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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悠悠我心,一往情深 ...

  •   月上梢头,有女子一袭青衫自集市走过,沿着青石小路,身侧是灰砖古墙,不远处的集市叫卖声此起彼伏,她无意间回头,入目是灯火阑珊。
      青衫女子走出城外,掏出怀中绣帕,上绣有一轮圆月一双人,绣帕上水纹晕开,女子通红的眼睛看向夜空,一场大雨来得悄无声息,她站定在原地,雨打在她的身上,风吹起了她的长发。
      一只小手揪着女子的衣衫,糯糯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姐姐,淋雨会生病的,我带你去那边的城隍庙避雨。”
      那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家伙,他小心翼翼地低着头,有些颤颤巍巍,让人心生怜悯。
      女子蹲下身子,用衣袖挡在小家伙的头上,她看到了他的眼睛,明亮干净。
      后来,每逢雨天,三千青丝散落,她对着一园竹子提起那双眼睛。
      “小家伙,你家在哪?姐姐送你回去。”
      她用另一只手捏着他胖乎乎的小脸。
      “姐姐,我没有家了。”他的语气很平静,眼睛里满是倔强。
      女子心下一沉:本以为是走丢的小孩子,原是同我一样无家可归了。
      “那和姐姐一起回家可好?”
      小家伙摸了摸小脑袋,坚定地回答道:
      “好。”
      她牵着小家伙往更深的雨里走去,很快就没了身影。
      小家伙跟着女子回到了家。
      推门而入是竹园,面前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他乖乖地跟在女子身边能听到雨打竹叶的声音,小道尽头是掩映在竹叶下的厢房,一盏盏灯烛昏黄的光围绕在二人身边,是雨夜中的温暖。
      一路走到卧室,始终没有看见其他人,他想,姐姐大概很孤独吧,于是不自觉地用力抓紧女子的手。
      女子想他心里大概是害怕了,本想柔声安慰他,却听得他的声音。
      “姐姐这个园子真大,以后我可以陪着姐姐。”
      女子揉揉他的头发,“那和姐姐拉勾勾,要陪着姐姐。”
      “好,我一定陪着姐姐。”他抬头看着她,垂着的手握成了拳。
      “你先去换下湿衣服,我去烧热水待会泡个热水澡,不然会生病。”
      听此,小家伙依言推开面前屋子的门,女子帮他点上蜡烛后,便离开了。
      小家伙换上女子刚才从衣柜里找出的上好冰蓝色衣衫,上面绣着雅致竹叶的雪白滚边,刚合适,然后就老老实实地等在屋内,眼巴巴地瞅着屋外。
      而另一边的女子,为难地看着积满灰尘的灶房,纤手一挥,眨眼间,一尘不染,女子自嘲地笑笑,心下道:我是谁?大抵是山野精怪,又或者孤魂野鬼,总归跟神仙道士是沾不上边的。
      再之后,便提了桶水往小家伙那里去,如果细看便能知道,水桶漂浮在女子的身侧,她的手不过是虚提罢了。
      还未进门,就看见小小少年郎跑了过来,想来是听到了脚步声。
      看着女子手中冒着热气的水桶,小家伙很自觉上前,“姐姐,我帮你。”
      女子还没来得及感触,就听得小家伙接着说。
      “姐姐,你的手怎么这般凉?是冻着了吗?”
      女子愣了下,没说话。
      将热水倒入洗澡桶里内,淡淡地对小家伙嘱咐道。
      “我再去提几桶,你乖乖在屋子等着,外面还在下雨,你这小身板容易感冒。”
      说完就欲转身离去的女子停在原地,看着一只小手攥着她的衣角,那是一张懂事的小脸,坚定地说道。
      “姐姐,我跟你一起去。我可以帮你提。”
      女子弯腰刮了刮他的鼻梁,“听话的小家伙,姐姐才喜欢。”
      听此,小家伙慢吞吞地松开了手。
      女子很快来到灶房,喃喃道:这样提水太慢了。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将水桶猛地摔在地上,桶完好无损,一个褐色布衫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女子面前。
      “哎呦,小丫头,我正修炼呢,找木叔何事?”
