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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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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最后一次工资跟着年终奖一并下发,遗憾的是,今年的年终奖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一,几个不服气的同事一窝蜂跑到财务室要说法,公司的统一解释是,最近几年经济不好,公司效益下滑,所以年终奖也减少了,一年忙到头,结果钱都赚不上,大家心里都憋着气。
临近春节,公司提前开了团拜会,我们所有职员穿戴整齐,在能容纳几百人的职工礼堂里聚集。
建筑公司大多都是男职工,一眼望过去,女同事寥寥无几。晚会还没开始,男同事们就已经喝的吹鼻子瞪眼,看台的灯光亮的晃眼,桌上的酒水和甜点没一会儿就彻底空盘,在主持人说完开场词的下一秒,几个按耐不住寂寞的单身男同事开始蠢蠢欲动,他们从一个桌绕到另一个桌,但凡有女同事,不管未婚已婚,都会一一交换电话号码,按照那帮单身汉的说法,就算结婚了说不定日后也会离婚。为了找对象已经煞费苦心到破坏他人婚姻的地步,这毅力也不知道该佩服还是该害怕。窃窃私语的哄笑此起彼伏,突然,哐啷一声,酒瓶碎裂的声音在礼堂后排乍然响起,忽大忽小的粗犷争吵声沿着桌椅一路蔓延至整个礼堂,好像是喝醉的男同事为了追求某个女同事而大打出手;果然,找不到对象是男人们永恒的焦灼痛点,没一会儿,坐在前排的领导们接二连三跑到后排开始劝架训斥,直到团拜会正式开始,这场差点打起来的闹剧才微微散场。
台上是经理董事长们拙劣又无趣的演讲,台下是作为观众的我们整齐划一的假笑掌声,这僵硬到连动作频率都如出一辙的场景,活脱脱就像一出荒诞的情景剧,但我们又不得不应付到底。窗外时不时冒出烟花爆裂的声响,室内时不时响起职工们的欢呼笑语。
过去的一年就这样在繁忙乏味中结束了,这一年跟往常的任何一年都并无区别,每天上班下班回家睡觉,每个月月底都在期待工资是不是可以再涨一点,唯一让我烦闷的是,温歌不仅提了分手还要去北京工作了。因为前一晚睡眠不足,我躺在礼堂末尾的双人椅上哈欠连天,第二个节目还没表演完,我的眼皮就已经睁不开,在重重睡意攻势下,我拿出手机调了二个小时的睡眠闹钟,然后心满意足躺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这一觉睡的很不踏实,梦里面光怪陆离,梦见了迟到扣全勤,梦见年终奖取消了,也梦见了温歌头也不回赶去机场的背影。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从手脚麻木的肿痛中睁开眼睛,醒来时耳边依然吵闹不断,离我最近的同事们正在讨论最想去哪里出差旅游。
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南极说到北极,从澳大利亚说到冰岛,怎么听怎么像白日梦,以公司抠门的作风,去澳大利亚冰岛出差倒是有点可能,想公费去南极和北极,简直痴人做梦。
我打了好几个哈欠,耳边的私语依然在继续。
“哇,你还想去南极啊? 那给你准备个房车怎么样?”
“真的吗真的吗?好不容易出一趟远门,起码要呆两三个月的时间好好感受一下无限风光。”
“香槟玫瑰要带上吗?”
“不不不,用不着,几个月带点啤酒就行了。什么时候启程,我等不及了。”
“想什么呢,白日梦不都是免费做吗?”
最后那句话是莫拉说的,莫拉鄙夷的语气让我意犹未尽的睡意一扫而空,跟着,我打了好几个寒颤,台上节目表演还没结束,此刻的领导正在慷慨激昂作来年的致辞,时间已经九点半,再过半小时应该差不多结束了,我收拾公文包,摸索着提前溜之大吉,却不小心被身后的同事揪住了尾巴。
“小衫哥,回去那么早干什么?”
“在我们莫拉姐眼皮底下开溜,新年红包不想要了?”
我回头一看,莫拉坐在身后的酒桌望着我窃笑,我摸了摸脸,投以疑惑的目光,莫拉示意的手势指了指她头顶,我心神领会朝头顶一模,头发已经杂乱不堪。
“这么冷的天,小衫哥居然睡的着觉?”
“头发睡歪了都不知道,哈哈哈。”
“现在就在公司睡觉,晚上回家肯定睡不着哦,赶紧喝点酒暖一暖,不然晚上回去,被窝都是冷的。”莫拉说完立马干了一杯白酒。
“莫拉姐怎么知道小衫哥被窝是冷的?难道睡过小衫哥的被窝?”
