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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浮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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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七!”
金永麟见葵七正在屋里敞着门埋头收拾一箱东西,只露了半边靛青袍袖出来,大踏步过去便急道:“我竟不知婶婶是如何想的,连我也关在门外不见了!”
葵七肩颈一僵,并未抬头,一侧的屏风后却走出了神色不悦的金岁庭:“咋呼什么,如此不稳重。”
金永麟也跟着一僵,他并不知道金岁庭也来了葵七屋子里,便见金岁庭瞥了一眼地上的葵七冷笑道:“去找了骆氏?你倒是什么都敢与他说,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在我背后互通有无得清清楚楚。”
“葵七并没和我说。”金永麟替他分辩道,“我昨日便见过那人了,觉得不对,今早又见葵七不大高兴,自己猜出来的。”
金岁庭不置可否,只在一旁的案边坐下了,指挥金永麟道:“你既闲着从军中跑回来了,便一道替他收拾。我看这里竟有大半是你的东西。”
金永麟低头看葵七摆弄箱子,从斗柜里又掏出一个巨大的漆金鲁班锁来,箱中还齐齐放着西洋的发条自走蟾蜍,叫声奇特的报时鸟小座钟,可拼作不同式样的木塔……花里胡哨的一样一样,皆是早些年金永麟弄来塞给葵七玩儿的新奇古怪东西。
金永麟略一迟疑,蹲下身去,接过那鲁班锁熟练地咔咔掰着,很快掰得整整齐齐让葵七搁进箱子里,问道:“你要搬院子了?搬去荷榭那儿?”
“不去荷榭,搬到西北二角门上,我母亲从前的院子。”葵七平静答道。
金岁庭眼见着金永麟听了这话便不吱声,什么都知道一般,只着手继续帮葵七收拾,过了一会儿金永麟奇怪道:“怎么就全是我的?”
葵七叹了口气:“麟哥儿不知道自己塞了多少东西过来么?有些用不上、扔了又觉可惜的,只好全收到柜子里,已摆满大半面墙了。”
金永麟碰着鼻头,有些羞惭。
葵七刚回京时本就年幼,又生得单薄,病中更显瘦弱,他那时大房两个弟弟妹妹不过六七岁,每每不自觉地便将葵七也当作几岁小孩儿,街上看见卖糖画的也寻思给葵七画个猴子带回来,全不记得葵七只比他小上四岁且早慧,看见他送的玩意儿便头疼。
金岁庭冷不丁在他们身后问:“我送你那些东西呢?”
葵七转过去道:“侯爷送的几套笔墨有些先前带在路上用了,另有几柄刀剑我也常常用着,已收了拿去西北院子那边。”
金永麟酸溜溜道:“合着我送的全没用呗,只白占一堆地方。”
“麟哥儿说笑了。”葵七嘴里说着,转头又从架子上捧了一个盒子,刚一挪动那盒子便砰地打开,猛然朝葵七脸前弹了一个木头巴掌出来,并发出乌鸦一般的“嘎嘎——”叫声。
金永麟:“……”
他不说了,老实帮葵七收拾。
金岁庭只坐在他们背后冷眼看着,看金永麟替葵七取高处够不着的物件,葵七也随手搭了他肩膀接过来,金永麟身上还穿着禁军统领的内甲,腰背宽阔,葵七裹着圆领靛青的一身棉袍,仍在金永麟身边显得娇小。
他转着手里水波纹边的细瓷杯盖,垂眼见那茶杯圆润杯柄下方嵌了小小的一个泥金印记,是他早年的私印,镌着端方紧凑的“守骞”二字。便想起手里这套茶盏也是他从前送给葵七的,被葵七一直用到如今。
“二叔。”金永麟叫他。
金岁庭抬眼,金永麟扶着斗柜仿佛闲话似地问:“李大哥手底下新操练的那一批小子可有机灵出挑的?”
“问他们做什么?”金岁庭皱起眉,“没一个中用的,勉强看家罢了。”
金永麟道:“禁军副统领按例该自己挑副官,可我在步军皇城司里物色许久也没有看得过眼的,想着不如从家里挑一个好的带过去。
又玩笑似地道:“倒是想将葵七带了去,以他的身手才智,进了禁军,他一个竟能抵我手下一大帮子不中用的。”
说完便闭上嘴,等金岁庭先不高兴。
金岁庭却并未如他预料一般的不悦,反而再一次若有所思地望向葵七。
葵七腰背笔直,衣下些微地出了冷汗。
好赖金永麟并不知道尹孚白逃跑又被抓回地牢一事,若是在这关口说出想在家中找个与他一般机敏能干的,恐怕金岁庭此刻已一边起疑心一边暴怒了。
然而他许久未听见金岁庭回答,抬头看过去时,便又从金岁庭眼中读出了今晨他送金岁庭上朝时所见的、那不明所以的意味深长。
葵七惘然望向金岁庭,他有一事从未与金岁庭坦白过:他并不能像赞赏金永麟生得丰神俊朗一般审视金岁庭的容貌美丑,自他被金岁庭收养那一年起,金岁庭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便都成了他要反复揣摩意会的生存之道,身家性命皆系于安平侯的一时怜悯与长久信重之中。
见他眉头微蹙,便思索是有何事令他不悦,见他唇角微扬,便猜测是有何人令他讥诮或开怀,日久天长,察言观色便如饮食吐息,早已无法跳出彀中。
即便如此,他仍不能时时体察金岁庭那如同日蚀浮冰一般凉薄多疑的心性。
“葵七。”金岁庭淡淡道,“你如何想?可愿跟着明初去禁军?”
