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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幻想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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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颂从来没想过会在泰山上遇到齐瑾。
即使是在乌泱泱的人群里,大家都拄着同样的登山杖,裹着同样的军大衣,但穆颂还是一眼认出了齐瑾,尽管她们已经有七年没见过面了。
齐瑾的模样与高中时几乎没有差别,她似乎又抽条了,身形清瘦笔直,哪怕穿着从山脚小贩处买来的绿军大衣,她仍然是那副贵不可攀的模样,玉竹似的直直地立在人群里,矜贵的眉眼如以往一样不带感情,单薄的眼皮让她看起来万分冷漠。
和穆颂记忆里一致,永远疏离无情,像是块捂不热的玉石。
当那双琉璃样的浅色瞳仁无意间暼过穆颂所在的方位时,她没出息地缩了缩头。虽然很清楚,大抵齐瑾早就忘了她这个高中不起眼的小同桌。
穆颂撇过头假装看手机,然而很不巧,爬了一整夜泰山,她的手机早就没电了,黑屏映着明晃晃的月亮,她低头研究充电宝的功夫里,同伴就被挤散了。
坏了,穆颂就带了一个手机,旁边是拥挤的陌生人,嘴里嚷嚷着快点走,她原想等在原地,但众人都在向上,潮水般把她推到前面。
她低着头看脚底下,防止绊在台阶上,让人踩成扁的,一双双帆布鞋球鞋运动鞋从她眼里晃过。
突然的,她在满是汗臭的环境里嗅到一丝冷香,然后映入眼里的是一双带着奢侈品logo的昂贵登山鞋,穆颂是做平面设计的,打量一番,留下一个“专割有钱人韭菜”的评价。
有人从后头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跌进了这双登山鞋主人的怀里。
她惊慌地抬头,看到的是一双颜色浅淡的眸子,半垂着眼皮,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那人背后是皎洁的月,映得像个菩萨,没在看她,拧着眉望着远处。
穆颂真的在心里求菩萨了,她慌忙地要挣脱,被那人用臂膀压在怀里,头顶传来一个平和的声音:“别动。”
她确实不该动,方才推她的人是跌倒了,在这人挤人的泰山上,倒了一个就意味着倒了一片,身后是兵荒马乱的呼喊和斥骂,她的脸红得发烫,埋在冷香的怀里不敢多冒犯,憋得脑子缺氧了,才偷偷扭过头喘息。
余光里又瞧见了那双鞋,她顺着笔直的腿看上去,觉得这鞋似乎也没那么丑了。
她看得忘情,一直向上瞧,连军大衣上的每一个褶皱都那样地别致,于是猝不及防对上了那双眼。
脑袋轰得一下炸开,肩上被人拍了一下,是朋友找来了,裹着花棉袄的朋友兴致勃勃地拽着她,附在耳朵边上小声说:“走,我刚发现了一处好地方,可不能让别人先占了。”
她慌忙地回头看,那人眼底平静,挪开了目光。
一路上,穆颂用被冻得冰凉的手给脸颊降温,她松开被牵着的手,面对朋友的疑问,只能支支吾吾说太冷了。
朋友接受了这个借口,穆颂却一遍遍在脑袋里推测着方位,方才齐瑾看到她们牵着的手了吗,嘴贴着耳朵,她会不会误会?
