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只此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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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天色，正如人的心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天上开始下起小雨。雨丝细细的打在脸上，却冲刷不掉脸上的悲伤。
黑色的丧服，黑色的葬礼，黑色的天空，黑色的一切。
放眼所及的人们都在默默垂泪，即使是那个一向冷血的老人也不例外。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有人性化的表情。
我或许是人群里唯一的一个能够保持冷静的人，冷静到让别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但为什么我一定要象他们那样伤心呢？
他们伤心，是因为失去了最喜爱的亲人，而我呢？藤真健司之于我，或是我之于藤真健司，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只是他的家庭教师、他的保姆、他的陪伴者，或是——他的玩具。
我们之间并不存在感情，只有交易。
只有交易，所以我不需要投入感情，更不需要在此为他难过。
所以我可以冷静地主持葬礼，冷静地接待来客，冷静地做着该做的一切，直到结束。
然后冷静地回家，昏倒。
是因为过度劳累以及淋了雨水而引起的发烧。
晴子如此说。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双眼仍在手术后的保护状态下，但即使有着隔离物而无法看到，我却知道那双望着我的眼眸正流泻出淡淡的忧伤和孤单。
那双带着淡碧色的眼瞳，澄澈透明，美丽到妖异。
在我第一次见到那双眼瞳的时候，它们是生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我是藤真健司。”伴随着这句自我介绍的，是伸出的修长纤细的手和闪烁着单纯的快乐的眼眸。
一开始我无法将眼前这个苍白、羸弱，有着惊人的美丽又纯真如一张白纸的少年和“藤真”这个姓氏联系起来。
那个在商界叱咤风云的藤真家，那个在政坛跺跺脚都会引起地震的藤真家，唯一的正统继承人，却是这样的一个少年。
那个以我的学业相要挟，以我最爱的人的健康相利诱，为逼迫我来到这里而不择手段的藤真家的主人最疼爱的孙子，竟是这样的一个少年。
这样一个任你有再多的财富、再多的权势也无法医治的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少年。
面对他伸出的手，我没有回握。
他把手缩回时，那双美丽的眼眸里的愉悦化为淡淡的忧伤。
那应该是他习惯了的神色。
我心里涌起快意。
即使没有他的钱财与权势，我依然有伤人于无形的能力。
既然他能让我屈辱地将自己贬为呼之即来挥之则去的玩具和宠物，我为什么不能小小地回敬一下呢？
在藤真家做的并不是很辛苦的事。
整个假期，除了每天例行的课业学习，其余时间只需要陪着他就行了。藤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事实上他是太过安静，一天内大半时间坐在长椅上静静看书，偶尔兴起会轻轻哼上几句古怪的曲调，却在我想继续听下去或是看向他时蓦然停顿，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又或是和我聊上一会儿。因为身体原因，他并没有出过远门，但从谈吐中却发现他所知的竟是惊人的丰富。从天文到地理，从经济到政治，无一不有涉猎。仅从书报中得来的知识，却能自行分析，形成自己的一套思维，这让我常常惊叹于他的才智，也偶尔会因他的身体状况而有遗憾之感。但这种感情总是会迅速消失，或是被我强制性地压制。
因为不能对他有好感，不能连感情都投入进去。这是我对自己一向的告戒。
所以我们谈天说地，可谈及古今中外，却从不涉及个人生活。
他从不问我的个人生活，我也不会主动问他的思想和情感，不会问他为什么选择我。
即使这个疑虑一直伴随着我。
篮球队的暑期练习赛。
尽管这是一年内最热的一天，尽管曾做出了绝不留下藤真一个人在家的承诺，我仍是趁着藤真午睡的时候没有知会任何人的来到篮球馆。
因为这次的对手是湘北，而湘北的队长赤木，是我最爱的晴子的哥哥。
太久没有如此运动，象是要发泄到所有精力似的，我奔跑、运球、射蓝，然后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忘却了那个清风习习绿荫丛生的庭园，忘却了那个微笑中仍有着淡淡忧郁的男孩。
我只能记起在休息区里还有一个会无声的淡淡微笑的女孩，那是晴子，一样的安静，一样的美丽，我知道她在看着我，为我的精彩表演而快乐，我只愿为她表演，即使她的眼睛看不见。
这是我从很小很小第一次认识她的时候就许下的诺言。
中场休息，我走向晴子。
但又停下脚步，因为身后传来的那声轻唤。
“花形。”
我回头。
篮球馆门前倚靠着那条纤长的身影。
是藤真。
他竟顶着烈日，独自来到这里！
他的脸色是不自然的红，丝丝汗水滑下。但他没动，只是看着我。
我也没动，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不再是单纯的快乐或是忧伤，那双曾经澄澈的眼眸如今装载的情绪多得让我分辨不出，更形容不出。
然后那双眼睛闭上，他的身体倚着门框慢慢滑倒。
当众人的惊呼吵醒了我，我终于能冲上前抱住失去知觉的他时，心似乎也失去了知觉。
是愧疚吧。
时间过得很快，距离葬礼已经有一年时间，接受了藤真眼瞳的晴子也早已经恢复了视力。这曾是我一生中最渴望追求的事，甚至不惜为此出卖自尊。但现在，我却不如原先想象中的欣喜若狂。
是愧疚吧。
心中空空落落的，正如那天抱住毫无意识的藤真时的感觉。
是因为愧疚吧。
不敢面对晴子，不敢面对那双眼眸，不敢面对那双眼眸原先的主人。
所以宁可在街边流浪。
耳中听到的某种声音使我突然停下脚步，一时间神游天外。
把我神魂招回的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而后是身体飞起再跌落的剧痛。
意识模糊之前，藤真常哼出的那个曲调又清晰地传入耳中。
“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这样放弃，让你向幸福的地方飞去。”
我终于明白了他想要对我说什么。
我终于明白他生命最后的日子为什么要找我陪伴。
终于明白他最后的那句话。
要幸福啊——
但我同时也明白了这一年来行尸走肉的日子是为何而来。
他已走，我又有何幸福可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只此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