听到这话,莫拉一脸怒气:“你们有完没完? 什么玩笑都开,明年裁员第一个裁了你们。”
“领导每年都说明年裁员,哪年不是装模作样,要裁也轮不到我们呀。”
“开个玩笑而已,莫拉姐怎么还当真了.....莫不是真跟小衫哥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情?难怪小衫哥一直没有女朋友,没准早跟莫拉姐暗度陈仓了呢。”
同事们开始七嘴八舌,我背着公文包愣在原地,一时尴尬到说不出话,我盘算半秒想解释一直有女朋友,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必要。
“要不,一会儿请你们吃羊肉串? 不要误会莫拉,我们只是普通同事。”我小心翼翼解释道。
“小衫哥这意思是,可以误会你,但不能误会莫拉姐?”
“这一看就是心疼莫拉姐呀。”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越说越结巴,越结巴越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一旁的莫拉被我憋屈的表情逗的哈哈大笑,与往日知性气质不同的是,她今日的笑声多了几分俏皮,大红色的口红都显得温柔敦厚起来,我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莫拉见我害羞,挑逗似的凑我跟前说:“你不会真的暗恋我吧?”
同事们嘻嘻哈哈开始起哄,此刻,我像个牺牲色相被领导调戏的牛郎。
“要不,你亲一口莫拉姐我们就不告诉领导你想开溜。”
没等反应过来,我的脑袋已经被同事按住推到莫拉脸上,莫拉先是愣了一秒,跟着朝我回了一个吻,“可不要爱上姐姐哦。”
今天的莫拉十分光彩靓丽,往日随性别在耳后的短发刻意做了个精致造型,恍惚间,我想起前几天她在赵瑞摄影室说起今天有节目表演,当时还特意强调要我看,而我转头就忘的一干二净。
耳边的起哄声更加肆无忌惮:“莫拉姐,继续亲一个,亲一个,赶紧的,哈哈哈!”
莫拉鲜红的唇膏再次印在我脸上。空气里有微妙的变化,灯光越来越暖,冰冷的酒水越喝越迷糊。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进入抽奖环节,舞台大屏轮番滚动着今年团拜会的抽奖奖品,因为被同事们压着脱不了身,我只好勉为其难等团拜会结束再离开。每年的团拜会结尾都会有抽奖环节,奖品一般是现金手机或者电器,一等奖一般最昂贵,二等奖次之,三等奖基本就是一些平价的小物品;我的手气向来不好,也就前年的时候抽到了一个价格99元人民币的电热水壶,因为家里有现用的热水壶,最后稀里糊涂被来家蹭饭的赵瑞抢走了,当时的我为了让他原价付款,软磨硬泡了好几个星期,他每次都应下来,但转头就忘到九霄云外,直到现在也没把那99块钱转给我。
抽奖结束也意味着今年的团拜会圆满结尾,莫拉和同事们都喝醉了,她们踉踉跄跄地走出公司大门,转头玩了一会儿烟花棒,然后各自搭伙乘车离开,我和莫拉都没有开车过来,只好跟着同事的车子一起回家。
车子开了一路,莫拉因为醉酒在车窗外吐了一路,在到达我家附近两米的距离时,莫拉再也忍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她摇摇晃晃下车,一股脑把我也拉下车;她吐了足足五分钟,我陪着她站了足足五分钟,我们在小区大门口又拉扯了足足五分钟,直到莫拉朝我脸上亲了好几口,这场酒疯才彻底完结。
目送她安全离开,我靠着小区围栏开始莫名咳嗽,一边咳嗽一边艰难迈步回家,还没迈进小区大门口,眼前突然晃过一抹白影,转头就看见温歌哭着跑上楼的身影,反应过来后,我慌忙跟着温歌跑上楼解释:“不是你看见的那样,刚刚那只是我的同事,我不骗你,她喝醉了,我只是扶了她一下,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可温歌怎么也听不进去,她跑进家里,二话不说把大门锁死,随之而来的,就是屋内一阵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
“温歌,你开门,我真的跟她没什么,她真的就是喝醉了,你快开门,你要是不信的话我明天喊她过来跟你解释,温歌,温歌,温歌.....”我慌忙擦掉莫拉留下的唇印,站在门口扯着嗓子敲门:“温歌,你到底怎么样才会相信我,要不然我现在找那个女同事回来跟你解释?你别不理我温歌。”
夜越深楼道越安静,声控灯因为破损的缘故怎么用力按都按不亮,过道窗户吹进一阵又一阵的北风,树木与夜幕交辉,树叶在强风拍打中飒飒作响,黎明还没到来,只有街灯的光亮独自支撑着暗夜的黑。
楼道外响起烟花绽放的声音,那声音伴随着男女欢呼声,一轮接一轮直冲云霄,我独自坐在门口,身体僵硬缩成一团,而门里面依然在摔东西。眼见解释无用,我只好另外找地方借宿,北风里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最后走到了几百米远的赵瑞家门口。
隔天天一亮,我在咽喉肿痛中猛地惊醒,睁眼看见的就是赵瑞坐在茶几的画面,他直愣愣看着我,手里的手机传出几声嘟嘟音,似乎刚打完电话。
见我醒来,他朝我扔了一盒药。
“早上去药店买的感冒药,别在我这英年早逝,没地方埋尸体,一会儿邻居以为我谋杀老同学。”
我艰难吞下药丸,将就着喝了口茶几上不知道放了多少天的冷水。
可能病状太惨激发了赵瑞为数不多的善心,他拿走那杯冷水,帮我从冰箱取了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
“温歌去北京了。”
“她说你劈腿,撞见你跟你同事亲嘴,她一早就走了,之后都留在北京。”
我费劲地拧开瓶盖,有气无力地解释:“是温歌几个月前就跟我提分手 早就规划好去北京!我跟我同事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总向着她?”