想到这,她忍不住笑自己自作多情,哪怕她与朋友嘴对上了嘴,齐瑾的眼光也不会为她停留,就像曾经她们做了同桌的那一年里,她一次也没有与齐瑾对视过,那人站得太高了,她仰着头都看不清。
朋友找的确实是个好地方,隐在好几转的山石后,走进去能看见天被挤成一条线,浓缩的月光格外明亮,落在嶙峋的山石上。
朋友脱了花棉袄铺在石头上,坐着休整,等着在这一线天里看日出。穆颂没有意见,她向来也是没什么主见的,迁就和退让刻在骨子里,更何况这里确实是挺好。
不是只有她们二人发现了这处地方,有几个误打误撞进来的游客,都默契地噤了声,静静欣赏着。
穆颂掏出充电宝插在手机上,她不会捣鼓这个玩意儿,从来都家和公司两点一线,不担心充电的问题。
好不容易连上了,充电宝闪着小灯,但手机没有动静,她求助的目光投在朋友身上,朋友随口应付着:“太冷了,捂一会儿就好。”
好,穆颂把手机裹在军大衣里,倚着山石打盹,她太困了,第一次熬夜出来旅游,作息还不习惯。
头枕在石头上睡着了,梦里她睁眼,身上穿着校服,她急急地跑进教室,空荡的地方只有她一个人,她走去自己桌子上坐下,翻开书“高一二班 穆颂”,是她跟齐瑾做同桌没分班的一年。
在梦里她的胆子也大了,抖着手越过了二人之间隐形的三八线,摸到了齐瑾的课本上,她翻开,里面都是文绉绉的古话,她看得头晕,才模糊想起来,高二后齐瑾选了文科,学的都是她一个普通小理科生看不懂的文章。
但是好不容易做梦一次,穆颂又翻了几个课本,一句话也没认出来,低头往桌洞里看,有一角粉色的信封冒出头,她心里酸酸的,这是学校里男生女生给齐瑾递的情书,她凑过去要看仔细,头砰地一下撞疼了。
费力地睁开眼,原来是撞到了凸起的石头上,隐隐鼓了一个包,朋友扑过来,说着等会儿下山了带她去包扎。
她睡了没多久,这会儿身子还懒着,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盯着一线天出了神,后头一个背着包的游客满山洞里分发着纸笔,说是有缘有份,见了日出把愿望写在纸上,飞到泰山脚底,就能实现了。
穆颂也接过了纸笔,她和朋友到的最早,坐在最前面,观景的位置也最好。
她低头看了一下手机,将将亮起屏幕,显示了一个4:37,便咔咔地又黑下去,穆颂摩挲着碎碴碴的一角,想着等攒攒工资换一个新的。
日出的突然,朋友激动地站起来,指着一线天里透来的暖橙色的光,手舞足蹈地写下了自己的愿望,穆颂想了又想,最后写下三个字“都安好”,叠成纸飞机从山石缝隙间掷了出去,纸飞机绕啊绕地在视野里徘徊,她盯得出神。
身后是年轻女孩嘻嘻哈哈的打闹声,故意提高嗓门逗笑:“写的什么?哇塞!跟ta在一起,跟谁啊?老树也要开花?”
后头没了声响,她听见好几对年轻的情侣许愿永远在一起,不觉得稀奇。
日出过得快,朋友收拾好东西拉她匆匆下山,赶在别人前面,不然又要挤一通。
挤一通也不一定不好。她听见自己说,惹来朋友一个玩笑白眼,她其实想的是那个冷香柔软的怀抱。
她们果真是最早一批下山的,石阶上空落落的,穆颂心里也空落落的,走到最后一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果不其然是没有那道挺直清瘦的身影。
回去的路上她们招了一辆景区的小车,朋友揉着酸痛的腿,她望向观光车外,忍不住一遍遍复盘着刚才的拥抱,她一会儿想齐瑾是不是认出了她,一会儿又想齐瑾大概只是老好人。
齐瑾大抵是认不出她的,高中时她和齐瑾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的作业发下来了”。
她也很想掺入齐瑾的生活,那个又矜贵又有礼的女生,圣诞节她掏了攒很久的零花钱去校门口小店里买了贺卡,怕跟别人撞了,她在小箱子里翻了许久,找到压箱底的一张单独的贺卡,专门借了别人昂贵的百乐彩笔,照着网上的漂亮简笔画,歪歪扭扭描得满满当当。
至于字呢,当然写的只是简单的圣诞快乐,她没有这个胆量把龌龊的心思明目张胆地摆在台面上,或者说,只有她的心思是龌龊的,因为她们差得太远了,她的每一个对齐瑾的念头,都是赤裸裸的亵渎。
她还记得那天她来得很早,顶着冬日的寒风,把贺卡掩在语文书里,她是第一个到的教室,小心地把贺卡放进齐瑾的桌洞了,然后心虚地躲进厕所,怕齐瑾发现是她一大早来的。
她在厕所里躲着,拿着星火单词背,背着背着,背到了secret,她又想哭,她的秘密只能藏在暗无天日的厕所里,但是她发呆,思绪又飘远了,把那张贺卡的正面反面都想了个遍。
她英语学的不错,很少犯错误,于是她心一下子揪起来,回想起贺卡上印的是前一年的圣诞节贺词,怪不得是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是去年别人不要的,她当成宝贝拾起来了,还煞有其事精心装扮了一番,已经塞进那人的桌洞里了。
