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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于是小天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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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小天狼星对于直到他二十一岁那年之前的一生,几乎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
永远是数不尽的舞会和礼服,戴着人脸面具的怪兽在低吟着恶魔的语言,一天比一天洪亮,一年比一年清晰,直到有一天,这让人觉得荒唐可笑到都笑不出声来的笑话已经变成了如今他曾经那么热爱过的德意志人们会说的唯一语言。
这个世界都疯了。
小天狼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沦落到了这个地方,但是在这么一个疯了的世界里,有什么又不可能发生的呢?
他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远处灰色的天空,以及那不管怎么看都已经和这片天空融为一体的栅栏和铁线,他突然觉得,或许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了,起码后人谈起他的时候,会厌恶地摇摇头不愿提他这个败类的名字——那也好过成为他们口中那粘满血块和人命的行尸走肉的荣耀要好。
当小天狼星还小的时候,这些东西明明都不是那么激烈,虽然有的时候当他和学校里的伙伴们骑着车追逐着回家欢笑的时候会看到戴着那样袖标的人们在路上游行或者喧闹,或者他们所住的庄园他特别喜欢去的那个书店里的店长,名叫泰德.唐克斯的犹太书商,还兼他姐姐男朋友的帅气小伙子会摇着头看着自己家被涂得一塌糊涂的自行车而发出的不走运的叹息。
“那是怎么一回事,泰迪?”
而当那个时候还很无知的他这么问起的时候,泰德只是隐藏去了自己双眉之中的弧度,露出了一个比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要适合他多了的大笑,他拍了拍小天狼星的肩膀说。
“没什么,小天狼星,不过是个恶作剧而已,你不是最喜欢恶作剧了吗?不过这次的恶作剧实在是有点儿过了,所以让我有点儿懊恼而已啦。”
“啊,既然是恶作剧的话那就不用在意啦!”小天狼星安慰着这个日后要成为自己姐夫的人说,“恶作剧都是为了让人大笑的,应该是没有恶意的才对!”
泰德大笑着说小天狼星真是个有想法的小子,然后就这么走回了自己的书铺里面,小天狼星看着这个大哥哥的笑容,以为自己成功地安慰了他,于是也没想多,就那么开开心心地去上了学。
可谁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泰德·唐克斯。
哦不,这里用的语法可能让你们想到了可怕的地方去,泰德可并没有就那么死在荒郊野岭,更没有被送到如今小天狼星在的这个连狗都不会待的鬼地方来——他是幸运的,几乎可以说他是最幸运的,虽然小天狼星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泰德和他最爱的堂姐究竟身处何处,但是他知道的是,他们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那些张牙舞爪的在这个他们曾经深爱的国家里横行的魔鬼将永远都找不到他们了。
因为那天在小天狼星回家的时候听到家里的庄园里仿佛炸开了锅,当他听到德鲁埃拉姨妈头一次风度全失地大喊着“败类!”“渣滓!”的话的时候,他才知道,安多米达表姐和一个有着高鼻子还行李里塞满了书的人坐着飞机去了一个远在海的那边,名叫美国的地方。
而也就是在那天,小天狼星明白了为什么安多米达和泰德会私奔逃走,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家人会有如此的反应。
也就是那天开始,他彻底选择了与自己的家人们走上截然相反的路。
小天狼星不想骗谁,就像他正大光明地和曾经来问过他的几个犹太室友说的一样,他的姓氏布莱克就是他们想的那样。是的,他就是从那个简直是臭名远扬的家里出来的,他其实也相当神经病,所以他让他们离他远点儿。
别想多,他并不是厌恶他们,假如他要是厌恶他们的话他早就不会到了这个地方来了,他只是不想和人建立起关系而已。尤其是这个地方,这个时间,死神的镰刀随时安置在每个人的头上,他不想再去和任何人有牵扯。因为一但有了牵扯,当他们离开的时候就会觉得难过,而且小天狼星知道,自己恐怕是要和他们作对到底,然后痛苦地死去,这是他需要的结局,作为一个战士一样,即使只有自己知道的,战士一样地死去的姿态。
假如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没有遇见詹姆·波特的话,可能那天列队的早晨,他就已经这么做了。
可是,嘿,命运就是这么无常不是吗,小天狼星向来是没有信仰的人,可是在那一刻他选择感谢上帝,不管结局如何,他想自己永远都不会后悔那个早上与那个有着棕色头发和和自己有着相似特征的面孔的人那只有一瞬间的对视。
是那一瞬间的对视,让他突然不那么急着想像一个战士一样死去了。
简单来说就是,詹姆挑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想知道,他是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的,是否是和他一样的原因。
就好像动物遇到同类时候本能的欢愉一样,刚刚还好像是空如一片荒原的他的世界,这只有着棕色头发棕色眼睛的小动物突然间闯了进来,挑起了他再多活那么一分钟,满足自己死前最后一点儿作为人类的感觉。
可是谁知道就这么一个瞬间,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早就注定了。
我的朋友啊,你见过人间地狱吗?
