道,拐过很多个弯,终于停了下来。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接待了我们,他们递给我一杯热水,微笑地拍了我的背。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啊?”
“我……我不知道……”我楞了一下,脑袋里回旋的字眼变得越来越模糊,什么也说不出口。我的背冒着冷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我家住在一片森林的旁边,那里一直有雪……村子,是白色的。”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我努力回想着关于家的一切,可是越是拼命去想,头脑就愈发空白。
“不知道名字吗?”那两个人诧异地对视了一眼“镇子里的居民我们都认识,没见过这孩子啊,难道是游客?”
“昨天,昨天我们在xx湖附近遇到的这孩子,当时我和老乔刚看过孩子回来……”在说到那个湖时,中年女人含糊地带过,她没在说下去,那两个穿着制服地人倒是沉默了。突然我感觉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了我的透顶,湿哒哒地让我有点不舒服。这位伯母居然哭了,我有点吃惊。眼泪顺着她的皱纹淌了下来,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勉强地笑了一下。“可能是迷路了路,得赶紧找到他的家人,父母会担心的,我理解这种感觉……”爸爸妈妈的饭应该烧熟了吧,他们没有出来找我吗?我用衣袖擦了擦头顶,可是总感觉头顶还是湿哒哒的。
“小张你别难过,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你可不要伤心过度害了健康”说话的人也看起来年级很大了,头顶是花白的短寸,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我们带着小孩去车站旅馆问问,这段时间来镇子上的游客只有这一批。”
“我和你们一起去,这孩子总让我想起……”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我默默地跟着走,一时间我有很多问题:为什么我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呢?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我会觉得他们如此熟悉?
森林里,在雪地里,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就像在另一个世界。我依旧想不想出答案,头顶也有点疼。有人拉着我在高声宣布着什么,我听不清,有人在小声谈论,他们都在看着我……
他在焦急地叫着我的名字,他说……我想起来了,我盯着这个年级大的男人看着,他正在对着人群说着什么。与那是时候的表情不同,他的脸上没有紧张,好像也没有这样苍老。
我曾经听过大人说过砍柴人迷了路走到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难道我也走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吗?为什么村子里的人从不外出——除了小叔。小叔到底是什么人呢,他总是神出鬼没,在他消失的时候到底去做了什么呢?
中年女人尝试说服那两个男人让我留宿在她家,看着他们我忍不住害怕起来,如果真的和传言一样,我的家到底在哪里呢?对这两边我都觉得陌生,我不属于这里,可是为什么这里的人让我如此熟悉?我属于那个充满积雪的村子,那为什么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没办法说出来……
吃过饭,我局促地坐在客厅里,房间里的设施都我大多没有见过。那位我该叫伯母的女人熟练地使用着这些。“我得去接你伯父,看起来将要下雨了,我给你把电视放着,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好吗?”她温柔地注视着我,有点费力地套上外套,我感觉眼眶有点热。“你伯父工作的地方不远,我们半小时就能回来,不要害怕。”她似乎误会了,出声安慰道。
我胡乱地点头,不敢再去看她,下一秒我的眼泪就要涌出来了。
“你真像是我的孩子……”中年女人喃喃地说着,我听见她关上了门。
我揩干眼泪,打量着这个屋子,电视里播放着画面。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只在书本上读到过,村子里从来没有过这种机器,我们的生活很简单——不,难道我是在做梦吗?
我有些惊慌,忽然间看见了熟悉的黑色物品,那不是我的收音机吗?我不会认错的,这个是小叔给我的那个收音机,它的顶部有一条长长的划痕,为此我还特地问过他。我飞快打开收音机,调到熟悉的频道,可是只有滋滋的电流声。这个收音机只能听到一个频道,那是一个故事频道。从情感故事到灵异传闻,偶尔还能听到新闻,每天从收音机里听故事大概是我们这群小孩子最大的快乐了。可是,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
难道这个收音机是指引我回家的吗?还是——还是小叔就在附近!我打了个寒颤,赶紧用力拍了拍收音机的顶部。
“哔——”收音机发出尖锐的声音,紧接着我听到了一一阵非常奇怪的声音:这听起来像是书页翻动的声音,又像是风吹树叶的簌簌声,我竖着耳朵听着,但是这种声音持续了很久,偶尔还能听到类似于柴火燃烧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我有点泄气。
难道有人在捉弄我吗?还是说我真的在做梦,那这也太逼真了吧!传说判断梦里是没有痛觉的,我伸出手想拧自己。突然收音机里的声音变了,我听到了水被搅动的声音,似乎还隐隐约约有人的声音,但是簌簌的声音太大了。怎么回事,这个频道在播有声剧吗?我赶紧调大音量把头贴近收音机,下一秒一个声音响起了:
“救命!救命——妈妈——咕噜——”
我感觉自己的头皮有点发麻,手脚都变得冰凉了。
这、这是我的声音!