齐瑾会不会以为是谁的恶作剧?一张廉价的卡片还能犯低级的错误,实在配不上让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拿着。
她慌里慌张地跑回去,她想着现在时间还早,齐瑾没来,于是她带着一身寒风开了门,与教室里的齐瑾四目相对。
她下意识去看桌洞,那张露角的贺卡没了,她卑劣的心意入不了她的眼。
被丢了,她浑浑噩噩地想,也不管不顾,一头扎进了座位上,埋着头默默掉眼泪。
齐瑾就在她身边,但她一直埋头到同学来齐了,开始早读,老师敲了敲她的桌子,她带着红眼眶抬头,余光看着齐瑾,但那人只是捧着书认真地读。
朋友拍了拍她,将她从回忆中拽出来,她看着朋友笑容洋溢的脸,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因为学了设计,搭配得还算时髦的衣服,觉得现在也没什么不好,她不是以前灰头土脸的丑小鸭了,她也有自己的生活。
车带着她们下山去了。
一直到了回去的高铁站,穆颂才想起来手机还在兜里充电,她擦掉屏幕上的雾水,点开了微信,有一个黑猫头像的人加了她好友。
她一瞬间以为那是齐瑾,但又觉得可笑,那样正经的人怎么会用宠物头像,她发了个客气的招呼过去,果然对方回复了,是公司新的客户。
回到家后,她又埋头进了成堆的工作中,要不是额头上的包偶尔还作痛,她几乎已经忘了那天在山上的相遇,她想着她也在人生的新阶段,应该一切都重新开始,但想着想着又有些心酸,或许她只是为自己的逃避找个借口。
有一天她去逛商场,闻到了熟悉的冷香,于是忐忑地循着味道去了,躲在拐角处,偷偷探头看,然而那只是一个香水专柜,她一个人上前去看,sale热情地走过来给她介绍,她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都是那款香水的名字“unrequited”,无疾而终的。
新客户的要求很多,她忙着改了七八遍策划,都被否定了,已经加班到十点半了,昏暗的办公区只有她一个人,望着落地窗外零星的光,她又在想,可能她终究还是不属于这里。
她最后在ddl之前赶出了一份新方案,尽管她自己觉得以前的更符合,但她习惯了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客户差强人意的评价让她送了一口气。
她的生活是那样的平淡,朋友是个玩咖,成日在朋友圈里发着在各地飞来飞去的图片,偶尔穆颂也会向往这样的生活,好像她也可以放下一切顾虑就这样说走就走,但她没有,她租的房子里还有碗等着她洗。
接到leader暴怒的电话时,她的大脑只剩一片空白,是新方案出了问题,时隔半个多月,甲方又挑出了七八个刺,把销售额下降的原因全归结到她一个新人身上。
leader撂下电话的最后一句是:“赶紧来公司给客户道歉,要不然等着开除吧!”
正是双休日,地铁上很拥挤,她骑着小电驴开最快速度,骑了半个多小时,寒风把她手套上可爱的棉花小兔子吹掉了,她气喘吁吁地停好车,按下了七楼的电梯,她的鼻炎被寒风吹犯了,狼狈地流着鼻涕。
她猜想自己现在一定很可笑,头上挡风的小熊围巾帽还没来得及摘下来,鼻尖红红的,眼角也红红的。
房间是不隔音的墙,她听到leader低三下四的语气,她想着自己这份工作大概是没了,还要连累leader帮她道歉。
于是她推门进去,但里面坐着的是两个人,一个秃头的中年男人,一个穿着裁剪精致大衣的女人。
是齐瑾。
穆颂慌得立马想要落荒而逃,但她没有这个胆子,似乎是看见了熟悉的人,又或者是羞愧于在那人面前出丑,她的眼眶又热起来。
齐瑾面上表情没有一丝一毫波动,像是看着陌生人,冷声让穆颂把自己的方案再详细讲一遍。
穆颂掏出缺了帽的U盘,从第一版一直讲到最后的第九版,她讲得口干舌燥,看着自己付出心血的成果,在枯燥的讲述中,胸中澎湃起一股气,于是她鼓足勇气插了一句“我觉得这样没问题”,咽下尾音,然后慌忙地又按部就班讲起来。
她猜底下的三个人不会听到,因为这场讲述持续了四个小时。
最后齐瑾和中年男人商讨了片刻,在穆颂扣着手指煎熬等待的十分钟内,leader偷偷塞给她一块糖。
穆颂觉得自己真不争气,眼泪真的没忍住落下来了,她用小熊围巾抹干净,在这时间里二人出了结果,觉得方案可以沿用,穆颂保住了一份工作。
虽然面上扣绩效的免不了的,但还能凑齐这个月的房租。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看,二人出门了,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很轻,带着那天她闻到的unrequited冷香味,一句话飘过来:“你说的对,这样确实挺好。”