      “木叔,我带回来一个小家伙,你先别急着瞪我,先听我说。他的眼睛太干净了,他没有家,我做不到放任他不管,我害怕他的干净被乱世玷污。”
      她没有说,那双眼睛似曾相识。
      “你管不过来的,更何况,我们一直是凡人喊打喊杀的对象,你忘了三百年前的教训了吗?”
      被叫做木叔的人严厉地对女子说道。
      听着木叔的话,女子的目光渐冷。
      “木叔,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让他离开。”
      这一次,她不会让任何人破坏。
      木叔看着女子眼中的冷意,终是不忍地拍了拍她的肩。
      “你叫我出来,本来是想让我为你领回来的那个人做什么?”
      百年前,她也是这样叫他出来的,为了那个领回来的人。
      女子淡淡地说:“他淋了雨,看他瘦小,怕感冒,想让木叔帮我提几桶热水,我若是直接用法术,担心吓着他。”
      想起小家伙攥着她的衣角,说帮她提水,心里不禁软了。
      木叔闻言,无奈地照做。
      女子跟在木叔身后,敛了敛悲伤的神色,明天还是让他离开吧,最终留不住的,在最开始就不要希冀。
      木叔瞪了一眼小家伙,一言不发地将热水倒入洗澡桶里,小家伙害怕地看着率先进入屋内的木叔,看到身后的女子便一把扑上去抱住了她的腿,身上还轻微地颤抖着。
      小家伙被木叔吓着还没回神,便听见头顶传出淡淡的声音。
      “放开,去泡澡。”
      他知道这个语气是姐姐在对他生气,他不明所以地望着女子,干净的眸子被疑惑占据,他想可能是他没有听话,没有乖乖泡澡,于是很快松开了手。
      “姐姐,你别生气,我听话,我去泡澡。
      他甚至不敢细究,他望着姐姐时看到的冷意。
      小家伙乖乖地泡澡,直到女子和木叔离开了屋子,他才躲在热水里不住地颤抖,在氤氲中他小声地哭着。
      他听到了女子在离开屋子时留下的那句话。
      “明天一早就离开吧。”
      今天是他十岁的生辰,他本以为姐姐就是上天送来的贺礼,从出生到今天,第一次有人为他挡雨,第一次有人说要带他回家。
      他想,他生来孤星,命里带煞,跟姐姐待一起还会害姐姐受伤,还是离开吧,只是他还不知道姐姐的名字,他还没告诉姐姐他的名字。
      第二天,阳光透过竹叶照进走廊,女子踏着点点阳光走向了卧室。整整齐齐的被子,整整齐齐的冰蓝色衣衫,整整齐齐的摆设,昨夜坐在椅子上眼巴巴等着她的小家伙,走了。
      安安静静地走了。
      洗澡桶已经没有水了,她昨夜是听到小家伙一桶接着一桶将水倒出屋外的声音的,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对小家伙太残忍了,但血淋淋的回忆涌上心头,后来便索性封住了听觉。
      一睡便到了天明,她来到了空落落的卧室,她拿起冰蓝色衣衫,陷入了回忆,耳畔似乎传来了孩童嬉笑的声音。
      男孩儿的双手拉着女孩儿的双手,微风撩拨着松软的头发,细雨轻抚着红扑扑的脸颊,他们乐此不疲地转着圈,嘴角吟吟,哼着歌谣。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两个小孩儿,一个叫何悠悠,一个叫许深深。”
      “深”字落音,便立刻听到男孩儿懊恼地说:“何悠悠,我叫许深,你要我说多少次不要叫我许深深。”
      女孩儿不以为然地拍拍脸蛋,插着腰对男孩儿说道:“何悠悠、许深深,你听这样多配呀,我才不要改。”
      许深见何悠悠理直气壮的样子,他想到庙里的长辈取笑的话,脸不禁红了。趁着何悠悠撅着嘴望着天的时候,他立马转过身决定往回走,不能被何悠悠看见他现在脸红的样子。
      何悠悠发现许深往回走的背影,立刻追上去。
      女孩儿心里想:就这样一辈子跟在许深深后面,为他挡下身后的一切暗箭。
      许深微微侧目,瞥见了跟在身后若有所思的何悠悠。