葵七面上露出始料不及的惊愕,像是没想到金岁庭竟有此一问,金永麟也一时怔住了,偏头去看葵七,葵七便朝着金岁庭低了头,手垂在身侧道:“但凭侯爷吩咐。侯爷要我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金岁庭见葵七手指轻轻攥着,竟有些颤抖,像是被他伤透了心一般,心下已有了定论,看葵七与金永麟站在一处也只觉得荒唐,站起身便冷笑道:“好。你且记着你这句话。”
说完扔了手里的杯盖,拂袖而去,径直出了葵七的院子。
“他又怎么了?”金永麟在屋里惊道,“只为了你远着他搬去外院便气成这样?”
葵七摇头:“不知道,应当也不止,但我实在猜不出了。”
这回却没打算将尹孚白的事再告诉金永麟,只想着过后自己再寻机会细查。
“那你……”金永麟迟疑地看着葵七脚边的东西,“还搬去外院么?”
“搬。”葵七转头继续动手收拾起来,“侯爷没说打发我去哪儿,那便一切如常。他若不追究了,便只当做无事发生,若还有什么要说的,再见机行事,总是这样。”
金永麟面上晦暗,替他拾了碎裂的杯盖道:“我再送你一套茶具?这回用得上了。”
“省着吧,只碎了杯盖仍要继续用的。”葵七话间竟有些自嘲之意,又从柜里摸了个方匣子出来,将要往下拿时想起了那木头巴掌,举棋不定地问金永麟:“你来看这是个什么?我不大记得了。”
金永麟靠过去将他挡到一边,伸手摸匣子:“我也不记得,看看。”
这回不是乌鸦叫的木头巴掌,而是个西洋音乐盒一般的玩意儿。一开便响,却没有露胳膊腿儿穿洋舞裙的转圈姑娘,换成了一对画着花花绿绿戏服的偶人。
其中老旧的铜拨已有了些呲呲的杂音,磕磕绊绊地流淌出模糊的调子,两人听了半晌,才听出那是走了样的黄梅戏:“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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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疾驰,浓重夜色中宫门次第打开,金岁庭按着天祚帝御口知会的时辰进了勤政殿西暖阁中,里头已有了六七个人。
天祚帝武王爷出身,于礼仪上并不大看重,自在暖阁首位瞧着面前一方写了大字的纸,东宫太子郑思衡、五皇子郑思稷、梅越岐、孙苫两位阁老及兵部尚书嵇云烽均已在座,另有年幼的九皇子郑思晏站在天祚帝身边伺候笔墨。
见金岁庭进来跪了,天祚帝便将写了大字的纸叠了命九皇子拿着:“盈春。”
大内总管盈春即刻从暗处走出,将九皇子带了下去,天祚帝抬手道:“安平侯来了,坐吧。略等一会儿林太师,他年事已高,朕赐了他抬轿进宫。
金岁庭谢了座,端正坐下,目光清明平静,并不四下打量,然而对面太子郑思衡却已望了过来。
郑思衡面目消瘦,并不似天祚帝浓眉凤眼,反倒眉目秀雅,据说样貌颇似生母安皇后。他望着金岁庭倒不似有话要说,却像是纯粹打量他面容一般,还未等金岁庭反应,便已偏过头避着天祚帝的方向轻咳了两声,将身上厚厚狐裘裹得更紧了。
那头兵部尚书嵇云烽察言观色接过了太子未出口的话头:“安平侯与令侄金副统领真如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一般,若不是禁军与朝臣官服极为不同,连我都要看错了眼。”
“金副统领?”五皇子竟也接了话,笑道,“那一夜从绣楼中救了皇嫂嫂的功臣是不是?倒是胆大心细,听闻武艺上也颇为出色。从前在殿前军见过他指挥利落,如今年纪轻轻已升了步军副统领了。”
金岁庭心中一跳,未及开口,便见太子脸色微变,天祚帝蓦然抬眼,投来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