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涅白

1、小满

　　小满去世的头天晚上就被偷偷埋掉了。
　　月亮被乌云遮掩，朦胧的光晕悄悄散开，静止不动的风是此刻旁观者。
　　铁掀挖开松软的土壤，哗哗的土落到一旁，渐渐起了一个小丘，父亲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冷风吹透后背，他嘀咕道：快点挖，埋完赶紧回家。
　　他手上起了力道，动作变得麻利。破落草席裹着小满瘦弱的身躯，“扑通”一声，她和土地相拥，温暖的土壤开始浸透她全身各个角落，她嗅到了土地专有的芬芳，她心底有些庆幸，终于拥有自由。她在欢喜，她在舞蹈，草席下的她在不自觉地微笑。
　　他走了，周围静悄悄的，连秋虫都害怕地紧闭嘴巴。新翻的土壤是潮湿温润，沁润的凉风缓缓吹动迟暮的草叶。
　　小满感觉周围黑漆漆的，身体仿佛被千斤重的东西压着，她只能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头被压的有些疼，唉，小满叹了口气，心想：就这样吧，总比以前强。
　　母亲又在打骂小满，父亲在一旁冷眼旁观，甚至想搬着凳子嗑瓜子看热闹。
　　肮脏不堪的言语让她无处可躲，耳朵上的疼痛令她头脑晕眩，她做错了什么？可能是晚上做饭晚了，也可能忘记给小弟洗衣服，也有可能是忘记给家里的羊喂草。母亲拿她和别人比较：你看看你，你再看看别人家谷雨，天天帮她妈做饭，洗菜刷碗，下地干活，你再看看你，整天好吃懒做，让你做点事情，就丧气个脸，我养你是让你还嘴吗？让你和我还嘴，让你天天气我。
　　细长的树枝落到了小满的背上和胳膊上，疼的她嚎叫，她挣扎着要跑，母亲死拽着她的胳膊，她双腿扑棱着，像岸上的鱼，渴望回到自由的水中。
　　“妈，妈，我错了，妈，别打我，我错了，求你了”小满在求饶，没人听她的哭嚎。
　　母亲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像獠牙满面的恐怖恶鬼，恶鬼扑上小满的身体，想要把她撕扯，撕烂，撕碎。
　　暴雨般急促的抽打令她放弃。她听到了邻居大娘的惊呼，小满妈，快住手，你是想要把孩子打死吗？
　　接二连三的邻居来到家里，她迷迷糊糊中看到了门外的谷雨。怎么办，这个样子肯定很丢人。她无力地趴在地上，任凭声音将自己包围，任由别人露骨的打量。
　　如果换做她是谷雨，是不是每天就不会被骂被比较了？
　　她想起了母亲的话，女孩子嫁人之后就是泼出去的水，这个家没有你一分一毫，你就应该干活，将来到了婆家自己才饿不住自己。
　　所以，母亲让她每天做饭也是为了她好，对吗？
　　是对的吧，毕竟，没有人教过她其它的事情了。
　　母亲有时候会骂小满：你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谷雨和别人一起上学，她们背着书包，快乐的蹦蹦跳跳，洋溢着的笑容是幸福的喜悦。小满背着箩筐跟在母亲后面，她艳羡地看着她们，想成为她们中的一员，好大一会儿，她终于鼓起勇气对母亲说：“妈，我想去上学。”
　　母亲大吼：“上学上学，你看咱家有钱吗？你已经上了两年学了，还不知足吗？我小时候，你姥都没有让我上过学！”
　　母亲又在生气了，小满缩着脖子道歉，她低着头，默默地跟着母亲后面，不敢再往后看。
　　她们好开心啊，自己什么时候能和她们一样啊！
　　花生长得很好，个个白白胖胖，饱满圆润，母亲紧皱的眉头终于散开，露出罕见的微笑。她在念叨：“多攒些钱，留着给小崖娶媳妇，到时候媳妇生个白白胖胖的孙子，我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母亲的生活规划里没有小满，小满就像一个外人与这个家毫不相干。
　　当初为什么要生下她啊，如果没有她，是不是这个家会更加圆满？
　　小满偷偷地哭了，她不敢哭出声，母亲听到又会骂她。晶莹剔透的泪水落到枯黄的花生叶子上，就像早晨的新生的露水，透着淡淡的忧伤。她悄悄地擦掉眼泪，沉浸喜悦中的母亲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泥土将小满的手染脏，它们钻进指甲缝中，开始了下一段旅程。
