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5 ...
-
一片恍惚中,床头的闹钟响彻卧室,赵瑞百无聊赖走进卫生间,哗啦哗啦的水流声音持续了三分钟。没一会儿,穿着浴袍的赵瑞踩着拖鞋从卫生间走了出来,湿热的水蒸气裹着沐浴露的香味铺满房屋,他的整张脸氤氲着一层薄雾,立体五官朦胧又缱绻。他从阳台衣架抽了块蓝白相间的毛巾,随后开始擦拭刚洗过的短发,一边擦一边步入客厅,发梢上的水珠沿着踩过的木质地板一路滴溜,眨眼就聚集成了小水滩。
擦完头发,他打开手肘旁的音响,又顺手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二郎腿悠闲惬意搭在沙发上,几秒后,混着嘻哈元素的摇滚乐把原本安逸的清晨搅散得格外刺耳。
震撼的高分贝音乐一放,困意就被消解了一大半,我在心里狠狠谩骂了好几遍,床上躺着过敏的病人,他居然有心情听歌?但转头一想,我过不过敏对他而言并不是了不得的大事,他是开party还是开香槟庆祝好像都与我无关。
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我穿上赵瑞的棉大衣前往社区医院买过敏药,身后跟着的赵瑞一脸漫不经心。
“我上辈子还真的是菩萨,给你半夜扛回来,大清早还要带着你去社区医院看病。”
“白痴,能不能好好说话,带什么带?说的跟你是我爹一样,没看见我用自己双脚直立行走去的医院吗?”
“那昨晚上,你那双直立行走的高贵的双脚怎么失灵了?瘫痪了?不会动了?”
清早的冷空气让人瑟瑟发抖,北风卷着塑料袋在眼前呼啦啦吹,我吸了吸鼻子,裹着鼻音说道:“我这双脚吧,有时候吧,它也有自己的想法,就比如昨晚吧,我管不住它,没办法。”
“何止昨晚管不住,从大学起就没管住过你那双短腿,你那短腿那么能耐,大学老跟我屁股后边干什么。”
话语落下,头顶立马迎来赵瑞的爆裂式摧残。
大学入学到现在,我好像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跟着他打排球,跟着他晨跑,跟着他打饭,跟着他吃同一碗泡面,跟着他毕业工作,不知不觉就习惯了跟在他屁股后面,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连毕业租的第一个单间都是跟在他后边找到的。
走到社区医院的时候刚好八点整,药房空空荡荡,半天都没有看见值班的药剂师,整间药房断断续续飘散着小孩的哭闹声,护士和医生正手脚并用着给哭闹不止的小朋友扎针输液,旁边中年模样的女士一脸焦急,看起来是小孩的妈妈。社区医院一般就两三个工作人员值班,可唯一的护士和医生只顾着哄哭闹的小孩打吊针,为了引起工作人员的注意,我抬高嗓音问了一遍:“请问,我想买过敏药,有没有值班药师?”
门内小孩的哭声始终掩盖着门外的呼喊,药房门口没有任何应答。
“要不,先把油费结了。”赵瑞瘫坐在药房长椅上,他左手把玩psp游戏,右手手掌径直伸到我面前讨钱。
“你要不要这么一毛不拔?真要我结油费是吧?”我朝着他的手掌狠狠拍了一巴掌,随即也瘫坐到长椅的另一边。
“我一本正经的脸还不够真?烦死了,赶紧结算油费,就当给我那快倒闭的破影楼提前集资跑路了!”
“平时我每个月请你客,还不够油费?你要不要这么抠门?”
“你要这么说,我大学每个月给你打水打饭,教你个矮树墩打排球,跑腿费是不是钱?我那破影楼都快倒闭了,你居然连油费都想赖账?”
赵瑞还没说完,门口突然冒出一个绿大褂齐刘海的年轻药剂师,齐刘海药师仰头咳嗽了几声,转头开始查看我的过敏症状,她严肃地问了我一些关于过敏病史的问题,问询完毕,麻利地从药柜里翻找出一盒过敏药。
“我除了过敏还会不会有别的事情?最近总觉得头疼,还有点胃痛。”我拿出钱包对着价格表开始翻找零钱。
药剂师一边回复,一边给过敏药输入订单结算,“是不是喝酒喝的?”
我点头。
“那可能胃有点炎症,少喝酒多喝水多吃水果蔬菜,多注意休息,一定要均衡饮食。”
“有没有可能是不治之症,比如胃癌,胃癌中期,胃癌晚期?”
赵瑞抬高嗓音一阵嬉笑。那笑声就跟巴不得我原地去世一般欢乐,果然,如我所想,朋友兄弟在他那里根本不存在,等着我英年早逝继承我那破二手房才是真的。
真是阴险毒辣!
