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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旧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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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再临,几人轮流守岗。
晋楚没想到,她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打瞌睡。
不过须臾,梦境却轮了几番。
从睡梦中惊醒时,身体长久养成的习惯也让晋楚动作轻缓,只是点头睁眼,没有影响到任何人。
额角的碎发已经被汗液濡湿,晋楚拂开它们,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晋楚看了一眼躺在不远处的王寻真,熟睡的脸庞纯真稚嫩,是比进入循环前的晋楚还要年轻的岁数。
但是与回忆中,别无二致。
许是一样的地点,类似的场景,让她不由想起了故人旧时——
咆哮的疾风连绵不绝,被刮飞的人影砸在柱子上又狼狈地掉落。
环绕的铁砂撕开皮肉,雷光电得晋楚四肢抽搐,廖庭轩踩上那血肉模糊的手掌,又用鞋跟狠狠碾过。
“我不太理解你们这种人,虽说有句话叫‘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廖庭轩用鞋背抬起晋楚的下巴,看着这个忍着疼痛,还在用余光寻找人质的女人,“但我觉得行好事,还须问前程。”
廖庭轩打了个响指,羽逸之将被打了个半死的小女孩带了上来,“喏,人还没死,玩个游戏吧。”
在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区域里,这里整洁得不像样子,甚至能拿出完好无损的洋酒和一尘不染的酒杯。
背过身子捣鼓了半天,廖庭轩将三杯半满的酒杯推到晋楚面前,“其中一杯有毒,你任选一杯,喝完之后如果能安然无恙,我就让你带着人质走出这里,如何,玩还是不玩?”
“嘶,”身后的女孩被推倒在地,赶在她咬舌之前,羽逸之将手塞进对方嘴里。
没有留劲儿的下口,致使羽逸之的拇指被咬到几乎见骨。
“嚯,还想咬舌自尽呢,你的牺牲也算值得,”廖庭轩看着乐子。
女孩嘴里呜呜出声,头猛烈地摇晃着,眼泪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白皙的脸庞沾满泥秽。
“我运气也没那么差,不要急,寻真。”
晋楚缓慢坐起,选了最左边的一杯,一饮而尽。
从来没品尝过这么辛辣的味道,晋楚长长吐了口气,将倒置的酒杯展示给廖庭轩看。
颤巍巍地站起,但脚步踩得实在,不像是中毒的样子,“如何,可以带她走了吗?”
“当然,”廖庭轩看着倒扣在地的酒杯,取了中间的一杯浅酌,恭敬地施礼,“我唯一的优点就是守诺。”
刚被羽逸之放开的王寻真踉跄地跑过来,扶住晋楚,“姐,姐,你还好吗?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头晕眼花算吗,”晋楚打趣。
看着仅仅只是脸色涨红的晋楚,王寻真嗔怪,架着脚步虚浮的晋楚往外走。
两人渐行渐远,虽然没想到廖庭轩会这么轻易的放过对方,但羽逸之还是松了口气,捂着尚在流血的手指,准备去包扎却被廖庭轩伸手拦住。
羽逸之蹙眉,“干什么?”
廖庭轩晃了晃手上的酒杯,那是三杯里的最后一杯,“喝吗?”
“你有病?”
廖庭轩轻笑,喝完了手上原本的那杯,又将拦住羽逸之的那杯放在唇下。
羽逸之下意识阻拦,却被廖庭轩挡下,一杯酒完完整整下肚后,才开口道:“放心,我酒量很好的。”
“谁管你酒量,”羽逸之思及什么,顿住,“难道三杯都没下毒。”
廖庭轩睁大眼睛,“没想到我在你眼里这么好心吗,当然有一杯有毒,只是不是我喝的这两杯而已。”
不等羽逸之说话,廖庭轩就将空杯塞在对方手里,再次斟满,“今天我开心,陪我喝两杯。”
羽逸之不想与他碰杯,廖庭轩也不生气,自己举了杯子去撞对方的杯口。
一声脆响,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和足以照亮夜空的火光。
羽逸之扔下杯子去看,酒水洒了一地。
廖庭轩忍不住嘟囔:“这酒还蛮贵的呢,”随即包了一口在嘴里。
爆炸的地方是一家美容店,作为步行街上最大的铺面,聚集了最多困在此地的人们。
“先前被晋楚保护着不好下手,就寻了个法子支开她,没想到这么成功,”廖庭轩眼里印着火光,“也不知道她看见会是什么表情。”
“廖庭轩!!”羽逸之捏着廖庭轩的衣领将对方提起。
“别这么生气,”廖庭轩轻描淡写地拍开,“干嘛装出一副痛苦的模样,难道胁迫作恶就不是作恶了吗?”
