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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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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开学,林清欢吵着问徐百惠要钱,
她泼皮耍赖的性子用在哪处都不灵验,别说
面对徐百惠这样强势的老妈。
大院里的孩子穿着新衣服,背上新买的
书包从她身边经过,一致笑她。
林清欢如今十六岁,要脸皮,却也天
真,脸红脖子粗地同徐百惠吵。
大院东厢房的门被里面人打开,林清欢
听见小皮鞋噔噔踏地的响音,她回头,瞧见
是二叔一家出门。
她心里慌得不行,又不甘心压岁钱就这
样被徐百惠独吞,伸手去够徐百惠的衣服口
袋,还没掏到钱就被徐百惠提着耳朵掀翻在
地。
"呦,嫂子怎么大清早的就发脾气?"
林清欢闷声不吭地从地上爬起来,余光瞥见
堂妹林栩栩脚上锃亮的小皮鞋。二婶笑着摸
她的脸,问:"欢欢今天不上学?"
她不敢抬头看徐百惠的表情,又觉得难
堪,扭头拽起书包就走。
北方冬末初春的清晨,灰青色的天上还
悬挂着昨夜的月亮,白白嫩嫩,像过年那天
吃的年糕。
这条通往学校的石子路,三三两两行着
的都是大院里的孩子,林清欢不比他们大几
岁,却知道那群混小子嘴贱的毛病。
他们瞧见她便嘻嘻地笑,林清欢脸红着
瞪回去,不防被身后突然走过的人撞了下书
包。
她站稳,瞧见宋真那个孩子王招呼一帮
小弟走在前面,转身向她吐了吐舌头。
"林清欢,你妈不给你压岁钱,你问我要啊。"
宋真语气嘲讽,不过与林清欢同岁,气
质却成熟许多,有他妈秦主任的官腔官调。
他继续笑:"只要喊我声爷爷,爷给你压
岁钱啊。"
林清欢脱下书包就朝那人砸过去,宋真
轻巧避开,收敛了笑,鄙夷地看着她。
孩子们心照不宣,看这架势,以为宋真
又要打林清欢。可僵持片刻,宋真也只是嗤
笑一声恢复如常,转过身揽着小伙伴们说笑
走远。
天隐隐亮堂起来,露出学校乌瓦的屋
顶,林清欢看着那面迎风飘摇的红旗,突然
难受得想哭。
她埋怨徐百惠不守信用私吞了她的压岁
钱,埋怨宋真取笑她时,那只未砸中的书
包。
玉守市是北方工业区的大市,市下落岐
县因靠近国道,常有火车鸣汽笛呼啸而过。
林清欢有时爱神游天外,常盯着窗户外
的白桦林。那里偶有火车穿林而过,冒着黑
烟,像工厂大烟囱里每日排出的浓烟。
北方城市在这个时节总是乍暖还寒,白
桦林上的覆雪尚未融化殆尽,林清欢的目光
捕捉到一只在铁轨旁蹦哒的野兔。
一门心思被绕了去,讲台上老师点名回
答问题,她被同桌戳了戳胳膊,回过神才发
现满教室的同学都在盯着她看。
她局促地站在座位前,看着黑板上陌生的数学公式,觉得自己仿佛失了忆。
徐百惠常说她性子呆,做事慢吞,眼下
她憋红了脸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老师望着
她摇头,正想重新点人起来。
“算下来是根号三。”林清欢终于开口。
秦淮顿了顿,说:“嗯,不错,下次就别发呆啊。”
铁道中学高中部缺任课老师,往往一个
老师身兼数科教学。
下课铃一响她直奔白桦林,铁轨附近那
只野兔子后腿受了伤,林清欢翻找许久将它
拎了回来。
学校操场上的乒乓球台常常是学生吃午
饭时的去处,林清欢捧着饭盒跳上球桌,饭
盒里是徐百惠为她做好的红烧狮子头,她暗
道徐百惠还算有良心。
徐百惠上班的日子,中晚饭都吃厂里的
食堂,林清欢上学带的盒饭是徐百惠前夜做
好的。
学校有专门供学生热饭的地方,饭点只
需热一热饭菜是大多数学生的选择。
林清欢伸手顺着小野兔灰色的茸毛,抬
眼瞅到水井旁正在刷洗碗筷的少年。
"沈玉迁!"