      他想:乱世无常,只愿守好身后的阵地,予她一方净土,此生足矣。
      女子回过神来,嘴里念叨着:“许深深,我等了你上千年,都快忘了你的模样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闻到了降香木的清香,何悠悠轻轻说道:“木叔,我想许深深了。”
      门外的木叔听此停下了脚步,心里暗道:这是悠悠丫头第五次对他说起想许深深的话了。
      第一次,她踏上古战场,清剿了三千败兵,她自刎倒下,临死前,她说:“木叔,我想许深深了。”
      木叔将她安葬在许深的衣冠冢旁,翩翩公子怎落得个尸骨无存?只道乱世逼人。
      第二次,是她死后七年,她回到庙里时只剩虚弱的一魄,却仍用双手捂好了心脏位置,她在昏迷前说:“木叔,我想许深深了。”
      没有人知道她这七年经历了什么,木叔只知道何悠悠带回了许深深的残缺灵体。
      尸骨无存的人三魂七魄都会在世间消散,灵体于世间万物只是传说。
      第三次,她冲进庙里护住了一幅丹青,在庙外,她抱着怀中的画,展颜道:“木叔,我想许深深了。”
      庙被包裹在熊熊烈火中,顷刻间,灰飞烟灭,连同她生前和死后最怕火,一起灰飞烟灭了。
      第四次,是三百年前,何悠悠等了许深两千年,等来了许深灵体能够轮回的日子。
      许深喜竹,她满心欢喜地在园子里种竹子,她要穿着青衣站在竹园里欢迎许深回来,她巧笑倩兮,“木叔,我想许深深了。”
      只是她没能等来许深,只等来了一园的火光,只等来乞丐的摇身一变成了当今圣上。
      这一次,木叔仿佛看到了古战场上的何悠悠,为了许深所向披靡的何悠悠。
      第五次,便是这次,木叔想大抵是岁月太漫长,何悠悠又想起了罢,就没有深究。木叔还是来到了何悠悠面前,从心脏位置掏出了一团冰蓝色的灵体。
      “我一直用降香木的精髓滋养着他的灵体,千年来降香愈发清神,灵体也愈发凝实。且耐心等待,他会回来的。”
      “木叔,谢谢。千年前,若只靠我那一魄给不了灵体存活的空间。”
      本欲继续说下去的何悠悠被木叔打断。
      “得了,你们本就是我看着长大,再者,当初也是因为你们两个小家伙,我才没有被当成柴火烧掉,自是该多加照拂,当年许深死去木叔也很不好受,比起你将灵体带回来,我也只是将降香木的清神功效物尽其用罢了,算不得什么。”
      看着还想开口的何悠悠,木叔继续接着道,“你再说些让木叔不开心的话,那木叔真是白心疼你这丫头几千年了。”
      木叔本体为降香木,常年受庙里香火熏染,也得佛光普照,他本睡着睡着就可登西方极乐,但一遇乱世,二遇两小娃,千年过去了仍滞留人间。
      何悠悠知道耗费降香木的精髓损修为,但是灵体已经和降香木同根相连,就算有心取出,也不敢冒险,听到木叔的话,只好将感谢留在心里,她笑着说:“知道木叔最疼我和许深深了。”
      木叔将灵体收回,就变回降香木接着修炼去了。
      日复一日,又是一个雨天,何悠悠看着雨珠亲吻竹叶,她想起了那双干净的眼睛,她想起了那么小只的人说要陪她。
      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小家伙了,何悠悠再一次见到小家伙,是他在巷子里被一群人拳打脚踢,小家伙眼睛里有过一瞬间的惊喜,似乎是因为见到她,但那双眼睛里很快就转为了担忧,示意她快离开。
      她站在原地,那群人注意到了小家伙的眼神,顺着视线看到了何悠悠,小家伙感受到落在身上的拳头变少了,连忙大喊:“姐姐,快走。”
      话音刚落,就见何悠悠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如神般降临。
      何悠悠的一招一式都是实打实的,只有愤怒的时候她才会忘记她本可以一挥袖就解决小喽啰,拳脚生风,招式落处不是人,而是练武时的沙包,完完全全的凌虐。
      小家伙的眼里倒映着何悠悠的模样,他想,他能记一辈子。
      何悠悠上前,面无表情地问道:“能走吗?”