她唯一一句插话被她听到了。
晕乎地回到家,她埋在床上,手机嗡嗡地响,是有人发了□□信息给她,同学群里刷了一大片屏。
有个同学要结婚了,一大片恭喜里掺杂着几个人炫耀自己也谈恋爱的消息,她紧张地从头翻到尾,没有那人的一句发言。
挺好的,大家都安好。穆颂把手机放下,想起自己在泰山上许的愿,不知道那片纸飞机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再之后又落入平常,与齐瑾的两次相遇像是转瞬即逝的梦一样,醒来之后连一点涟漪也没剩下。
黑猫头的客户常给她发消息,无非是每天的早安晚安,节假日的庆祝,穆颂都一一客套地回复了。
黑猫头的朋友圈里好几个月也不更新一条,偶然有一天穆颂刷手机,下拉刷新出一张照片,是一张保存得很完好的贺卡,边角泛了黄色,似乎已经很多年了。
穆颂心里一紧,她想点开大图查看,但抖着手不小心按到了刷新,再返回去,那条朋友圈已经不见了,黑猫头像是发错了分组,把朋友圈删除了。
穆颂反反复复打了一个小时的字,又删除,最终也没把消息发出去,但她突然萌生出不甘的想法,在她短暂的二十多年随波逐流的人生里,少见的情绪。
她主动跟黑猫头说了晚安,对方秒回了一句同样的话。
这像是什么信号,自此之后,她与黑猫头的对话越来越多,不再仅限于早晚安,她小心地分享着生活,对方也体贴地作出不越界的反应。
有一天,是她的生日,她买了一些啤酒回家,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剧,一个人慢慢品味着入口的辣。
楼道里是楼上小孩的欢闹蹦跳,对门小情侣的争吵,楼下女强人焦头烂额的电话,世俗的味道与她隔绝了,她坐在出租屋里,没开灯,一个人。
手机上有信息,她点开看,公司群里的消息太多,常常挤压掉个人发来消息提示。
朋友们祝她生日快乐,她挑挑拣拣选了开心猫猫头的表情包发过去,划到最下面,是黑猫头零点发来的信息。
对方说了生日快乐,还说了要不要聚一聚。
三个小时前,对方拍来了一张坐在餐厅的照片,是顶楼的大厦,落地窗旁可以欣赏满城的灯火。
她点开定位,在市中心,距离她有一个多小时的地铁,穆颂突然很想做离经叛道的行为,或许黑猫头已经走了,但她还是穿上了厚衣服,坐上晚班地铁。
机械地跟着服务生进了门,她展示了照片,服务生没有印象了,这是正常,他带着穆颂上了电梯,电梯是全透明的,她看着快速掠过的景象,走马观花,像是她的人生,但没那么灿烂。
她循着图片找过去了,即便心里有了猜测,但看到齐瑾穿着体面地坐在座位上,她还是忍不住想哭,往年很少流下的眼泪,似乎都一一与齐瑾有关。
她等了她五个多小时,在不知道穆颂会不会赴约的情况下。
菜已经冷透了,齐瑾还是那副很矜贵的模样,穆颂低头擦泪,被一个怀抱拥住了,今天换了个味道,也是香香的,穆颂恍惚间想起这是那天在专柜也闻到过的味道,叫reencounter,重逢。
万家灯火在窗下闪烁,顶层的餐厅没开灯,靠着烛光营造氛围,现在太晚了,用餐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她们站在冷清的餐厅里。
齐瑾在她耳边落下了一个微凉的吻。
发现齐瑾微信里一长串的仅自己可见朋友圈,是在好几年后了,她想起那天看到的一闪而过的贺卡朋友圈,拿过齐瑾的手机要看,那人舒服地坐在沙发上,眉眼弯弯。
齐瑾一副很是自信的样子,穆颂点开了朋友圈,尬得脚趾抓地,最开始是齐瑾初中时的中二语录,青春的烦恼,再后来是上高中的彷徨,再不知什么时候,照片里总是有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或者是一个衣袖,或者是背影,穆颂认出来那是她自己。
齐瑾的暗恋比她更早。
一张照片的桌洞里露出一角粉色的信,跟穆颂泰山梦里的一样,她酸酸地抬头,齐瑾冲着她笑:“我写给你的,没敢递出去。”
穆颂看着看着有些心酸,她回想起自己可怜的昏暗青春,居然也有一个人在角落里为她付出真心。
“那当初去爬泰山?”
“故意的。”
“黑猫头客户?”
“我的小号。”
齐瑾把手从毛衣里伸出来,露出两个泛黄的纸飞机。
穆颂认出了那是她在一线天丢出去的,不知道齐瑾怎么找到的,她抖着手打开,一封上面写的“都安好”,另一份上面“和她在一起”,落款画了一个小猫头,当初她在一线天里听到的起哄,原来就是齐瑾和她的朋友。
她把自己的纸飞机揉起来,被齐瑾慌忙拦住了,宝贝地抚平,夹在书里,穆颂留下了齐瑾那封信,塞进了手机壳背后,她猜齐瑾永远也找不到。
但这没有关系的,她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