大概浮现在你眼前的是成群的魔鬼如黑影似的摇晃,或者是地底下漂游着的温柔的岩浆,伸长了舌头打算把人给卷进其中?
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想法塞满了小天狼星的脑袋,他隐约记得这应该都是从泰德的书店里看来的,可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而且就在他来到了这里的不久之前,他曾亲眼看到熊熊大火把那里烧了个殆尽——什么都没有留下,所有曾经存在在那里的纸张和回忆,还有小天狼星所有的童年就那么燃烧殆尽了。
“喂,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糟了。
那边的守卫正在看着他。
他正朝这边走过来。
他手里正拿着金属的铁块。
一瞬间的僵持对于那个发现了小天狼星紧攥着的手指的看守来说就好像是得到了某种证实一样,当看到了这样的场景,那个手持枪支的军兵脸部的表情变得更加狰狞了,他一把手揪去了小天狼星破烂的条纹衣服,破旧的质料经不起这样暴糙的举动,清脆的滋啦生在空气中骤然响起,这让小天狼星一瞬间感觉自己灵魂出窍,在这样几乎是生命受到危及的情况下他却想起的是当昨日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第一次穿上这件衣服时候所闻到的气息——
——那是一股饱含着煤灰味道的潮湿和汗腥的臭味,意味着小天狼星他绝对不是这套甚至连猪皮都不如的衣服的第一任主人,至于这套前任主人的性命,恐怕就和之前的千万个人一样,早已消失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所以即使它闻上去再怎么让栅栏外面的人会感觉无法接受,可是在小天狼星的脑子里,那无法容忍的气味却散发着他家人都不曾给过他的一股亲切感,因为他好像能听到在那其中无法安息的灵魂的呐喊。
对不起,在小天狼星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戏剧性地对着空气里并不存在的这套衣服的前任主人轻声呢喃,我马上就会来陪你了。
然后他安然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去。
可是意想之中的枪声却并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差点把他和那个正揪着他衣服的士兵都意想不到的强烈撞击。
随着这阵剧烈的撞击,士兵的手一松,小天狼星的身体再无支撑,于是整个人都狠狠地仰躺着被摔在了地上。
“谁?是谁?谁他娘的刚刚撞的我?!”
那个戴着画着纳粹标记的军帽的士兵愤恨地叫骂着,可是他环视了一周,可是却没人吱声,他怒发冲冠地寻找着肇事者,可是罪魁祸首却好像一条混进水草里的鱼一样,早溜地不知道跑到了哪去了。
于是就在这片寂静中那个士兵愤恨地吐了口痰,正当不知道把怒气往哪里发的时候,他却又好像注意到了刚刚惹得自己愤怒的源头是谁,于是当他将视线转移到地上趴着的两眼空洞迷茫的小天狼星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一觉踹了上去,还操着一口南方音大声地骂了起来。
“你这个贱货,你手里究竟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可当他强行扳开小天狼星紧握地粘满汗水的手指之间,那里却除了几道骇人的伤痕以外,却空无一物。
“怎么回事?那东西呢?你把那东西藏去了?”
士兵恶狠狠地瞪着小天狼星,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心里琢磨着自己明明看着这个有着日耳曼民族的长相却肯定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的贱货手刚刚明明一直紧握着,可是怎么会什么东西都没有呢?
他越想越气,越觉得自己被耍了,于是终于再也忍受不住的他握紧了手里力量的象征,正想做出点儿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时候,那边的看上去明显是比他军职要高的家伙突然间转过了脸。
“喂,你在做什么呢?”
“没,没什么,长官!”
“没什么就别在那里对着空气犯病!快过来,今天车子又送来一大帮子人呢,你在那里蹲着能干点儿什么事儿?”
“是,是!”
