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三分树

23、15

　　暮色将至，橙色天空早已挂上点点清灰。

　　刚好是晚饭时间，学校后街熙熙攘攘，小吃摊的浓烟呛鼻刺眼，学生三五成群嬉闹，把狭窄的街道堵的水泄不通。

　　学校外街成U字型环绕，街尾是一排服装店和饰品店，街头全是小吃小炒。凉皮凉面摊位前挂着超大的遮阳板，旁边一元一次的竹圈套娃娃活动如火如荼，各式各样的可爱布娃娃将凉面摊后方空位全数铺满。左边烤肉蛋炒饭煎饺排成一条线，右边冰西瓜凉粉蛋糕绕成一个圈，中心是油炸串串和麻辣烫，麻辣烫门口的胖阿姨刚从汤锅捞出一把红薯粉，另一名打下手的小哥哥正在给付款的学生按签子算价格。

　　九月末的高温依然灼热，被日光炙烤后的沥青黏黏糊糊缠在鞋底，沿着柏油路一直走，老远就听见煎饼果子的大叔说着逗趣的话题吸引学生，路过的女生时不时回头观望，人群里偶尔冒出几声单车响铃音，提示行人避让。

　　琳琅美食让人眼花缭乱，走走停停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该吃什么，前边的炸鸡店客似云来，兼职服务员端着免费鸡排在路边热情揽客，我拿起竹签插了一小块试吃，酥脆可口，唯独辣味过重，因为吃不了辣，我只好把没吃完的鸡肉扔进了垃圾桶。

　　一转身，快门咔嚓音在耳边响起。

　　炸鸡店旁边的大树下有个相机镜头刚好对准了我，而相机后面的脸庞是赵瑞。

　　赵瑞挺括站立在大树下，树荫将他的白皙脸颊分割成若明若暗的斑驳碎片，他瞥了我一眼，马上又转开视线。

　　这个时间在后街碰到他，着实有些意外，我晃晃悠悠迈着步子走到他跟前，呆了吧唧地问：“你在这里拍照片？”

　　赵瑞点了点头，收好相机往前漫步。

　　其实我想问的是，刚刚是不是把我拍进去了，但转头一想又有些自作多情，街上人来人往，无意间拍到谁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于是，我闷着头跟了上去，一走神，脸颊狠狠撞在他后背，说起来，这是今天第二次撞他背上。

　　我捂着酸痛的鼻尖，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走路不长眼睛也就算了，还三番四次不长眼睛!

　　怕他再像下午那样质问我，我立马主动坦白，“我出来吃东西，你要一起吗？”

　　他没有说要，也没说不要，而是侧过脸转身就走了。反正学校这条街只有一条路，要吃的东西都在前边，索性我又跟了上去。

　　路边的桂花树缀满点点黄花，南风一吹，散落一地，油炸香裹着呛人的辣椒面一路弥漫，气氛安静的有些无聊，我耸了耸鼻子，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跟赵瑞从哪个话题切入，毕竟，我跟他真的不熟。

　　从网吧拐一道弯，烧烤的浓烟这才渐渐散去，一排排红色屋顶淹没在夕阳余晖，将街道置身在不真实的幻境，每个人脸上都印着一层金橘。

　　在一堆油腻香味中，总算闻到了不那么呛鼻的铁板土豆的香味。

　　铁板烧店铺设在两间奶茶店中间，一片清新暖色调里突兀地立着一抹油烟黑，门口的几只野猫互相追逐打闹，一堆学生把铁板烧支架围成圈，几平米店铺热闹得像菜市场。

　　路过的女生纷纷交头接耳。

　　“这家的铁板烧很好吃，尤其是土豆，特别香!”

　　“我男朋友每天晚上给我带这家铁板土豆。”

　　“铁板鱿鱼也很好吃，又嫩又弹。”

　　“我男朋友最喜欢章鱼丸子，分量也很多。”

　　我驻足停下，闻着铁板土豆的香味，口水差点流出来。

　　四四方方的铁板上铺满食物，左边是土豆，油煎的滋啦金黄，土豆表皮已经起酥，光是肉眼就能感觉到满口酥脆；右边的鱿鱼和里脊肉上下叠在一起，两种肉类的香味交缠得格外浓郁。老板是中年大叔，戴在一顶防油污的工作帽子，即便满天大汗依然乐的合不拢嘴。

　　“小帅哥，饿了吧，来一份，保准吃了还想吃。”

　　老板的解读能力像是心理学家，被他这么一引诱，我的肚子更饿了。

　　于是，我立马跟老板点了两份铁板土豆和铁板鱿鱼，这家的铁板烧不仅香味扑鼻，分量也特别多，没一会儿老板就把打包盒提了出来，圆形的纸质打包盒比别家大了一半，土豆把纸盒撑的满满当当，鱿鱼不是一小块串联的，而是整整一大片。