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持续着,我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呕吐声,有什么东西捂住了我的鼻子,胸口、头、胃——不,全身都在痛,就好像收音机里的人一样坠入了水里。
跑!跑!跑!
我的脑袋里只有这个念头,可是四肢沉重地像套了十斤麻袋,我看不清路,跌跌撞撞只是凭着直觉向前。
我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哭声、尖叫声、警报声、水声、风声、还有歌声……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一齐在我的大脑里搅动、甚至冲撞——
“安静!安静——”这次是我自己的声音,忽然世界突然安静了,就像收音机按下了暂停键。
那股眩晕的感觉还在,我发现脚上的拖鞋已经被跑掉了,正光着脚坐在地上。
那是?那是村边的树林,我看见银白色的树木倒悬在湖面上,我甚至还看见了不停地有飘落的雪花,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在湖水漾起一层层波纹,那片熟悉的树林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我,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小勇!别过去,快回来!”我听到背后传来焦急的呼唤声,我几乎要落泪了,这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伯母,这个总是忧伤地望着我的中年女人气喘吁吁想要靠近我。
她一定是发现我不见了,一路追过来的。“小勇,你真的是我的小勇,你是回来了吗……”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还有些湿哒哒地粘在脸上。
“我、我……”是下雨了吗,我擦了擦脸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不远处一个矮胖的男人也笨拙地跑了过来。
我站起来,想要拉住他们的手。
可是湖水却突然发出了簌簌的声音,也许是起风了,我感觉冰凉的湖水拍到了我的脚踝,接着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抓着了的脚往下拖。我呼喊着,在涌起的水浪中我看到了他们焦急的脸和张张合合的嘴,我针扎着想要拉住们的手,但只是沉入了湖底。
我想起来了,我见过这个场景,我见过他们的脸!我就是小勇……湖水没有再次夺取我的生命——如果我还是活着的,我站在了森林和村子的交界处,雪已经停了,风依旧在吹着。我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我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溺死了!现在的我是什么,这个村子又是怎么回事……爸爸妈妈会……
“小叔,你怎么了?”有人扯了扯我的衣角,是一个陌生的小孩。
“什么……”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变大变长了,身量也如同大人一般高了。小叔?不,不——这一切都不对。我现在穿的正是小叔常穿的那一套衣服!以前我常常拽着他的衣角央求他从“外面”带好玩的东西回来……
“小叔,你不会没有给我带礼物吧?”小孩不高兴地撅起了嘴,拽着我的衣角往村子里走。
不对、不对。我从来没有在村子里见过这个小孩,难道,他也是和我一样的……村子里还是和之前一样的陈设,居民都在清理着门前的积雪。看到我们走来居然都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围了上来,我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爸爸妈妈”、邻居大叔、还有……小叔!他们都面无表情地望着我,只有小孩子躲在大人的身后正在好奇地探出头。风雪已经停了,但我却如坠冰窖,一个可怕的猜想盘踞在在我的心头……
……
“那片湖又淹死小孩了!”
“什么什么?不是说被老张夫妻俩给救上来了吗?”
“是啊是啊,不过他俩为什么会去湖边?我记得小勇死后,张姐就再也不愿意去那方了……”
“这我也不知道,估计是想起儿子了?但昨天溺水那小孩还是没了,救是救上来了,但也只剩一口气了。唉!最后还是被收走了——”
“这湖都淹死多少小孩了!要我说就是这名字犯忌讳,叫什么往生湖啊!这不找晦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