      小家伙挣扎地站起来又倒下,站起来都难,行走更是无果。
      见状,何悠悠蹲下身子,将后背对着小家伙,“上来。”
      他在何悠悠的背上,地上东倒西歪、惨叫的恶霸被丢在了身后,小巷也被甩在了身后,他轻轻地靠在何悠悠的肩上,沉稳地睡下去了,如果这又是上天给他的一场好梦,他希望能够做久一点,不醒来也没有关系。
      何悠悠感受到了小家伙的放松和亲近,不免想起了和许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千年前的乱世持续了百年,兵荒马乱,盗匪当道,百姓苦流亡。
      那日强匪来袭,烧杀抢夺,村里所有人死于非命,她被藏在衣柜里,阿爹阿娘的血溅在了她的脸上。她本是乡绅之女,在太平年间本该知书识礼、待字闺中,却拖着一条被烧伤的右腿流亡,日间与狗夺食,夜间与狼生死搏。
      在许深死后的那几天,何悠悠不止一次想过,若是当年就此狼口丧生了,就不会遇见许深,也不会成为许深的拖累。
      许深赶走了本就瘦弱的狼,何悠悠在许深的背上看到了狼在不远处倒地了,在那样的年代,万物都只是想活着。
      从家破人亡后,何悠悠在许深背上第一次安稳地睡了。
      其实,千年来,她已经很少想起许深了,何悠悠觉得不提就不会难受,不想就不会心痛,她只需要好好等着许深回来就够了。
      小家伙再次醒来是第三日的正午,那时风和日丽,他听得鸟雀在竹林里闹。
      他见到何悠悠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她的发丝在风中舞动,他看见她转身,他听见她说:“醒了?”
      “姐姐。”他有很多想说的,开口却只有姐姐二字。
      何悠悠将床边的药碗端在手里,一勺一勺给小家伙喂药,小家伙乖乖喝药。
      边喂药边说:“从今以后,你就留在园中,我会教你武艺,我虽不强,乱世防身足矣。你是旧伤添新伤,此番需好生将养,待伤好后,我自会教你。”
      “谢谢姐姐。”
      道完谢后,许是药效发作,小家伙又沉沉地睡了。
      庭院里,何悠悠对木叔说:“这次我既再带他回来了,便不会让他离开了。木叔,归根结底,这三百年的乱世,是我造成的。朝堂贯是些阿谀奉承之辈,那人的后代又是草包饭袋,起义军四起,颠覆朝纲本就一触即发,若不是当年我教那人要知固本培元,这残破不堪的河山何以支撑三百年?何以能让那人的后代继续荼毒万千百姓?”
      “丫头,是那人逆天命行事,与你何干?这乱世,以你一己之力,救不回来。”
      “木叔,我昨天晚上梦见他了,是他出征前的那一夜,我俩就着庙里的烛火挽指做大雁,他飞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说他一定会回来娶我,他说他会用太平盛世作聘礼。”
      木叔听到何悠悠的话,他知道此时说什么话都不合适,他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何悠悠,眼里是安慰和心疼,这两个孩子太苦了。
      “他为平定乱世披戎甲,战沙场,他定是不愿意见到乱世的。他既许诺我太平盛世为聘,我也能回他一个清平人间的礼。”
      何悠悠看着晴空下满园苍劲的竹子被风吹动,那簌簌声似乎在给她一个回应。
      “丫头,随心而为,随性而为,木叔支持你。”
      你把自己圈在等待许深的轮回里,千年的时间,足够了,木叔也想看到你解脱。
      何悠悠想:我的随心随性,不过是随许深深罢了。她还是很诚恳地回答了木叔的话:“好。木叔放心。”
      木叔立刻打趣,“这段时间我会浅修炼,不用靠摔也能叫我出来,我这把老骨头可不经摔。”
      “知道了,木叔。”
      何悠悠讪讪道。
      七日后,小家伙的伤调养好了,何悠悠带着他来到了庭院。
      “脱鞋,在这条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跑一个时辰。起先会硌得慌,但是对舒筋活络是极好的,要坚持住。”
      何悠悠没告诉小家伙,这些鹅卵石取自千年前就消失人间的蓬莱仙山,为仙山灵气滋养,经常接触还能延年益寿。
      小家伙很听话地在鹅卵石上奔走,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觉得脚底的触感有些熟悉,但想来是他平时走惯了崎岖的山路,倒也没觉得硌得慌。
      何悠悠看到小家伙没有丝毫不适,又看到了他脚上的茧,心下了然。
      一个时辰过去了,小家伙觉得神清气爽,想来这鹅卵石可能是宝贝,便对着何悠悠笑着说:“姐姐,你对我真好。”