　　从早到晚，在黄昏落下的瞬间，小满背起沉重背篓，跟在母亲身后。夕阳的余晖染透天际，像一匹绵绵软软的橙红织锦，在每一棵杨树上洒下了光辉，连它们也变得耀眼，在闪闪发光。她亦步亦趋，想要把此时此景烙刻在心底，又不敢离母亲太远，恋恋不舍得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她在开心，今天和昨天不一样，那么明天是不是也会和今天不一样？
　　明天可能会吃到盐水花生，也可能会见到一朵新开的花，还有啊，还可能会见到草丛中飞舞的蝴蝶……
　　好期待明天啊！
　　柴火燃烧的热量将小满烘烤的满面通红，水在咕嘟咕嘟沸腾，面条的香气充斥厨屋。她鼓起胸腔，想要将它都吸入身体中，那些顽皮的捣蛋鬼总是不让她得偿所愿，它们争先恐后地跑到外面，外面天广地远，它们成了无人看管的野孩子，脚步像风火轮般高速旋转，再也捕捉不到它们的气味啦。
　　小弟的碗里卧了一个鸡蛋，她犹豫了一下，继续扒着面吃。母亲离开时丢下一句：“一会别忘记刷碗。”
　　小满点头嗯了一声，看着炉膛内的火星，嚼着从夏到秋都在吃的豆角，她觉得自己成了一株豆角苗，从开始长出豆角的那一瞬间，就在被人不停地拽下，焯水放盐咀嚼。
　　头发和衣服上都是柴火的味道，燃烧后的它们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伴随着她度过一个夜晚又一个夜晚。
　　她终于硬气了一次，也只有这一次让她彻底成为自由之身，这下，再也没有人能阻碍她在旷野上奔跑，也不会有人骂她没用了。
　　小弟生气地打翻碗筷，说中午做饭太晚，他等了好久，现在都快要迟到了。小满在道歉，从地里回到家中的母亲不问缘由，先给了她一巴掌。
　　小弟在告状：“妈，我都快要迟到了，姐才做好饭，不吃了，我上学去了。”
　　母亲看着一地的狼藉，暴跳如雷，：“小满，我打死你。”
　　她将小满看作自己不幸的来源，重重的一巴掌打的小满扑倒在地，鼻血唰地流了出来。
　　小满在瞪母亲，母亲恼火：“好啊，长大翅膀硬了，现在都敢瞪我了，你真不相信我打死你？”
　　母亲的拳头落到了小满头上，脸上，大腿内侧被母亲掐出了淤血，母亲不满足，像凶兽一样对着猎物撕咬。小满这次没有求饶，她哭喊道：“你打死我算了，谁稀罕生在你家，你这样的母亲真令人作呕。”
　　“好啊，我算是白养你了，我说的没错，你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母亲又拿来了那根她熟悉的木条，她熟练把它甩到小满身上，一下一下，又一下，母亲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发出轰隆的响声。
　　小满反抗的话语令母亲迷失自我，母亲在发泄她身体中的残暴。恐怖的巨兽将小满吞没。
　　傍晚，奄奄一息的小满又看到了那天绚烂的晚霞，片片的云彩组成了不同的形状，小满觉得自己也是它们中的一部分，她眼前出现了迷幻的景色，那些美景诱惑着她，她喝了下刺鼻的液体，胃在腐烂，连同脑子也在烂掉。
　　疯玩的小弟忘记了归家，连同往日早回家的父母今日也变得格外忙碌，一切都在为小满的计划做完美铺垫。月亮在空中，父母迈着沉重的步伐回来，看到昏睡院中的小满，母亲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又开始燃烧，她踢了小满两脚：“一天天就知道偷懒，这么晚还不做饭。”
　　没有人回答母亲的话，她恶毒的话随着风消散，变成扑所迷离的尘埃融入空气。
　　和小满并肩躺着的褐色药瓶终于被母亲发现，她颤抖着手去摸小满，她惊的摊坐在地下，低声喃喃：“我就打了她几下，怎么会呢？不可能啊？”
　　她坐地下恍惚了一阵，重新站起来，对父亲说：“你挖个坑，记得挖深点，赶快把她埋了。”
　　父亲犹豫一下：“不办葬礼吗？”
　　母亲怒道：“办办办，家里有钱吗？”
　　父亲惊讶地发现，自己一只手就能把小满抱起，他在夜色的掩映下，离开家，往坟场走去。

　　邻居大娘问：“好久没看见你家小满，小满哪里去了？”
　　母亲笑着说：“她姑姥没有孩子，把她接到城里住了。”
　　邻居大娘：“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城里还有个亲戚？接走也好，接走也好，这下小满可以享福喽！”
　　母亲微笑：“是啊，她可以享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