我在心里默默骂了八百遍,骂完还是觉得不解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抬手就箍住了他的脖子回敬道:“赵瑞,你肝癌肠癌脑癌,你他妈才胃癌,你全家胃癌。”
赵瑞毫不示弱,反手擒着我的头一顿按压,那力道根本就没有呵护过敏病人的丁点温情。
就在我们差点打起来的关键时刻,漂亮的药剂师坐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装着职业素养的假笑,一字一句说道:“过敏药要不要?这是医院,给病人看病的地方,莫名其妙。”
“她骂你莫名其妙。”
“她骂的是你!”
我们不好意思继续逗留药房,取走过敏药便踏着电动车去公司上班。
在途径江水大桥的时候,赵瑞停了下来,我跟着他的步伐也停了下来。
夕阳笼罩江面,一层又一层的金色在微波中游离闪烁,秋日的清冷将江面渲染得格外平静。路边灌木丛俨然成了野猫占领的专属基地,它们三五成群在树丛里嘶叫打闹,一会儿围着树丛狂奔,一会儿又钻进旁边垃圾桶躲猫猫;一霎那,我想起了温歌放在家里的那只小猫,这个时间点刚好该吃晚饭了,不知道那只小猫有没有乖乖吃猫粮,有没有继续用它的爪子挠家里残破的墙面。
发愣的时候,一个公文包朝我的车筐甩了过来,
“你的公文包扔我电动车上干嘛?还开的那么快,不知道我电动车快没电了吗?矮树墩!”
听见“矮树墩”三个字,我的大脑宛如雷击,从小到大,最厌烦的就是关于身高上的人身攻击。
顾不得行人乍然的注目,我拿起公文包就朝赵瑞头上扔,一边扔一边咬牙切齿放狠话:“王八蛋,你再喊一句试试!”
赵瑞伸出手臂,在公文包靠近他头部的那刻,轻松揽入怀中,随后漫不经心扫了我一眼,在我的面色由白转红之际,他挑衅地喊了三四遍“矮树墩”。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我踩上电动车,追着赵瑞飞一般狂奔,赵瑞被我紧追着在江边一顿绕弯。
“矮树墩、矮树墩、矮树墩,要不然你跳起来揍我。”
车头在急转弯的时候差点冲到江边的水泥栏杆,我平复着差点落水的心绪,而赵瑞看戏一般满脸戏虐。
“对不起,我忘了,你一米七九,跳起来大概刚刚够到我的额头。”
“你这么厉害还不是找不到女朋友,晚上痛哭流涕的时候省着点时间,毕竟一把年纪熬夜痛哭容易去世。”
“你有女朋友不也被分手了,是温歌嫌弃你太矮了吧?穿内增高垫的时候小心点,穿久了容易瘸腿。”
说着,他再次把公文包朝我丢了过来,公文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半秒后又落回我手中。
“你又戳我痛点是吧?老东西,我怀疑你这么多年不找女朋友是不是对我有不轨的想法!”
“你是指宰了你独吞你的二手房吗?明天我就试试手气。”
我一时语塞,大脑飞速运转都找不出这句话的破绽。
几秒后,我们相视一笑。
玩闹结束,我们在江边的小卖部买了几瓶啤酒,就着泥土横坐在花坛的栏杆上,四周光秃秃的树木已经有了初冬的气息,远处的货船正沉沉地在鸣笛中前行。
“猜,货船先开还是小船先开。”赵瑞起身朝江面丢了一块石头,石头像抛物线般落进江水。
“货船。”我也起身朝江面丢了一块小石头,石头落水的位置比赵瑞丢的那一块更远。
赵瑞捡起石头继续扔了一次,那姿势像极了投篮,但依然比不过我前边投掷石头的距离。
“我居然输了?”赵瑞有些扫兴。
作为大学排球队队长,赵瑞的篮球排球都不在话下,尤其是投蓝,十拿九稳每投必中,最主要的是,每次一打球都有一群漂亮学姐学妹围着他欢呼,我望了下四周,天气转冷的江边十分寂静,平日闲游的路人都在各自行走,没有一个行人对我们投掷石头的幼稚游戏展现出兴趣。
“你们不会就这么分手了吧?”赵瑞玩乐般又朝江边丢了块石头。
水面的波纹一圈又一圈从中心朝外围炸开,出于较劲的心理,我弯腰捡了块石头,再次朝江面抛出,在石头落水后这才漫不经心回道:“温歌每年都要跟我说十几遍分手。”
沉默了几秒,我又补充道:“我根本捉摸不透她的心思,我们现在完全聊不到一起。”
“以前你跟着温歌后面屁颠屁颠,现在突然聊不到一起?矮树墩。”
“我又不是你,房子都不买,你能体会每个月光房贷就有四千的压迫感吗?温歌根本毫不在意,我也搞不懂温歌怎么想的。温歌现在实在让人费解,说话不超过三句就开始吵。”