　　我迫不及待拿上打包盒，刚想回头招呼赵瑞一起吃，可赵瑞已经走出店门口，看起来他并没有跟我一起吃铁板烧的打算。

　　“小帅哥，一共十块钱。”

　　尴尬的事情说来就来，我随手把裤袋掏了个遍，连带着挎包也翻了个遍，钱包不在身上，连个可以凑数的零散硬币都没有。

　　店老板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半眯着眼，再次进入侦探附体模式。

　　“没带钱啊小帅哥，那可就不好办了，你也知道，咱们店小本经营，不容易啊，实在是赊不了账，也不是我们心肠冷，主要是头前你们学校学生赊账，现在都没还。”

　　老板嗓门特别大，话一说完，其他学生纷纷投来注目礼。我尴尬站在原地，手里提着的两份铁板土豆和鱿鱼突然像开水一样烫手。

　　思索再三，我只好放下手里的土豆鱿鱼，准备回学校拿了零钱再出来吃东西。

　　就在这时，眼前落下一张崭新的十元人民币。

　　零钱的主人恰好是早已离开店门的赵瑞。

　　看样子，老板声音大到他也听见了，所以又折返回来给我付钱。

　　突然发现，每次在他面前都只有丢脸的份，我呆呆望着他，他曲着手指，利索地在钱包翻找零钱，只是表情看上去有些不耐烦，“东西还要不要？”

　　没有情绪的语调。

　　我赶忙提上刚放下的两份土豆鱿鱼，走了两步，又折返到他跟前，小心翼翼地说：“我买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

　　“我”字还没说完，他率先跨入店内，在人头最少的门口位置坐下。

　　夏日季候闷热得像蒸笼，店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风扇左右来回吹风。

　　门口的学生进进出出，跟着学生脚步进出的还有烦人的苍蝇。

　　油烟污渍在店门口的台阶留下暗黑斑块，旁边的水龙头上挂着发黄的滴水拖把，蓄满水的塑料桶里漂浮着几片菜叶，像是菠菜，又像是小白菜。

　　我跟着他坐在门口的餐桌上，坐下的第一时间，蹑手蹑脚把其中一份土豆推到他面前。

　　“我买了两份。”

　　说完之后我自顾自开动，土豆外皮酥脆，里面粉糯，还放了孜然，因为不太吃辣，我的这一份没有辣椒，赵瑞那一份有辣椒。

　　前边坐着的情侣时不时说着肉麻情话，后边坐了一桌女生，正聊着父母家庭的苦恼琐碎，对比他们，我跟赵瑞显得冷冷清清，哪怕我闷头吃了一半，赵瑞依然只专注摆弄相机，看起来根本没有要吃的意思。

　　可一个人吃又觉得没有乐趣，毕竟这个土豆真的很好吃。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我拿起手里的牙签，鬼使神差地夹了一块他碗里的土豆，然后没头没脑把土豆递到他嘴边，反应过来后，又觉得不合适，可刚准备收回，他却张嘴把土豆咬了进去。

　　土豆外皮的孜然粉停留在他嘴角，因为块状切的很大，他嚼东西时的腮帮几乎鼓的像松鼠，我小心翼翼观察他的反应，虽然看不出多喜欢，但好像也没有很讨厌土豆。

　　“——好吃吗？我觉得口感特别粉，孜然特别香，外皮是酥脆的，老板煎的特别好，都没有煎糊，刚刚好留了一层酥皮。”

　　“——我高中就喜欢学校外边的铁板土豆，但是那些土豆就像水煮的，完全没有酥皮，也不入味，这家老板的手艺一看就特别厉害。”

　　“——我刚刚还听那些女同学夸这家店铺的东西好吃呢，鱿鱼也不错，新鲜，都没有海鲜的腥味，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去腥，肉质很弹，你要不要也尝尝？”

　　我把鱿鱼打包盒推到他手肘边，刚刚说了一堆废话，对面的人一句回应的话语都没有。

　　就在我准备放弃交流之时，他从打包盒里拿出了鱿鱼串。

　　“放了生姜料酒去腥。”

　　赵瑞咬下一块鱿鱼，慢条斯理看向我。

　　“什么去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块木头居然会回复我？

　　“我是说，鱿鱼放了生姜料酒去腥，这不是家常菜日常的去腥方式？这个你都不懂？”

　　赵瑞嚼完鱿鱼，抬手往桌上倒了一杯茉莉花茶。

　　我僵硬地笑了笑，说起来，我对做饭炒菜确实一窍不通。

　　几秒后，他果然拜倒在铁板土豆的美味诱惑下，嘴里的鱿鱼刚吃完，他顺手把木桌上的另一份土豆拉到跟前，然后埋头跟我一样大快朵颐。

　　风扇呼啦啦吹，苍蝇在耳边嗡嗡嗡乱飞，不到十分钟，两份满满当当的土豆和鱿鱼被我们消灭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