少年抬起头:"林清欢?"
"你要吃狮子头吗?"她用筷子插起
一个狮子头,望着少年。
少年摇头,低头继续刷洗自己的饭盒。
她将狮子头大口吃下,指了指身旁的小野
兔:"沈玉迁,你看我捡了只兔子。"
他抬眼,朝她点了点头。林清欢兀自
说美,"这小家伙命硬得很,三辆火车过去都
没轧着。"
少年刷洗饭盒的手一滞,再抬起头时便
多看了小野兔几秒,最后目光落在林清欢身
上:"我先回教室了。"
林清欢吃噎着,来不及回话的她看着少
年拿着饭盒走远,在一处向阳的窗台前,少
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蓝色襟帕,认真又细致
地将饭盒上的水渍擦干。
她再也忍不住,捶着胸口冲到水井旁灌
下一整口凉水,窒息感消逝的过程里,她一
边打嗝一边觉得人与人之间差距的不可思
议。
谦卑又好脾气,是十六年来林清欢对沈
玉迁的印象。可印象里沈家亦是清冷的,梧
桐巷那排土胚房是工厂大院之外的世界。
在那里,安静沉默的少年与外婆安稳度
过了十六个春夏秋冬。若非沈嬷娥识中医药
理,偶尔有邻居照访看病,那条巷间小路怕
是真的无人踏足。
一如那排沉默隐秘的土胚房,沈玉迁在
班上也是极微末的存在。他总是坐在座位上
读书,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幼小的苍松。
除却每回满分的期末试卷会得到同学们
的侧目唏嘘,平日里并不会得到过多关注,
因为即便如此,沈玉迁依旧是普通人家的小
孩。
这时节,读书并不是唯一的选择,对于
工厂大院里的孩子们来说,似乎最好的出路
便是继续父母辈的工作,用半辈子的时间从
技工混到车间主任。
十六岁的林清欢觉得自己并不能继承徐
百惠的衣钵,她常望着工厂上空的大烟囱发
呆,好奇爸爸被卷进龇牙咧嘴的机器里时到
底是清醒着还是醉着。
有时设想过度,仿佛那滩血肉就在眼
前,她哇哇地干呕,跑去问徐百惠,爸爸痛
不痛啊。
彼时林清欢九岁,徐百惠哭着扇她巴
掌,骂她小白眼狼。
她从此不敢再问,所有人也都似乎已经
淡忘了那场事故。工厂机器依旧隆隆作响,
大人们终日将自己囚进整齐划一的车间厂
房,孩子们则做着天真的游侠梦,无拘无束
地追逐于大院各角。
斜阳落在讲台上,放学铃声紧随其后,
开学第一天的林清欢除却白捡了只兔子外,
没得到半点收获。
她慢吞吞地将书装进书包,思忖着将兔
子也装进去还是抱在手里时,面前突然站定
一人。
她抬起头,先是看见沈玉迁的校服衣
领,然后是少年轻轻滚动的喉颈,他紧张又
小心翼翼地问她:"林清欢,你要来我家吗?
夕阳西下,远处电线杆上蹲着一排排麻
雀,男孩子们见势拉长弹弓瞄准,惊起鸟雀
振飞。
"宋婆婆也会治兔子吗?"
小城的空气里永远飘着硫磺的气味,只
有梧桐巷里的那间土胚房例外,每逢暮色时
分,架在门外的药炉便冒着袅袅烟雾,清苦
的中药味能从巷子里绵延到河对岸。
少年抚摸着她怀里的小野兔,解释
道:"外婆有治外伤的药。"
"可是我没有钱。"说到钱,林清欢还
常觉得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