于是就这样,那个刚刚明明还在耀虎扬威的小兵就这么屁颠儿屁颠儿地滚向了他的长官,甚至都没有多看小天狼星一眼。
小天狼星愣了两秒,明显没搞清楚眼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却突然间感觉到什么东西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刚刚那个粗鲁的士兵完全不一样,这个人用的力度虽然也不轻,可是你却能感受到其中的友好。
“嘿,伙计,你还打算在地上坐多久?趁着更大一号的人物还没注意过来动作快点儿,我看你也不想直接被一个子儿给崩掉对不对?”
小天狼星回过头去,撞上的是他始料未及的一张面孔,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已经被对方利索地给从地上揪了起来,然后拉近了好像鱼群一样不断游动的人群里。
“你……”
“嘘,别说话,伙计,你太厉害了,从强制牢房里活着出来了却差点儿被那么一个小混账给崩掉,也太不值了吧?不用问了,是我让彼得去弄了点儿声响吸引了那货长官的注意力,不过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咱们最好赶快离开犯罪现场,干完了事儿就跑,这你总该听说过的吧?我看你也不是个省事儿的主,以后我们就一起混吧,你说呢?”
“我……”
“行了别说了,我都懂,你对我感激流涕了对吧?而且也满肚子想问的话对吧?那个帮了你吸引那个长官的注意力的家伙叫小矮星彼得——顺带着说一句,他逃跑可厉害了,可惜逃不出这里——我叫詹姆·波特,我就是那个撞了你还帮你顺便处理掉了你手里那麻烦的东西的救命恩人,我们还有个伙计叫莱姆斯·卢平,不过他比较无聊啦!不不不千万别告诉他我这么说的他,顺便问一句——你手里攥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啊?我看了好像就是张烂了的纸——你却好像自从从火车上来了之后就一直攥着,那是什么玩意儿啊究竟,藏宝图?还是可以带来幸运的咒语?”
假如是正常情况下的话,遇上这样话多却又聪明的主,小天狼星一定会反应很快地立马就和他调侃上了,比如说现在他的思想就很脱离轨迹地想翻着白眼回面前这个正在尽情扯淡的家伙一句“要是可以带来幸运的咒语的话我早就用了谁还需要你个家伙来救?”,可是此时此刻的状况下,即使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因为眼前这个家伙确确实实地救了他的命,而且这个家伙还是那个引起了他的好奇心和注意力的名叫詹姆·波特的家伙。
“……你只撞了我一下就拿到了我手里的东西?”
“啊?兄弟,你关注点是不是错了,当然啦这也是事实就对了,哦不不别那么看着我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话说回来在这个地方能有什么可疑人物?我就是……在来这里之前有点小癖好啦,不不不你千万别理解错不是偷窃!我来这里之前挺喜欢玩魔术那一类的,可惜现在我已经不玩了,手都有点儿生了。”
“这种情况下你要是还能玩的话才是奇怪的吧。”
物极必反,当小天狼星发现自己的大脑在极度昏迷的情况下意外地让本性促使着说出明显是带着不友善的,却是他一贯用的嘲讽语气说出的话时却已经晚了。
可谁知道,听到这话,眼前这个奇怪的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却露出了一个在这里的人不应该拥有的那种灿烂的笑——不是小天狼星在幼年时每时每刻都会在家族的舞会上看到的那种虚伪的笑,也不是他曾在自己的小弟弟雷古勒斯和那些名叫纳粹的疯子们眼里所看到的那种扭曲的笑,甚至不像他自己,总是会露出的那种带有敌意和嘲讽的,对这个世界都恨之入骨的笑。
而是那种真正的,小天狼星只在泰德和他表姐安多米达脸上见过的那种真正心地善良,对生活充满希望的人会露出的,好像阳光一样的笑容。
一瞬间小天狼星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了,可他却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看到太阳从灰暗的栅栏里钻了出来,明明此刻是大正午,可是自从泰德和安多米达逃离了这个恶魔栖息的国家之后第一次,小天狼星感觉到了那个曾经飞扬而又热爱恶作剧的自己,无知愚蠢却又快乐的自己。从眼前的这个穿着和自己一样灰色的条纹衣服,光着头颅,甚至比自己瘦上很多不健康很多的人身上长了出来,正穿过岁月流进他的身体里。
于是小天狼星也笑了起来,那种他日后想起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完完全全的出自真心的笑意,在这片死亡和骸骨的消炎所弥漫的巨大坟墓里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