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怀》钗横鬓乱

1、第 1 章 金绫马

　　金绫马车在雪地轧过辘辘辙痕，倒是一番好大阵仗，远远望去便让人识得是昭和府山阴公主的车马。这位小公主，便是当今圣上最宠的那位了。
　　此女名唤容乐，据说她生世那天，万花齐放，千鸟竞鸣，彩霞满天，日月同辉。圣上高兴地不得了，当即赐府，封山阴公主。
　　生下来就立府的可不常见，偏这容乐还十分争气，生的一副好脸庞，把华京万千女子比了下去，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名满京城，盛极一时。一说到华京，人们最先想到的便是这位小公主，她简直是华京的标符。

　　“弄玉。”
　　车里的贵人微微张口，“是”，轿旁一青衣女子应道：
　　“帝子”。
　　“此去大昭寺，可还远否？”
　　“帝子，不远了，明日不及天黑便可落脚。”
　　“我此番前去祈福，希望太子哥哥和父皇不要又吵起来才好。”轿里的白衣女子伸手捏着眉心，一双芊芊素手甚是好看，眉间却有隐隐不安。
　　轿外的青衣女子隔着车帷，似是察觉到了里面人的动作，“帝子且放心，皇上不会没有理由就找太子殿下的麻烦的，太子殿下更是不会无缘无故取闹。……可是头痛又复发了？”
　　“无碍。天色也不早了，客栈还有多久？”
　　“快了，不足十里地了。按理来说，招摇已经到客栈迎着帝子了。”
　　“这雪越来越大了，你们都把大氅披了。”
　　“是，弄玉这就去安排。”
　　雪越来越大，路也越来越难走，好在一行人还是安全到了客栈。
　　青衣女子弄玉扶着容乐下了辇车，除了弄玉，在场所有人皆行跪拜礼，招摇等人单膝跪地，“臣等恭迎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天冷，都快进屋吧。”
　　到底是招摇，这客栈虽小，倒也温馨得紧，住着舒适。招摇派了人手在外站岗，两炷香一轮，楼上，容乐正望着窗外发呆。
　　“祈福过后正好赶着兄长生日，你说。”
　　容乐把玩着手里的一只玉佩，“你从小跟着哥哥，你最了解他了，弄玉。”
　　“该送的都送过了，今年送什么好呢？”
　　“妾不敢。帝子就算不送，您人到了，太子殿下还是会开心好久。”
　　“我就知道，哈哈，弄玉，还是你最了解兄长的。父皇最近喜欢听笛子，哥哥到处找能工巧匠，要不我送他一支笛子好了，他肯定喜欢！弄玉。”
　　“是，帝子。”
　　“这华京里，谁的笛子做的最好啊？”
　　“回帝子，倒是真有一人，名为临江散人。只是这人脾气古怪得很，又行踪不定，太子殿下上个月派了好多人寻他，还是一无所获。他的笛子，据说吹喜让人心花怒放，手舞足蹈，吹悲让人怆然而下，痛哭流涕。这人实在不好找，可除了他，妾真的想不好谁的笛子做的比他好。”
　　“哦，临江散人。那他肯定住在哪条江边了。”
　　“许是，帝子。”
　　“临，江，散，人。”容乐把玉佩高高抛在空中，又稳稳接住。“欸，弄玉。”
　　“帝子。”
　　“想不想出去玩儿啊？”
　　弄玉眼里突然有了光，但又很快压了下去，“不行，帝子，明天就到大昭寺了，可千万不能出了岔子，招摇也不会放你走的。”
　　“谁说不会。”
　　容乐把玉佩寄在腰间，“招摇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最听我的话，他肯定会放我们走的，实在不行，我们捎上他嘛。”
　　“不行，帝子。天很晚了，外面又路滑……不行，帝子，哈哈哈，帝子您放开妾吧，哈哈哈哈哈哈”
　　“是的，不行。”
　　房门忽的被打开，来人十七八左右，一双剑眉衬的人干练清爽，也着一身青衣，腰间配着一把扇子。他拔出扇子，看到白衣女子的双手正环在青衣女子的腰间，他眉眼稍稍舒缓，“公主殿下，您快放开弄玉吧，她可最怕别人挠她痒痒了。”
　　“那用你说，不这样治她，她不让你出去玩的，看我治完了她，就来治你！”
　　“哈哈哈哈哈哈，招摇，你快来救我，不然，哈哈哈哈哈哈”
　　“嘿嘿，没人救得了你，弄玉，你是不是我的人，是不是要听我的！”
　　“是是是，帝子，那也不行，哈哈哈哈哈哈，招摇，招摇！”