看着羽逸之因愤怒涨红的脖子,和已经深深掐进掌心的指甲,廖庭轩轻拍他的肩膀,“先救己,再救人,你这样,怕是哪一个都救不了。”
廖庭轩举杯敬明月,“你的善与恶都不够纯粹,所以痛苦。”
“……”
王寻真本就觉得手上的重量越来越大,而当那声爆炸响起后,身边的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整个人软倒在地,口鼻处皆在滴血。
王寻真手忙脚乱,一边看着火光流泪,一边用袖口擦着晋楚脸上的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运气好像确实不太行,”晋楚想安慰一下身边的女孩,刚一张嘴,汹涌的鲜血就呛出。
满手的血迹致使王寻真越擦越多,哭腔溢出,“裴邵呢,裴邵呢?”人在惊慌失措的时候总会无意识地重复话语。
晋楚有些累,提不起力气解释。
刚才在王寻真看不见的地方,裴邵已经不在了,他来不了,来不了。
意识是什么时候模糊的都不知道,可能昏迷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或者更久。
但是再次睁眼,银芒灼眼,身体条件反射,晋楚抓住了刺向胸口的匕首。
血滴落在脸上,连同大颗颗的泪水,晋楚看着持刀的王寻真,手上的动作都松了。
“姐,我,”王寻真下意识想要解释,但是临到嘴边又改了,“你刚才说了梦话。”
许是中毒了,晋楚的思维有些周转不开,尽管自愈异能在拼尽全力修复衰败的机能。
但是这毒极烈,修复赶不上破坏。
血液从嘴角流到耳畔,晋楚有些发痒,“什,么?”
王寻真再也抑制不住,捂着面庞大哭,“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你还可以回去不是吗?对吧?你在梦里这么说了。”
“能不能……”
“能不能请你去死?”
又呕出来一口血,晋楚的指尖勾了一下地上的尘土,夜空很快不见星也不见月,爆炸产生的浓烟遮蔽一方。
泪水冲淡了掌心里的血迹,看着地上本就是苟延残喘的晋楚,王寻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以及说了什么。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王寻真猛扇自己巴掌,脸颊没多时就红肿鼓起。
微凉的温度轻触脸颊,王寻真怔愣,半晌后看向地上的晋楚。
晋楚发丝凌乱、浑身是伤,在够去她眼角的泪水后,那只手无力地垂下。
月光透不过树隙,王寻真看不见那从前一直盈盈弯下的眼睛。
“死。”
一个字吐出,让王寻真心尖发颤,几个呼吸后,晋楚才艰难地接上后文。
“可以啊。”
“……”
回忆戛然而止。
晋楚强迫自己收回思绪,放空大脑。
从蜷缩的墙脚站起,晋楚蹑手蹑脚地开门,走了出去。
夜间凉风徐徐,也让晋楚升高的体温很快降了下来,拿出手机,晋楚点开了那本预言书。
“怎么了,睡不着吗?”张怀瑾不知何时注意到她不在,寻到了天台。
“没,想看看这所谓的‘预言’,”晋楚往下滑着。
“好像就在今天,这个文件已经大规模传开了,不仅如此,还有实体书被扔在各个地方,”张怀瑾的手机早已没电,他手上拿的是在路上捡到的实体书,“与应晃联系不上,说明空间可以阻隔信息传递,所以运送文件的手段应该是别的方法。”
“我不应该逗你的,”晋楚划着划着手指在小说中段停下,“让你还想着可能是我或是应晃做的。”
“也是个习惯而已,比起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个故事,是个大团圆结局呢,”晋楚浏览文件的速度之快,几乎就是在不停地往下划,这会儿已经抵达末端。
“要真是预言的话……就好了,”张怀瑾摸了摸兜里的香烟,但是没有拿出来。
晋楚关掉手机,望着无云的夜空,星点交映。
“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一次一次拼命救的人都没能救下,当然也有成功的时候,但是我将他们保护得很好的同时,他们也失去了自救的意识。”
晋楚指尖摩挲着手机侧边,看起来像是在倾诉,张怀瑾却觉得莫名紧张。
“有时错过,对方反而得救了。”
“原来,想要拯救他人,其实是个很自大的念头。”
微风吹起长发,晋楚伸手挽到耳后,“有人说路走多了,人就成熟了、清醒了,但我越走,越是束手束脚,越是迷茫。”
“好的人会变坏,坏的人会变好,相同的路不同的风景,相同的风景不同的人,我原来不是在赶路,是在同一条道路上不停重复。”
“你后悔了吗?”张怀瑾哑声问道。
“你在说什么?”晋楚微微歪头,随即低头笑了,“刚才那些话,是这本预言书后期一个角色说的。”
“那你呢?你后悔吗?”张怀瑾不知自己在执着得到怎样一个答案。
晋楚沉默着,整个人与夜色融为一体。
一线光亮从身侧闪过。
先于自己后退,晋楚第一时间拉住了张怀瑾的胳膊。
被惯性抡倒的张怀瑾刚起身,就看见晋楚蹲在一旁,盯着自己的手掌。
“怎么了?!”
手腕处,血珠呈直线排列溢出,眨眼间,血液喷涌散开,晋楚整只手掌开裂,张怀瑾大惊,虽然看起来手忙脚乱,但还是在断掌掉落在地前接住了。
与张怀瑾的反应截然不同,晋楚淡定得不像本人受伤,接过断掌扣回伤处,低声道了谢。
那夜色中看不清的丝线,在晋楚眼睛转化为金色后,便都染上了色彩。
从天际降下的丝线如同蛛丝,团团绕绕,将整条商业街变成了围困的狩猎场。
五彩缤纷的末端,高大的男人金发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