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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赫拉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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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是我的老师。她的身手如雌鹰般矫健,谈吐幽默诙谐,博学多才。
自小生长于女大公家族的老师对我的要求十分严格,她时刻教育我,有哪些必要条件是一名优秀的特工需要掌握的。
我八岁就开始跟着老师学习,凯特妮丝动乱时,我才十五岁。
我并不了解那些贵族的繁文缛节,只知道跟在老师后面,见她点头我也点头,见她弯腰我亦弯腰。那时我做过最重要的任务左不过是去隔壁的高塔替老师取回一份机密文件。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后来,我第一跟着她踏上战场。作为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感到恐惧和惊慌是必然的,更何况我只是个资质平平的普通小孩,不习惯那刀尖上舔x的生活。
敌方为了传递情报,放出了一批信鸽。他们为了保护信息,使用了障眼法,一次性放出几百只信鸽,其中只有一小部分鸽子的腿上绑了正确的信息。
那是何等凄美的景象,在硝烟和火焰中,远处一座低矮的小房被爆破,从余烬尘埃中惊飞起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信鸽,向着战场东南方向不顾一切地冲去。地上的官兵们试图攻击那些信鸽,有些成功了,有些没成功,灰白的羽毛像雪花般从天上往下降。
一只受了伤的鸽子栽在我的脚边,吓得我蹦了起来。
我抱起那只鸽子,仔细检查后发现它脚边的信筒中没有存放任何东西。
我感到身后有人,一转身,赫拉就在我的身后。
“艾瑞丝,拿起你的武器,尽可能多地击落这些信鸽。”
我手心里还捧着那只受伤的鸽子,它的肚子柔软而温暖,我的指尖摩挲着它最细软的绒羽,腿脚像生了根似的僵在地上。
赫拉率先抬手射击,她百发百中。远处的几只鸽子在飞行的过程中直挺挺地坠落了下去,羽毛在它们周围飘散。
她看我没有反应,用更大的声音催促我:
“快回去拿你的武器啊。”
我这才转身走了回去,把那只信鸽放到了我的桌子上,拾起一旁的武器。柔软的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坚硬的器械。
我的枪法那时并不好,手总是颤,而这次尤为剧烈。我相信我一发都没有命中目标。
好在老师并没有为此苛责我,待远处的炮声稍稍微弱后,她令我在原地等待,她去前线取了许多只信筒过来。那些小小的信筒上有的沾着黑色,有的沾着红色,我不知老师是否为了我特意没有将那些鸽子本体直接带过来。
她一把将手里的信筒塞给我,我要用两只手才能全部接住。
“按我教你的做,检查。”
我逐个检查后将结论告诉了她,而她似乎不太在乎我的汇报,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时刻盯在望远镜前,观察着局势变化。
我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我。
“不用再说了,你现在立刻撤出战场,顺着西边的那条路线回皇宫去,替我传递情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如此重要的任务就这样交给我了吗?
“替我向女王传口信:‘7g,890i,262c’,记牢了吗?”
“是的,老师!我记牢了。口信是‘7j,890i,262c’。”
“好的,快去吧。把这件事当成最重要的任务去办,路上不要停留,以最快速度回去。”
我坐上当时最先进的小汽车,从战场后方离开了那里。
刚走了没多久,我便听到远方传来一阵又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回到皇宫时,卡珊德拉女皇殿下正坐在成堆的卷宗中处理文件。看到我走进房间,她摘下眼镜,抬手抚了抚额头上因皱眉而产生的细纹。
“赫拉女士让我向您传一条口信,内容是7j,890i,262c。 ” 我边说边单膝行礼。
女王转头看了看我,她并未指出我这糟糕的职业表现——无论是礼节还是审时度势。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她的声音像红丝绒般,沙哑又温和。
说完,她又回头吩咐一旁的侍卫:
“安娜,带这孩子下去,给她茶点。”
很快我就坐在温暖的火炉边,喝着热奶茶吃上了最新鲜的点心。
在女王身边的那几天,我除了第一天,之后再也没见到她。不过她待我的确极好,宫人们给我安排了自己的客房,我每天都可以从玫瑰色的小床上醒来,清晨的阳光会透过绸缎窗帘照在我的脸上,唤我起床。
再次见到赫拉老师,是在一个月之后了。
当天早上有人来传话,告诉我去会客室。
我推开会客室的大门,坐在屋子正中的正是赫拉老师。她看上去尤为疲惫,身上的皮夹克沾满了烟灰,上面有好多被烫出来的窟窿。她的裤子自膝盖以下都沾满了黑泥,左腿有一道被包扎好的伤口。
“老师!”