赵瑞没有回应我,他坐在江边花坛的栏杆上,像雕塑一般平静地望着江面,等再抬头时,赵瑞的身影已经飘到停电动车的位置去了,我朝远处大声呼喊“赵瑞等我”,但赵瑞头也不回,踏着电动车消失在路边。
因为出门赶得急,两个人谁都没有吃早餐,赶到公司的时候还没到上班打卡时间,我拉着赵瑞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三明治狼吞虎咽。
赵瑞的摄影工作室开在我们公司背后的停车场附近,两边差不多只隔了一条马路的距离,也就是这一条马路,将两边写字楼的租金分割成了天与地的差异。赵瑞租的工作室二百来平,虽然不像我们公司这种昂贵地段,但每月入不敷出的资金流水也让租金成了不小的负担,另外,他还有一个助理要发薪水。头些年影楼的生意还算勉强,最近几年经济不景气,拍照片这种无聊消费似乎越来越少。
下班之后,我被赵瑞强拉硬拽到大马路上发传单偿还油费,天气阴睛不定,传单发到一半就开始下小雨,行人四下奔走,我跟赵瑞都淋成了落汤鸡。我缩在棉大衣里面瑟瑟发抖,而远处还在发传单的赵瑞根本没有打道回府的迹象。冷风混着雨水像刀子一样直刮脸庞,下班取车的同事陆陆续续从我眼前飘过,几个平日相熟的同事纷纷凑上来嬉笑打闹,面对这个情形,我突然急中生智,与其冒着寒风在大街上拉不到顾客,还不如找同事帮忙下单。
在了解到是给快倒闭的影楼拉客源后,同事们果然慷慨解囊,几个有小孩的女同事预定了亲子写真,另一部分男同事选择了夫妻情侣照,排在末位的莫拉姐帮忙定了一套古风写真。同事们闲谈间时不时打量赵瑞,打量完毕,跟发现新大陆一般恍然大悟:“我说这俊俏帅哥看着那么眼熟,昨晚上就是你开车接走的小路哥吧?”
“我也有点印象,是不是来过我们公司?”
“昨天接莫拉姐电话的也是他。”
“小路哥,你这位朋友结婚了没有?看着好年轻啊。”几个女同事红着脸,时不时往赵瑞那头偷瞄。
“单身,你们要是喜欢,尽管拿去!”
我灿然一笑,抬头看了眼赵瑞的方向,这家伙没什么别的特点,只有那张脸确实无可挑剔,最重要的是,都是三十岁的大男人,他看上去却一点都不显老,尤其平日穿运动装往人堆里一站,总像个男大学生一样清爽。
沉思间,我撇了眼人群里的莫拉姐,脑子里又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怎么说赵瑞也32岁了,这个年纪哪怕没结婚都该有一段稳固的恋情了,而他和莫拉刚好都单身,一个知性漂亮一个高大俊朗,光脑海中遐想就很合适。我鬼鬼崇崇地示意赵瑞上前搭讪,可赵瑞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思,他扬手拿走我手里的传单,很快就跑到马路的另一头揽客。
晚上,莫拉来到赵瑞工作室商议几个同事预定的拍照时间和风格喜好,我把赵瑞拉到一边,想要再次穿针引线。
“你觉得莫拉姐怎么样?”
“你在说什么?什么怎么样?”赵瑞一头雾水,满脸都写着漠然。
“我是说,莫拉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你要是喜欢莫拉,我给你们介绍,要是成了记得发红包。”我满心期待地望着莫拉那头,此刻的莫拉正在跟赵瑞的助理讨论支付定金和尾款的流程。
莫拉比我早来公司几年,从我入职的第二年起,她就升职成了我所在部门的顶头上司,而我一直原地踏步,捧着文员这个稳定又薪水低的无聊岗位。跟她共事好几年,也算深刻了解她工作上的苛刻严厉,不过,跟工作上的雷厉风行不同的是,私底下的莫拉属于截然相反的温柔类型,虽然年龄上比我们大了三四岁,但保养十分光彩照人。
公司同事聊八卦偶尔会提到她之前的感情经历,莫拉似乎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说起来,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我想,如果赵瑞没什么顾忌的话,那么莫拉大概也会愿意进一步接触吧。
“你是不是太闲了?乱点鸳鸯谱有意思吗?”
说了半天,赵瑞总算洞悉了我的目的,但他并没有如预期般欣然接受,他裹紧围巾,哈着热气朝我咳嗽了一声,如果那口热气再用力一点,说不定就会变成吐口水,我随即假意咳嗽,也朝他吐了一口温热的雾气。因为咳嗽声音有些大,没一会儿就引得莫拉跑过来询问,我预感到这事儿可能没戏,便不再自作多情自讨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