      你对我真好——
      “许深,你对我真好。”
      那时她的右腿烧伤,本以为右腿已废,但是许深及时在狼口中救下了她,还带她去给庙里的方丈医治,最后腿保住了,但有些跛,他就陪着她天天走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在她的脚能够正常走路的时候,何悠悠第一次正式叫了许深的名字,最初她还是叫的许深。
      她在床上养伤,听庙里旁的人都叫他许深,何悠悠知道救她回来的小恩人叫许深,一听就是很深情、很温暖的名字,许深,许一往而深。
      然后在一日,何悠悠偷偷听见了庙里的人打趣的话,她听到他们说:“许氏一族,自古连名带姓只有两个字,我们一族的人约定新婚之夜方可写下表字,表字是我们给另一半最私密的承诺。许深小子,难不成你这么早就告诉小姑娘你的表字了?不然那小姑娘乐颠乐颠地跟在你身后叫许深深?”
      她还偷偷看到了许深红着脸反驳:“我没告诉,不准拿我取笑。”
      后来,她只要想到许深红着脸的样子就忍不住笑,她的许深深啊,是会为了她脸红的人啊,从此她只叫他许深深。
      想着过往,何悠悠不禁笑了,小家伙看到了愣神了片刻,脱口而出:“你笑起来真好看。”
      何悠悠被小家伙的话拉回了现实,她的许深深也说过她笑起来好看。
      看着小家伙那一双眼睛,她不自觉软了软语气。
      “小家伙,这是一本秘笈,上面有拳法、剑术、刀功、轻功等各类武术,我给你五年的时间参透这本秘笈,五年后我来检验成果。”
      “姐姐,你这五年会在吗?”
      那眼里的希冀毫不掩饰,何悠悠无法开口拒绝。
      “我会在,你不懂的可以来找我。”
      “嗯,真好,姐姐在真好。”
      是啊,真好,何悠悠也无数次说过,许深深在真好。
      五年间,小家伙一刻都未懈怠,从不惫懒,院里院外都是他练武的身影,日出时,何悠悠见他在鹅卵石小道上跑步,正午时见他在烈日下暴晒,日落时见他在竹林间穿梭,夜幕时见他在星芒月辉下习剑。
      年复一年,小家伙的体魄愈发强健,何悠悠如约查验他五年的成果。
      “五年来,你的勤勉我看在眼里,如今的你当得起势如破竹四字。”
      “都是姐姐教的好。”
      他站在何悠悠面前,那个小小儿郎已经和她一般高了。
      她不禁说道:“你长个了。”
      小家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姐姐,我都十五了,本该长个了。倒是姐姐五年来一点没变,还和以前一样好看。”
      何悠悠笑笑,心想:不是五年未变,是千年未变,我的容貌永永远远停在了自刎古战场的那一年。
      “十五岁,是男子束发之年。”
      “姐姐,何为束发?”
      “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焉,履大节焉。”
      听后,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只是,生逢乱世,所谓大学不过虚有其表。
      “去打盆热水过来,我们免了繁琐的礼节,姐姐为你简单束发。”
      听到何悠悠的吩咐便很快端了盆热水过来,何悠悠为他清洗了头发,为他束发后,将他带到了一处清雅别致的阁楼。
      “这些是谋略方面的书,两年的时间掌握天下局势,谋篇布局、行军征战都是你要会的内容,这两年我不会在园子里,若你学成,我还没有回来,你便自行离去。”
      “姐姐,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何悠悠刮了刮他的鼻梁。
      “听话的小家伙,姐姐才喜欢。”
      “好,姐姐,我等你回来。”何悠悠逐渐消失在小家伙坚定的瞳孔里。
      离开竹园,何悠悠隐了踪迹,目光望着皇宫的方向,不消片刻,她便来到了皇城,看着眼前巍峨的宫殿,她踏空而去,直奔阵心。
      “悠悠,你来了,我等了三百年,你终于来了。”
      男子的语气是难得的放松。
      “你这般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何悠悠周身弥漫着冷意。
      “不管你相信与否,我都要告诉你,当年那个小乞儿是真心待你的,后来发生的事实非我本愿。”
      “多说无益,当初是我教你固本培元,如今酿成三百年乱世,我不能再放任这个阵法继续为祸人间了。”
      “你明知破坏阵法的代价,你会受到反噬的,你这是不管你等待千年的人了吗?”