赵瑞没有回应,他穿着厚实的呢外套,安静地坐在亚麻色的沙发上,手指正对着手机敲击着讯息,脚下白色的运动鞋还没来得及换下,光线透过窗户拍打在他脸庞,他的五官一半透着光辉一半隐没在暗影,明明已经32岁,整张脸却依然透着年轻的张扬,房间里只剩下无声的沉默,这种沉默让人十分不适应。远处的电视机落了一层灰尘,一看就是好几个月没打开过的样子,电视机旁的木柜上摆着几盒荞麦面,似乎是从超市刚采购回来的。我记得,以前温歌经常跟着我来赵瑞这里蹭饭,只要吃火锅,温歌就喜欢放荞麦面,我们三个都不太擅长做饭,每次在家里聚餐,基本就是现成的火锅底料,外加一些超市现买的羊肉卷牛肉卷,以及一些蔬菜,后来,温歌跟我越来越冷淡,我们三个人一起吃火锅的次数相应的也越来越少。
十分钟后,赵瑞拿起双肩包破门而出。
他这一走,好几天都没有回来。我呆在赵瑞的破出租屋里咳嗽了好几天,因为咽炎一直没好利索,索性提前休了春节假期。
在赵瑞家呆了几天,头一次发现赵瑞毫无情调,家里干净得除了泡面连块饼干都没有,冰箱干干净净,只剩下葱蒜鸡蛋;厨房也干干净净,连双像样的筷子都没有。春节临近,附近菜市场都歇业了,只有不远处的小卖部还在营业,趁着小卖部没关门休假,我拿着超大购物袋买了十几包泡面和火腿,外加早餐吃的蛋糕饼干,购物完毕后,我开启了苦行僧的日子。早上饼干,中午泡面,晚上泡面,心情好的时候加几根火腿。
可泡面吃了一个星期,赵瑞依然没回来。
从赵瑞的出租屋回到家已经是春节前一天,屋外的烟花稍纵即逝,屋内的我一边咳嗽一边收拾着家里碎了一地的锅碗瓢盆。厨房的燃气欠费了,灯泡有点晃眼,看上去是根管松动,客厅里扔了一堆衣服鞋子,卧室床头柜掉了一地的书本纸屑,还有几只破旧的千纸鹤,我把衣服鞋子放回温歌卧室,又把地上的书本纸屑扫作一团扔进书柜,最后踩着高脚凳把客厅的灯泡重新拧紧了好几圈;清理完毕,我扫视了一圈,平日拥挤的小房间突然间空空如也,我摊坐在地上,脑袋里一片空白,春节的钟声在窗外敲响,而我却不知道要怎么整理这一切纷乱的思绪。
本想在家直接睡觉蒙混过去,可是上次咽炎引发的咳嗽实在让人难以承受,我只得拖着疲惫的身体,裹着大棉衣只身去社区医院买药。几个调皮小孩在路边把玩着烟花爆竹,爆竹砰地一声在脚边炸开,如果是以往,我早就张牙咧嘴跟小孩理论去了,但是咳嗽咽炎让我毫无力气反抗,只能绕着圈子闪躲。
春节的街道格外冷清,只有烟花响彻云霄,回乡过节的居民走了一大半,整座城市就跟空了一般孤寂,路过的人行色匆匆,我捕捉不到他们的脸,但依稀能听见他们在聊天,要么家长里短,要么情情爱爱,要么相亲结婚。这是第一次没有回老家的春节,我只想一个人好好冷静,如果没分手,那么这是跟温歌在一起的第十三年,如今,没有温歌没有火锅,也没有羊肉串,春节的喜庆绚烂都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