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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私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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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璟宸虽为掖庭皇子,可他的心机胆识,妫寞在入宫的这些日子里已切身领教过。
今日若不能打消他心头怀疑,她必定难逃一死。
妫寞重新提笔,手腕却故意端得不稳。
【云灵从前在家中,为母父不喜,是以惯来事事忍让。原以为入宫以后,只需尽心侍奉主子就能安稳度日,却不想避祸退让也成了过错。】
那侍童将她所写呈给沈璟宸,下一刻,就听沈璟宸出声呵斥道,“好一个李云灵,看来你非得逼本宫动手才肯说实话。”
妫寞抬眸觑他一眼,眸光中竟有不屈之意。
沈璟宸怒极反笑,命侍童给她手指套上夹棍。
尉迟沉澜欲出言相劝,被沈璟宸一个眼神定在原处。
“今日本宫就要看看到底是你的嘴硬还是骨头硬。”
话音未落,那侍童就毫不留情地拉动夹棍,顿时十根手指传来钻心疼痛,妫寞忍不住嘶声惨叫起来。
她虽不能言语,却还能发声,只是发出的音节不多,即使是惨叫也拿捏着分寸。
沈璟宸若要将她逼到极处,只用夹棍可不足够。妫寞浑身疼出冷汗,可却并不叫饶,她知晓沈璟宸不会轻易放过她,必定得让他赏看个尽兴才行。
“莫不是本宫平日里将你们养得太好了,你们只有这些力气?”
那疼痛更甚先前了,妫寞双眸渐渐赤红一片,可仍然咬紧下唇,努力不让自己接着惨叫出声。
原本在水里浸泡过久而泛红发皱的双手如何禁得住这般酷刑,很快就变形肿胀。眼看着就要落下残疾,尉迟沉澜忍不住叫停,“殿下若是废了她双手,往后她在宫中就不能服侍殿下了。”
对于一个宫婢而言,还不如死了干净。
沈璟宸冷哼一声,侍童便停下了折磨她的举动。
妫寞伏在地上惊喘不止,方才脑海里确有片刻空白。若她真的残了,即使回到北鄢,国主也不会怜惜她,反倒会嫌弃她无用,连带着对父君也有迁怒。
她眼眸中的惊惧不似作假,倒是惊骇过度,整个人都显得呆滞了起来。
沈璟宸并不当真以凌虐宫人为乐,使手段逼她也有审讯细作的不得已。
但见这女婢不求饶,也不反抗,心头涌上一股烦躁。
回想起当年在凤鸾宫,父后身边的女侍巧殊抵死掩住宫门让他逃走时的忠义与悲壮,沈璟宸此时竟也有了一丝犹豫与动摇。
若此哑婢真是无辜,他岂非同娄氏一党那般残忍暴虐。
沈璟宸眸光一凝,一言不发带着侍童转身离去了。
尉迟沉澜见他收手,也跟着无声离开了后殿。
自始至终,未有人打量地上的李云灵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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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去以后,阿葛才敢来到庭院中搀扶李云灵。
见她被罚得气息奄奄,十指血肉模糊,眼眸一垂就落下泪来,“这好好的怎会惹得殿下动怒。”
妫寞虚弱地抿了抿嘴角,还未应声,就见沈璟宸身边的侍童又折返回来,对着她神色漠然地开口道,“殿下有令,这几日李云灵可以不用做活。”
妫寞举着伤重的双手,仍旧姿势端正地行叩谢礼。
那侍童瞥她一眼,复又小跑着去追赶沈璟宸了。
打了她一顿,再安抚一通。
妫寞不知这沈璟宸在打什么主意,但是他突发善心反倒显得古怪。
倘异地处之,她也不见得会留他性命。
可若说他心狠却不够狠绝,这遇刺第二日就派了杀手暗里除她。
捉摸不透,妫寞索性也不再多费心思猜度。
傍晚时候,阿葛端了饭食到舍屋内看她,可食盘里除却饭菜还有一瓶伤药。
这装药的瓷瓶颇细致,不像是阿葛藏着的药。
妫寞不知此药的来历,推脱着不敢上药。阿葛心里藏不住事,索性同她坦白道,“这是方才尉迟大人送来的伤药,他嘱咐我不必同你提起。”
尉迟沉澜亲自来送药?莫非是对她心生愧意?