　　持扇的男子微微倚墙，眼角尽是温柔，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子打闹，似是总也看不够。
　　“好生热闹啊，聒噪。”
　　众人噤声了，容乐不安分的手也停下了，眉眼微微委屈，看得招摇心里一紧，弄玉扭头看向招摇，招摇微微摇头。
　　来人声音好生清朗，步履轻盈但不失稳重，展开一把羽扇轻轻摇着，“谁家不懂事的小姐啊。”
　　“你？”他把扇子轻轻一挥，指向了容乐。
　　“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我家小姐……”
　　“小女初到此处便扰了公子的雅致，十分抱歉，公子在这客栈住哪间屋子？明日一定登门致歉。”
　　“屋子？哼，”白衣男子微微翕着一双摄人的桃花眼，“这整个萧州都是我爹爹的，你说哪间屋子是我的。”
　　“萧州，呵。”一旁的招摇冷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林家人可真是好大的口气。”
　　“是萧州州主的公子林桓了，此人嚣张跋扈，难缠得紧，要不要妾收拾收拾他，帝子。”
　　“不用。”容乐小声道。
　　“是大名鼎鼎的林公子啊，小女名唤阿音，为了到公子的大昭寺祈福而来，方才是女子的婢女大吵大闹失了体统。给您赔个不是。”容乐微微欠身，招摇和弄玉一脸怒气，倒也没有显露，不知道自家公主葫芦里卖什么药。
　　“你倒是有几分姿色，好看，好看，也知礼数，比这位青色的女子端庄多了。”
　　“你！”
　　容乐拦下，“不得无礼，快向公子道歉。”
　　“帝……小姐！”弄玉看到容乐给她使了个脸色，立马换了称呼，“好吧，那抱歉了，这位白色的公子。”
　　旁边的招摇似笑非笑，连忙开了扇子，让人不知道扇子后面什么表情。
　　那白色的公子脸色霎时难看极了，一甩袖子，离开了。
　　“招摇，你没清场吗？他哪儿来的。”
　　“按理说客栈应该没人，我把整个客栈都包下了，但我没说是公主殿下包下的，不亮名讳，这位难缠的公子要来，我也确实不好赶他。”
　　“无碍，他还挺好玩的。”
　　“不过这人也当真好笑，帝子，一个世家的公子，也敢对当今的公主无礼，刚刚明明！”
　　“没事，弄玉，反正后天到了萧州，他家的人都得跪着迎接我的车辇，到时候再看看这位白色的公子什么表情。”
　　“我懂了，帝子好坏的心肠！”
　　“坏吗，坏吗？”一双手又虚虚地向她腰间探去。弄玉脸一下子绿了，绕到招摇身后，容乐追上来，两个人秦王绕柱，“你都不帮着我，招摇。”女子微嗔道。“公主殿下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那你现在也不帮着我！”你们俩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一向公正。”
　　“你再说一遍？公正？”弄玉夺过他的扇子，“公正？”女子的眼微微眯起，“好吧，确实有时候偏向公主殿下，你还我扇子！”“有时偏向。”
　　“噗嗤”弄玉一下子笑了出来，看看招摇，又看看公主，笑的更欢快了。
　　“所以我能出去玩了吗，招摇？”
　　“不行。”
　　“不行。”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招摇抢回扇子，“可是刚才店里有人说今晚有晚市欸，我们去吧！”
　　“招摇招摇，你最好了！”
　　“不行，外面下雪。”
　　“可是你看停了！”
　　果然，乱飞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万籁俱静，银装素裹。
　　“路滑。”
　　“没事的，我们小心一点。”
　　容乐轻轻摇着招摇的胳膊，活像正在和亲哥哥要糖吃的妹妹。“招摇哥哥”
　　“打住。”
　　“噗，哈哈哈哈哈哈……”容乐和招摇一起看向弄玉，弄玉止了嘴，假装看向别的什么。
　　“好吧，必须我和你一起去。”
　　“嘿嘿，我说什么来着，招摇最听我的话了，弄玉，更衣。”
　　“是。帝子。”弄玉想笑又憋着的表情，实在好笑。