      若是有第三人在场,或许能听出男子提到等待千年的人时语气中落寞。
      “你这种人,怎知我等待的人是多么干净的人?怎知他为了这太平盛世付出了生命?过去的三百年是我选错了,我本该一开始就不惜一切代价摧毁阵法。”
      何悠悠快速变换手势。
      “这阵乃我所创,自是由我终结。”
      何悠悠在古战场自刎后,人间过了一千年的太平日子,王朝有序更替,政法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而她和木叔守着许深的灵体也平静地过着日子。
      但是天道无常,人间动荡又始,弥年抗旱,财匮力尽,人不聊生。
      何悠悠从不自诩救世主,她只是想到曾经她受过的难,她只是想到许深丢了命换来的太平,她就忍不下心了。
      她散尽了千年修为炼就了一阵法,取名为固本培元,护住了人间又一个千年的太平。
      直到那日一乞儿倒在她的院门前,她救了他,传了他固本培元。
      固本培元原是固天下本、培山河元,却被他篡改为固天家本、培天氏元,人间沦为地狱,一直到今日,已是三百年。
      “悠悠,我们真的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了吗?”
      “天乞儿,从你烧我竹园,毁我所等之人轮回的机会,我们之间便只有不死不休的血仇。”
      “我不甘心,悠悠,告诉我那人的名字。”
      临死,我想知道,我到底输给了谁。
      “吾爱之人,你不配知道。”
      “是吗?悠悠,那就只好让你陪我一起了。若是没有你记得,那人屁都不是。”
      何悠悠用了近十月才完成蓄势,她将手中的光团直奔阵心。
      出乎意料,修为散尽的痛楚没有袭来,而是化成一个个温暖的小光点围绕着何悠悠身边,何悠悠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已化为平静的阵心。
      天乞儿还是犹豫了,他知道两次修为被阵法吸收,何悠悠便真的死了,即使能苟延残喘一段日子,也再等不到那人了。
      一开始他篡改阵法是存着与何悠悠“同死”的心,或许是三百年的时间改变了他的心性,又或许是他听到了那一声“天乞儿”,又或许是他见到了他日思夜想了三百年的人儿,又或许是他觉得用三百年卑鄙地偷来了十个月很值得。
      总归天乞儿放下了执念,还原了阵法。
      何悠悠在临走前,留下了一句天乞儿再也听不到的话。
      “天乞儿,我曾视你为知己,这三百年我不来,也有不愿见到我们如此境地的理由。”
      此时,何悠悠虽然隐去了身形,但是千年修为仍然围绕在她身旁,她自皇城上空离去,一道金光出现在百姓的眼里,他们纷纷跪拜,想起了流传千年的六字箴言:“金光现,人间安。”
      当然何悠悠并不知道人间如何,她找了个僻静的山洞,将修为慢慢收回体内。她一边打坐收着修为,一边想着要是她这副样子回去肯定能见到小家伙目瞪口呆的样子,想着想着何悠悠笑出了声。
      在山洞的日子无声无息,一年很快消逝了,何悠悠动了动僵硬的躯体,她想可以回去了。
      出了山洞,何悠悠看见了一个拾柴老伯,本想就此离开,却听到了身后老伯的声音传出。
      “姑娘千年所求已如愿,老身恭喜姑娘。”
      “老先生何意?”