此事说到底,那日在思光堂若非他自作主张救了她,也不会传出后面那许多闲话,引得沈璟宸对她格外提防。
他自然不知此事始作俑者是她,推波助澜亦是她。
妫寞攥着瓷瓶,嘴角轻轻扬起,低垂着的一双湛亮眼眸中却是一片清明,没有半点旖旎情意。
阿葛一边喂她进食,一边偷偷觑她,“云灵儿,你与尉迟大人……你们果真……”
妫寞闻言忙收敛了眸中情绪,面容浮上一抹黯然神伤。她抬起伤重的手先是指了指自己,又接着指了指天上,嘴里苦笑着呜咽两声,耸拉着肩膀摇了摇头。
“这尉迟大人若是宫内寻常护卫也就罢了,可他是尉迟将军的嫡弟,尉迟家又是那般显赫尊贵。”
眼瞧着就连烧火丫头都不看好她们,妫寞百爪挠心一般想开口解释,可是偏生此时是个哑婢,只好任由她同情怜悯。
喂过饭后,阿葛又拉过她的手,替她每根手指逐一上药。
一边上药,她还一边叹息,“殿下从前是不会这样处罚宫侍的,自从先凤后殁去以后,殿下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妫寞机敏地竖起了耳朵,一双湛亮的眼眸直直地凝望着阿葛,像是在期盼她多说一些。
“先凤后的事在宸欢宫里原本是不能提的。”阿葛神色迟疑道,“殿下自小是跟着先凤后住在凤鸾宫里的,后来先凤后生了重病,起初只是时常昏睡,后来渐渐地清醒不过来,终于有天夜里就那么殁去了。”
“殿下彼时才九岁稚龄,目睹着先凤后饱受煎熬,后来渐渐地就变了性子,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
妫寞直觉其中有异,她自小长在鄢庭,见惯了君侍之间为夺宠而使的龌龊手段。只是先凤后这样地位尊崇,谁又敢在凤鸾宫里堂而皇之对他下手。
隐隐地,她想到了如今风头正盛的皇贵君娄氏。
不过戕害凤后是极大的罪过,如果只凭谁能受益最多而定论未免有些牵强。
妫寞静静思忖着,难怪这沈璟宸如今养成如此多疑善感的性子。只怕性子若是良善一些,早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她又朝阿葛指了指手中的药瓶,阿葛领会过来她的意思,“你是问尉迟大人?”
“尉迟大人与殿下自幼相识,也是因着殿下在国主面前举荐,他才能以男儿身入宫做御前侍卫的。”
上完了药,阿葛瞧着外头天色,急匆匆地回灶房了。
每日夜里不仅沈璟宸需要热水沐浴,宫里其他侍人也皆能使唤阿葛。
妫寞独自一人躺在舍屋里,兴许这几日过得太过惊心,没多久她就沉沉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回到鄢庭,回到父君身边。见到他夜里偷偷爬起来,凑着烛火做绣活,熬得眼睛一片通红。
为了能在掖庭里活下去,不受宠的君侍只得私下里靠着绣活换些吃食与药材。
年幼的她问父君,为何母皇明明在宫中却从不来此处看她。
父君耐心地哄她说是母皇忙碌,要照看整个鄢国的事宜,等她再长大些就会来看她。
后来有一次她趁看守的宫人不察偷偷跑出去,在御花园里撞见进宫来复命的师傅萧倦,央着求着让她带她去见母皇一面。
犹记得师傅那时面色很是诧异,兴许她也记不清母皇后宫有多少皇女。虽然被她缠得无法,带着她去到了长阳宫,可却还是被宫门前的侍卫拦了下来。
师傅进宫同国主叙话以后,出了宫门见到她仍旧执拗地昂首立着,便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问她。
你可愿将来时时能见到你母皇?
年幼的她或许不懂,师傅一时心软,为她选了一条可以躲避许多明锋暗芒的路。如今的她或许也早已记不得自己当年搀住师傅的手,只是为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心愿。
但入得暗鉴司以后,宫里的侍从渐渐地不敢再对她轻怠漠视,父君的吃穿用度也无人再敢克扣贪占。
父君惴惴地问起,她只道是母皇命她跟从师傅习武。于是父君望着她每日夜里回来都带着一身伤也不敢多问什么,只是含着眼泪静默着替她上药包扎。
她第一次替暗鉴司出任务杀人时,温热的鲜血溅到脸上,眼前一片无尽的血色,浑身不住地颤抖,到了夜里仍惊梦干呕不止。
师傅是以传她无影剑法,这是她独创的剑法,割断咽喉却不见血痕,能让杀手与死者都体面不少。
随着她替暗鉴司办成许多事,父君宫里的赏赐渐渐多了起来,惹得旁的侍君纷纷眼红嫉妒。
彼时有一位在国主面前颇得宠的侍君到父君宫中撒野,砸坏了屋里许多瓷器物件,辱骂父君一把年纪还使狐媚手段勾引国主。这般动静惊醒了隔壁屋子里因着夜里出袭而正在补眠的她,那侍君被她毫不留情地拿无影细刃剐了脸颊丢出宫去。
各宫都在幸灾乐祸等着国主降罚,可整整三日过去,无论那侍君跪在长阳宫外如何哭闹咒骂,皆没有处置的旨意传出。后来那侍君熬不住被人抬了回去,传闻国主再也未去他宫里幸过他。
这时宫里众人才晓得八皇女同她父君纵是再卑弱也是惹不得的。
只有妫寞明白,国主是看在无影细刃的份上,看在师傅已暗定了她做下任暗鉴司统领的份上,不再追究这些细枝末节之事。
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得以自由进出长阳宫面见国主,但却再未开口唤过她一声母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