　　于是三个人，为首的戴着一顶斗笠，面纱遮了脸庞，依旧白衣，仙风道骨。旁边一男一女，也换了白衣，但明显是这位贵人的手下。男的配了剑，女的手里正捏着暗器。
　　“夜市鱼龙混杂，我们去转转即可，别太惹人注目。”招摇说道。
　　“知道了，噤声。”
　　三个人出了客栈，守卫都行礼，楼上的白衣男子看着三个人行色匆匆离去。
　　“山阴，阿音。”
　　“这位小公主，倒是有点趣。”
　　“夜市那边……”一个黑衣男子闪进来。林桓挥了挥手，屏退了下人，黑衣男子说道：“城主，有人砸场子，要属下解决吗？”
　　“不用。看来我得亲自去一趟了。真是缘分。”看了看那三行脚印，林桓笑意难压，“今晚滋事那个人，种种有赏。”
　　黑衣人：“啊？”

　　三人稳步走着，晚市街上雪早扫干净，倒也走的方便。江上明灯几千，甚是繁华。
　　“哇，这是为谁放的灯啊，真够气派。”弄玉问到，“都快比上帝子生辰了，可还是差帝子远得多。”
　　“你是新来的吧？林公子的生辰啊，你不知道？”一路人问道。
　　“他一个州长之子，也这么嚣张？礼乐何在啊。”弄玉又问回去。“谁不知道州长和当今圣上可是同袍情谊，以往听说都是圣上亲自来，咱们凡人又见不着，你说今年圣上是不是又微服私访啊。”“呵呵。”弄玉尴尬地笑了笑。圣上是没来，圣上的千金来了啊。弄玉扶额，一转头，“帝子？！”
　　“帝子呢，招摇！”
　　“啊？”
　　一看招摇已经被七七八八的胭脂水粉围绕着，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了。
　　“好俊俏的公子，来玩啊~”为首的女子一副市井俗气，看得弄玉心惊肉跳。“顾不得你了，我去寻帝子，你赶紧脱身来寻，寻不到，你也不用回来了。”
　　“你先救我啊！弄玉！弄玉！”
　　“公子，别跑啊~”