我跑过去。
“您还好吗,伤口好些了吗。”
“嗯,还好,交给你的活儿干得怎么样。” 她长出一口气,伸手挠了挠虬结成一团的头发。
“我完成了,我还记得您要求我传口信的内容,7j,890i,262c。”
“嗯。”
她头都没抬,自顾自扯着伤口的绷带。
“老师您需要医生吗,还是需要换药?我去给您叫人。”
“不用了。” 赫拉老师站了起来,她个子很高,身形挺拔而有力。
“你收拾一下,今天下午回我那里。”
说完她就走出了会客室。
当天下午,我被要求做100遍听力测试,直到在任何情境下分清g和j的区别。
后来赫拉老师才告诉我,带我去的那次,她们本来认为战线推进会十分顺利,但没有人预料到,凯特妮丝在附近安排了埋伏,那一次我们损失惨重,老师差点没能活着回来。
不过我们也得到了有价值的战利品——至少摸清了她的几个据点堡垒。这会使我们后续的工作顺利很多。
“凯特妮丝是个难缠的对手,非常聪明,非常敏锐,并且善于抓住一切机会。” 老师这样评价道。
“太可怕了,幸亏我运气好,提前回来了。” 我拍着胸脯说道。
赫拉老师扭头看着我,轻轻笑了一下。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的老师,她真是天才。
“那那串口信代表什么?” 我又问。
“这是机密,不能告诉你,不过你应该猜到了一点。”
“我想想,是7g没用,对吗?”
赫拉老师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拍了拍我的头。
我那时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日子对我以后的生活来说,已为数不多了。
再往后的日子,我上战场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
人总是会抵触那些不喜欢的事物,我也不愿再回想那些过去。那些日子,我只是愈发习惯如何与冷酷的器械打交道。
我的指尖和虎口逐渐生出了老茧,我扣动扳机的手指也很少颤抖了。曾经常常显露出的天真和不安慢慢褪下了我的脸庞,我不再微笑。
赫拉老师还是会带着我一起出任务,在一旁指导我。面对我的冷漠,她显得很是忧心。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专注于纠正我使用武器的姿势,或是复述信息的能力,而是频繁地观察我开火时的表情。
我何尝不痛苦于这种感受?我实在不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我无力笑着承担一身罪恶感,我不敢直视自己的双手,不,我连自己的衣物都不敢细看,生怕那上面沾染了什么颜色。
我逼迫自己麻木地面对一切,将其视作无物,这样在我的眼中,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团有颜色的形状。不去听,不去闻,不去想,这样好像就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终于,又一次战役结束后,老师把我叫到了她的办公桌前。
“老师,请吩咐。”
“艾瑞丝,我很担心你。”
我撇过头,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看了我良久。最终起身示意我过来。
我们来到战场边缘,现在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准确来说,是没有健全的人。
我们站在那道土坡上,凉爽的风吹过,使我好像又有了几分做人的知觉。
一旁有什么东西在动,我转过身去,发现那里躺着一个孩子。
她金黄色的短发很久没机会打理了,现下被各种脏污覆盖着,乱糟糟地长到了脸上。我分不出我们俩到底谁更年轻一些。
她已经气若游丝了,但在看到我们的那一刹那,还是挪动着已经皲裂的手,试图去够腰间的武器。
“不要动。” 赫拉老师踢了踢她的大腿,她没有任何反应,我不知道她的腿还有没有知觉。
“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我边问边解下腰间的水壶,递到她唇边。
几滴水顺着她脸颊滑下,带走了脏污,露出一道白皙的皮肤。
“明妮,明妮特里曼,我家……肯特郡,干谷农场……”
她用尽全身力气,以嘶哑的嗓音说着。
“特里曼家,妈妈爸爸。”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抬起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我握住那只手,告诉她:
“不要着急。肯特郡干谷农场特里曼家,这是你的家人,对吗?”
她看起来已经无力再说话了,瞳孔逐渐扩散开来。
“我爱。”
说完这句话,我看着她闭上了眼睛。那只手一直被我握在掌心里,直到它逐渐变凉。
赫拉老师只是在我背后沉默地看着。
我拿出小刀,割断了她的一缕金发装进兜里。
夕阳西沉,天边已是一片绛紫色。深蓝色的夜空中,无数群星闪耀着。
我终于面对敌人,流下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