      她所求的不过许深深而已,难道……何悠悠本欲细问,但老伯已不见身影,她只得作罢,立马往竹园赶,她想到老者话中的可能性便按捺不住,加紧了赶路。
      待何悠悠走后,老伯才再次出现,他身后童子打扮的男孩问道:“师傅,为何要放走她?她本就为天道不容。”
      “世间一痴情女子罢了,天道无穷,何以难容?”
      如果何悠悠刚才能看见老伯的脸,一定会三拜九叩,当年她身死,但因执念太深不肯轮回,鬼差奈何不了,她成了孤魂野鬼,准确来说是厉鬼。老伯收服了她,她不甘心地落下了一滴泪,老伯从未见鬼落泪,便动了恻隐之心,随后又听何悠悠讲了她的生前,就引她去寻找灵体。
      何悠悠生前听闻灵体只是传说,听老伯讲后,她宁愿灵体只是传说,但她还是去了,因为那是许深深的灵体啊。
      没日没夜赶路,何悠悠在三天后回到了竹园,她看到了院门口等她的小家伙,似乎又长高了,但她没顾得上同他说一句话,只是冲着院内喊道:“木叔,许深深是不是要回来了?”
      木叔闻声出现,“丫头,怎么了?看你这般模样,并未修为大减,甚好甚好。你说许深,他被滋养得很好,但是我并未感觉到他的脉动。”
      “我回来时遇到了一个砍柴老伯,他向我道喜,说我已经如愿以偿了。总之木叔你让我看一眼。”
      看着何悠悠眼神里急切的期待,木叔还是从心脏处取出了灵体,冰蓝色的灵体安静得一如既往。
      何悠悠眼里闪过一瞬的失望,但很快说:“但是我相信那个老伯的话,我相信许深深很快就回来了。”
      木叔和何悠悠都把注意力停留在了灵体上,两人并没有看到身后之人看到灵体时的错愕,也没有注意到小家伙干净的眼眸中复杂的目光,就像被一层薄雾覆上了眼睛,小家伙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木叔将灵体收回心脏,用眼神示意何悠悠身后。
      何悠悠此时才意识到刚刚他们做了什么,但是本来这次回来就要说清楚的,便上前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她以为小家伙会害怕地躲开,没想到小家伙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
      “姐姐,欢迎回来,我一直在等你。”
      何悠悠本想先说些什么,但是被小家伙抢先了,于是她也收起了解释的话,说:“这两年谋略学得如何?”
      他在三个月前就学完了,可是他没有走,他在等何悠悠回来。
      “姐姐,我完成得很好,我知天下形势,我能排兵布阵。姐姐,今天是我生辰。”
      何悠悠听完小家伙才意识到,是啊,原来凡人是要过生辰的,她不当凡人很多年,都忘了。
      与其说忘了,不如说不愿记得。
      那是许深死去的前一天,他专门从军营回来为她庆生。
      许深披星戴月而归,牵着何悠悠的手走在庙山坡后面的草地里,萤火虫漫天飞舞。
      他说:悠悠放心,我一定会用太平盛世为聘。
      他说:悠悠,生辰快乐,祝你年年岁岁都顺意。
      他说:悠悠,本应成亲之日告诉你,但想来今日说也无妨。
      那日他凑近了何悠悠的耳朵,他轻声说:“我姓许名深字深深。”
      月光皎洁,给相拥的两人落上了银辉。
      何悠悠道了声生辰快乐,便接着说:“刚刚你也看到了木叔取出的冰蓝色灵体了,我也不必对你隐瞒,想来你对我们的身份很好奇,我只是一个孤魂野鬼,也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也没有存着把你养肥再吃的心思。”
      “我都知道的,姐姐是不会伤害我的。”
      对于小家伙的话,何悠悠倒是没有意外,只是现在得放小家伙离开了。
      “七年,我教你武术,传你谋术,是时候离开了。”
      “姐姐,我明白的。”
      只是他不想离开。
      “这乱世,我有一分责任,这两年的时间,我弥补了一部分错误,但是凡人的部分,姐姐做不了,你可明白?”
