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被风扑倒》绿骨头

4、找他

　　靳平川穿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拉链没拉到底，露出一截里面的深灰色卫衣，裤子是黑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
　　和前两次见面相比，他今天打扮得很普通，甚至有点随意了，要不是身材突出，放在这菜市场里，都泯然众人。

　　白雪原心头没来由地微微跳了一跳，慢吞吞地转回头来，在手机上输入付款金额，递给摊主老板确认，然后抓起装海蛎子的袋子，离开了海鲜摊。
　　随后他又买了些排骨，还有馓子麻花，才往外走。

　　菜市场出口，有个推着玻璃柜子卖糖葫芦的小贩，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冬天就是这口最诱人，他走过去，要了两串糖葫芦。
　　闻到旁边有个老大爷在现炸现卖各种丸子，他又去让大爷给称了点土豆丸子和小酥肉。

　　等待炸物出锅的时候，他又听见靳平川的声音在斜后方响了起来。

　　“上季度的房租就是我朋友帮忙掏的，我还没还上呢。前几天又舔着脸问他借钱盘店来着，结果他卡被家里停了，自己都缺钱花，我这边不仅不能再开口，年前无论如何都得把欠他的房租钱还上，否则有点说不过去了。”

　　白雪原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靳平川正站在菜市场门口一个卖米线的小摊后面，一边讲着电话，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前面的客人打包米线。

　　他脸上挂着笑，显得过于热情，带着讨好的意味：“我不挑的，钱多就行。”他把打包好的米线递给客人，笑得眼角弯起，“好嘞，谢谢姐了，难为姐还一直想着我，我这三番四次找您帮忙，怪不好意思的，过年一定给您送节礼去。”

　　客人接过袋子转身离开，没了那个人的遮挡，白雪原的视线和似乎正要和靳平川对个正着，他忙不迭地把头转回去，假装看着油锅里翻滚的丸子，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继续听着后面的动静。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我等您消息！”靳平川的声音带着笑意，随即压低了一些，语速加快，“先不说了姐，我姥爷过来了，不能让他听见这些……嗯嗯，好，再见。”

　　白雪原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总觉得这次的靳平川，和前两次见面时的感觉不太一样——之前觉得他冷冷酷酷的，话不多，带着点不易接近的傲气和特立独行。这回看他打电话，招呼客人的样子，却觉得他蛮会“来事儿”，说话老道圆滑，挺市侩的。

　　炸丸子的大爷忽然开口，带着点本地口音：“你认识他？”他朝米线摊那边努了努嘴。
　　白雪原“昂”了一声，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就见过两回。”

　　大爷把称好的丸子和小酥肉装进食品袋，扎好口，递给白雪原，一边擦手一边接着说：“哦，我说呢。”看白雪原掏出手机准备扫码，大爷又笑着问，“能付现金不，付现金给你抹个零头。”
　　白雪原解锁屏幕的手指顿住了，抬头问：“不能扫码吗？”

　　大爷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笑容里带着点朴实又狡黠的意味：“扫码也行，这码是我儿子的，钱扫到他手机上了，他不给我，这钱就不是我的了。” 说罢，又点了点头，像是强调，笑说，“看你怎么方便吧，都行。”

　　白雪原把手机塞回口袋，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纸币递过去：“那现金吧。”
　　大爷乐呵呵地接过去，从腰包里翻找零钱，仔细数了一遍，递给白雪原：“来，数数，看对不对。”

　　白雪原接过来，也没细看，随手塞进羽绒服口袋里，装作不经意地问：“大爷，您认识那边卖米线的？”
　　“老曹头嘛，和他外孙子。” 大爷很自然地答道。

　　白雪原想了想，故意用带着点好奇的语气又问：“我还以为他挺有钱的。” 他停顿了一秒，找补似的补充道，“看长相气质，像阔少爷。”

　　大爷就笑了，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一点声音：“你这孩子，看人还挺准。不过那都是老黄历喽，他爸妈以前是做生意的，前两年破产了，一夜之间家道败落，听说还欠下不少债呢。”
　　白雪原微微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低声说：“哦，这样啊。”

　　他提起装满丸子的袋子，跟大爷道了别，转身往菜市场外走。
　　他拉低帽檐，躲开那个米线摊，走出好远心里都在回响着大爷刚才的话。

　　这天中午，在奶奶吃完饭，白雪原一直待到天黑吃完晚饭才走。
　　临走之前，奶奶用大红塑料袋给他装了好多海蛎子包子，他就提着满满登登的包子坐地铁回家。

　　远远就看到小区门口聚满了人，老太太们发力了，在门口哭丧似的撒泼，一口一个欠钱不还逼死人。
　　白雪原听见保安队长说：“你去把一号楼701的户主叫来，天天这么闹，也不是个事儿！”
　　“户主不在，就小孩在家。”
　　“甭管谁在家，叫来！”保安队长发了大火。

　　白雪原赶忙背过身，往小区大门相反的方向走。
　　他知道自己在给别人惹麻烦，但他真的不能出面。

　　可他能去哪呢。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想起了靳平川。

　　靳平川上次进的那家酒吧，就开在几百米之外，名叫“失心”。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烟草味的酒气扑面而来。
　　里面人不少，但不算特别喧闹，灯光是暖调的昏黄，桌椅多是原木色，墙上挂着些抽象的画和流行音乐人的海报，台上的歌手刚唱完一首歌，底下的客人们意犹未尽，都在鼓掌，喊着“再来一首”。