　　而这里，容乐也不知为何与弄玉等人走散，只是一股人流突然嚷着要见什么公子无双容貌，把她打散了。“回去弄玉又该聒噪了，我随便买点吃好回去好了。”
　　看到路边有卖拨浪鼓的，她买了一个，有卖扇子的，她买了一个，“招摇喜欢。”她心想。有卖糖葫芦的，买，卖糖糕的，买，“弄玉喜欢甜的。”不一会儿就钵满盆满，真重啊，早知道再叫一个人跟着了，什么玩意还得本公主亲自拿，虽然一手提着这么多东西，她还是另一只手拿着桂花糕往嘴里送。
　　“是啊，什么东西还得让山阴公主殿下亲自拿呢。给侍卫婢女都买了东西，可给我买了？”
　　容乐一回头，便看到了一个时辰前那位“白色的公子”：“哦，你知道我是谁啊。我为什么要给你买东西？还有，他们不是我的侍卫婢女，是我的朋友。”
　　“可不是公主说明日要上门致歉，你说对吗，阿音？”林桓向前一步，脸上不怀好意地笑着。
　　“哄你两句你还信了，要别的没有，吃的倒是有的是。”说着把没吃完的桂花糕扔了过去，林桓一接，“那可多谢公主恩赐了。”
　　“你！”容乐没想到他还真会接，“不知廉耻，拿着！”说着便把一袋子的东西也向他砸去。
　　“公主姐姐，我可没说给你拿东西啊。”
　　“这是令旨。你接也得接，不接还得接。”
　　林桓一想自己提了一堆下人吃的东西，脸都绿了，但一想确实不能让女孩子家家拿这么沉的东西又生生咽了下去。
　　“见了我都不行礼，林叔叔不教你啊。”
　　“圣上免了林氏向皇族行跪礼，不信回去问你父皇啊。”说着把那半块桂花糕送进嘴里。
　　“公子……”他身旁的侍卫犹豫着，还是没有开口。
　　“我信咯，我父皇喜欢你父亲喜欢得紧。”
　　“我也喜欢你喜欢得紧。”林桓提着东西笑道。
　　“我猜你下句会说，‘我哄你两句你还真信了’对吧？”
　　“不会。公主金枝玉叶，君子寤寐求之啊。”
　　“你可别说鬼话了，父皇说过，林家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
　　“……”
　　“去，送回客栈。”林桓反手吧东西交给身旁的侍卫，“是。”黑衣人抱拳，提了东西闪进夜色。
　　“帝子！您怎么在这儿啊。”弄玉看着身后的林桓，“怎么你也在？！”
　　“我在不得了？我家的地盘。”
　　“公子，我家小姐……”
　　“对，你家公主金枝玉叶，可别再走丢了。”招摇话说一半便被打断。
　　“你可真是没礼貌啊，林桓。”容乐转过身来，望向他的一双桃花眼。“我父亲母亲都不管我，你管得着吗？你又算什么。”
　　“你好大的胆子！”招摇立马预备拔剑，剑出鞘一半被容乐按了回去。
　　“你这样总有一天是会吃亏的。”容乐轻笑道，“不过好在林氏几十年来忠心耿耿，不然你的脑袋可有够掉的。”
　　“切，他那是没有能…… ”
　　容乐把斗笠摘下，她嘴角还黏着刚吃过的桂花糕碎屑，把嘴上的胭脂隐了去，白皙的脸毫无血色却不显得苍白，一双眼眸似秋水般动情，微微欠身道“老一辈的事情小女不管，还请明天接风宴上公子谨言慎行，否则林叔叔可是要气炸了。”
　　“这女子好生好看，越看越好看。回头向父亲讨了。”林桓正想着，一抬头人已经不在了。

　　“你也配？！”
　　中年男子不怒而威，“你算老几啊，容乐是我亲自从小看着长大的，你什么德行，有脸皮让我去提亲？”林桓辩解道：“她那里不配了，做世子妃不见得不好啊。”
　　“世子妃？呵呵。世子妃还真是委屈了她，这世间谁配她都逊色了。我警告你，公主殿下此番来是祈福的，往日里请都请不到的贵人，你别给我惹事，不然。”
　　“打断我的腿~”林桓阴阳怪气道。
　　“你知道就好，还不快滚，滚滚滚滚滚滚！”林桓摇着羽扇，“扫兴”。
　　“我都配不上的话，大哥就更别想了。”他把扇子一收，背到身后走了。
　　“你！”林晏气得把一卷《清心经》扔向他，“越来越不像话了。”

　　接风宴上，林晏在堂上焦急地等着，“也不知道阿音这孩子走哪儿了。”
　　“家主，大昭寺那边传来消息，说公主已经去大昭寺了，说今日就要祈福，不回来了，让家主不必等了。”
　　“这几个孩子。”林晏捏了捏眉心，也好，让大郎老二都回来吧。
　　“是。”
　　“二位公子，公主今日不来了，请回吧。”
　　“果然是我的王妃，有个性。”林桓在扇子后面笑的开心，扇子一收，又装作没事人一般，转身就走。
　　“你又去哪儿啊？”林晏放下手里的茶盏，“一天到晚到处撒欢儿。”
　　“吃酒去！”
　　“哎……”林晏哭笑不得，“卿儿，看看咱们的好儿子，被我惯成什么样子，你会不会怪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