      小家伙没有说话,他知道离开是必然,想趁走之前多看何悠悠几眼,他不知道自己的不舍里有几分是依赖,有几分是爱慕。
      “此去便不再见。”
      或许是小家伙眼里的眷恋打动了何悠悠,她终究还是将一张符递给了他。
      “这张符你且收好,危急时刻撕毁它,我就会来救你。”
      小家伙磕头,“拜别姐姐,望珍重。”
      在小家伙离开的一个月后,何悠悠打开了那幅从火里保住的画,千年来她一直没有忘记分出灵力去护住这幅画,画一如初始,保存得很好,画上的人也是栩栩如生。
      何悠悠看着画上的许深,她终于知道小家伙的眼睛为何似曾相识了,但是何悠悠也意识到,除了那双眼睛,她竟记不得小家伙的长相。
      想来只是千年来遇到了一双眼睛相像罢了,巧合罢了。
      也是在这日,木叔突然现身。
      “丫头,我能感觉到灵体正在消失,不是那种灵力的消失,是有生机的消失。”
      何悠悠听到木叔的话,摸着画上的许深。
      “许深深,是你要回来了吗?”
      转而收好画对着木叔。
      “太好了,木叔,我想看下许深深。”
      何悠悠看到灵体的冰蓝色似乎变淡了,她眼眶红了,但是她没有落泪。
      世人都不知魂魄的眼泪是很珍贵的,能生死人、肉白骨,天地之间自有气运,魂魄本就气运稀薄,那些眼泪是耗魂魄的气运而形成的。
      一年过去了,灵体已经彻底消失,何悠悠没有等来许深回来,但她给小家伙的符被撕裂了,她急忙赶去,却只看到一位少年穿着戎装站在山头。看到他没事,何悠悠本该离去,却被那一身戎装吸引,她想起了许深浴血奋战的模样。
      许深在死前都把她护在怀里,直到敌方将许深从她身上拖走,何悠悠才从昏迷中醒来,她知道许深就算是死了也抱得她那样紧。
      被木叔救走的那一刻,她看到了像死狗一样被人拖着的许深,她当时连喊不要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许深被丢进了火里。
      听到身后传来了动静,小家伙立马转身,但何悠悠却在小家伙转身之际也立刻转过身去,她在害怕。
      见状,小家伙以为何悠悠不想见她,只是失落地说了一句:“姐姐,我就想听你说声生辰快乐。”
      何悠悠愣了愣,还是说了句生辰快乐。
      “我想要的生辰礼物是能知道姐姐的名字,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这人记性差了些,千年来都忘了自己的名字,你还是唤我姐姐吧。再者,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话音落下,何悠悠便不见了身影,小家伙往何悠悠的方向追去,冲着天空喊道:“姐姐,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许深,我叫许深,我叫许深啊。”没有人回应,他回到了军营。
      春去冬来又一年,听说朝廷兵变了,听说天氏皇朝覆灭了,听说大将军接连打了好几场胜仗了,听说百姓夹道欢迎大将军班师回朝,何悠悠听说了好多事情,可是都没有她的许深深,她兴致缺缺地在人间晃荡。
      并不知道此时竹园有人造访,小家伙许深想他如今平定了乱世的兵荒马乱,也算分担了她口中所说造成乱世的责任,于是匆匆驾马赶到竹园,但是被周围何悠悠设下的结界拦下,他没能进入园内,无果而归。
      在小家伙二十加冠之年,下起了雪,瑞雪兆丰年,是难得的祥瑞。
      小家伙许深下朝后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墙下的人们渐渐富足的生活,他想他大概平了这天下,安了这山河。
      一句话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何悠悠,我许深一定会回来娶你,用太平盛世作聘礼来娶你。”
      紧接着就是一段段的回忆出现在许深的脑海里,一只只萤火虫不断照亮许深的记忆,他想起来了,他迫不及待地奔向竹园。
      庭前积雪,他踏雪而来,脚印留在了雪地上,他走向那个撑伞站在亭台前,依旧一袭青衣的何悠悠,一如初见,他缓缓开口:
      “归否?”
      何悠悠眸中落寞尽显,她没有转身见来人,但还是回答了。
      “否。”
      至少千年来,还有人问,她也还能答
      “相貌何如?”
      “目若朗星,玉树临风。”
      “姐姐,看我,何如?”
      “翩翩少年,目…目若…目若朗星。”
      何悠悠拍下落在他肩上的雪,终是笑了。
      许深深,我还是等到你了。
      “何悠悠,我回来娶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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