　　白雪原一瞧，巧得很，台上的人正是靳平川。

　　他似乎很爱穿黑色。一件宽松的黑色毛衣，黑色长裤，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冷帽，遮住了部分额头，表情淡淡的，没什么笑意，但也不会让人觉得不礼貌，他朝台下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那点安可声，但没再继续，搁下话筒和吉他就下了台。

　　和米线摊上完全是两个人。
　　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给人的感觉。

　　白雪原站在靠近吧台的地方看着他，旁边有个穿着酒吧制服的服务生走过来招呼：“您好，一个人吗？”
　　他转过脸，对那人说：“对。”

　　服务生看清他的脸，愣了一下，问道：“弟弟，你多大了，满十八了吗？”
　　白雪原长得其实不显小，但毕竟还未满十六岁，加上第一次进这种地方，眼睛里的那份新鲜感和清澈的学生气骗不了人，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是未成年。

　　白雪原只好说：“我找人。”
　　“找我干什么。” 话刚落，侧边就响起了靳平川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他显然是看到了白雪原才走过来的。
　　白雪原看着他走近，叫了声：“哥。”没再说别的。

　　靳平川就对那个服务生抬了抬下巴：“你去忙吧。”
　　又看向白雪原，言简意赅：“有事吗？说。”

　　白雪原看了一眼周围：“有事。出去说。”
　　靳平川打量了他两眼，确认自己听到的是肯定句而非问句，没多说，转身对吧台后面的人扬了下手：“哥，我出去五分钟。”

　　他兀自转身，推开酒吧厚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白雪原怔了怔，赶紧跟了上去。

　　门外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靳平川一边掏出手机低头看着，一边从烟盒里咬出一根烟，含在唇间，含糊地对跟上来的白雪原说：“说吧。”

　　白雪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开场。

　　靳平川似乎也不在意，就站在那里，咬着没点燃的烟，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噼里啪啦地回消息。
　　屏幕的光映亮他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角，大概是收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他的眉头拧成一团，感觉整张脸都写着难听的脏话

　　他低着头回了好一会儿消息，余光扫到沉默站着的白雪原，才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个人，抬起头看他，问：“不说？我进去了。”
　　他收起手机，作势要转身推门。

　　“等等。”白雪原叫住他，心一横，把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的话问了出来，“你上次说收保护费，是真的吗？”
　　靳平川愣住了，转回头看他，脸上露出不知道是“你这人有点意思”，还是“你有点大病”的微妙表情，眉梢挑了挑：“什么？”

　　白雪原单肩背着他的双肩书包，一手无意识地攥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则深深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微微侧着身子站着，故意摆出一种放松的姿态，声音维持着平静：“我需要有个人保护我一阵子，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靳平川深深地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满脸写着意外和探究。
　　白雪原迎着他的视线，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躲闪，继续把话说完：“你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

　　靳平川似乎还在努力消化他这番话里的信息，沉默了片刻，用那只夹着始终没点燃的烟的手，把头上的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了完整的眉骨：“你有钱？”
　　白雪原：“有。”

　　靳平川：“有钱怎么不还那些人的债？”
　　白雪原被噎了一下，有点无奈地舒了口气，解释道：“那笔债和我无关。”

　　“和你无关他们找你干吗？”靳平川总能找到新的角度来提问，语气淡淡的，却句句戳在关键点上。
　　白雪原被他问得有点撑不住了，抿抿唇说：“你不用问那么多细节，你就说能不能接这个活。”

　　好一会儿，空气里都充斥着死寂。

　　靳平川又用夹着烟的手挠了挠自己的眉骨，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秒，然后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白雪原意料的问题：“白老师呢？”
　　白雪原目光一滞，像被人定住了一样。

　　旁边刚好有新来的两个客人要进门，靳平川侧了侧身，很自然地为他们拉开门，待客人进去，他把门重新关上，才又转回头，看着白雪原的眼睛，继续问道：“她知道你的事吗？不管你吗？”

　　白雪原的呼吸停顿好久，才敢对上靳平川的的眼睛：“你认识我妈？”
　　靳平川看着他充满疑惑的眼睛，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肯定地点了点头：“我艺考老师。”

　　白雪原嗫嚅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像一块石头投入他本就混乱的脑海，激起的涟漪让他一时心绪难平，不知道如何应对。

　　靳平川掏出烟盒，把那根一直没机会点燃的烟重新塞了回去，合上盖子。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语气也是不咸不淡的：“也就是因为认识你妈，才多管了你这点闲事儿。”

　　靳平川那天冒雨去找齐硕借钱，恰好赶上学生们放学，白雪原背着一个显眼的大红书包，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想起更早的时候，第一回见到白雪原，那时候他应该还是小学生，一个下着大雨的晚上，他跑来机构给白飞飞送伞。
　　班里有两个女生刚好撞见了，在门口兴奋地说白老师的儿子长得可好看了，跟漫画里走出来似的，撺掇大家都出去看看。

　　靳平川当时没想凑这个热闹，只是恰好要出去上厕所，在卫生间里，正好和头发湿漉漉，正对着镜子擦脸的他撞了个正着。
　　打量两眼，就觉得确实是挺漂亮一小男孩，皮肤白得牛奶似的，大眼睛黑白分明，忽闪忽闪的，虽然个子还没开始蹿，只到他肩膀，但骨架舒展，看得出手长脚长，以后肯定矮不了。

　　一晃就是三年过去。
　　再遇，白雪原果然如初所料地长成了大高个，脸也长开了，轮廓清晰许多，少年气完全压制了稚气。

　　但那张脸还是很好认。

　　靳平川看着已经长成少年的白雪原，没什么语调地说：“你这边遇到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赶紧让你妈想办法解决，多了我也不说了，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