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清平》莳蘭

2、第 2 章

　　那青衣公子目光一沉，“你这和尚也挺有趣的，怎么，你把刚刚那个人扔哪了？”他眼中闪着疑惑，“朝廷隐藏这件事，我看你……”

　　若不是这一地的烛光，将无心的脸照亮了许多，他也看不太清无心的眉眼，此时此刻经发觉这个自称‘小僧’的和尚有些邪门。

　　“扔？”无心踱步到围栏边，看着对岸灯火辉煌、人流涌动的街巷，带着些嘲弄的意味嗤笑一声，“督查司何出此言啊？”他眼角向上微挑，像极了看尽了世间污秽的轻蔑态度。

　　“你认错人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青衣公子与他擦肩而过，目光似有似无的擦过无心衣袖上那一丝血迹，一切都悄无声息。留下一地的残烛，熄的熄，燃的燃，化作一了一摊摊蜡油，不知过了多久，无心一人坐在那围栏上，只是静静的等那些蜡烛全部熄灭，整个阁楼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黑炭烧焦的味道，除了烟雾缭绕，那一地的白色蜡烛像极了祭祀一般。

　　他下意识仰过头，即使身临其境，都未曾感受到那日那名女子死在这里的心情。

　　“有趣的人，你说人死，是什么感觉呢？”他下意识看向西边黑漆漆的天空，目光深远。

　　楼外初月映照在水面上，无心垂下眼，看着那二人摇橹而去的背影，小舟泛起一圈圈的波纹，一直扩大直到岸边布满青苔的石头溅起稀疏的水花。

　　“少爷，那人武功不低。”荣华收紧了袖口，面部紧绷起来。

　　“是不低。”

　　“可那个黑衣人的武功可还不如我，诶对了，那名黑衣人呢？”

　　“死了。”

　　荣华顿时愣在原地，那阁楼就在身后不远处，他想回头在看看，却不敢再回头，像是那里真的有什么妖魔鬼怪令人心生畏惧似的。殊不知，那双赤色的瞳孔里映入的只有那一身青衣挺拔的背影。

　　翌日，镇江县衙

　　张正财是镇江县的县令，一身赘肉不说，开口话里话外的油腻劲，当真跟他这个名字一模一样，正如此时此刻在县衙门口的一坨肉灯笼，待到二人前来。

　　“萧大人，贵客啊，小府不胜欣喜啊！”县令下意识屈身，却因身材过于肥胖而弯不下腰来，只得抬起头来又油腻的笑了笑。

　　“...荣华，我不是秘密到访吗？为什么谁都知道我啊？”

　　“少爷，前日你看那通缉令的时候，可能就有人知道了吧....”荣华小声的在他耳边打着结巴。

　　“罢了。”他叹口气，索性便也不想隐瞒了，毕竟那日他夜潜入县衙的义庄查看尸体是他理亏，虽没有人发现，却也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不知萧楚....”那县令的河字还没说出口，便被荣华用手封住，复看了一眼他家少爷。

　　他目光一凛，“萧瑟。”

　　“说吧，那通缉令怎么回事？采花盗，又是怎么回事？”

　　那县令仿佛有难言之隐，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亏您来了，不瞒您说，这通缉令下去好几天了，没有人见过那贼不说，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有人失踪，整个镇江都因这件事而人心惶惶啊。”

　　萧瑟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两手揣进兜袖，耸了耸肩膀，大有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没有，我来这是躲清闲的，你作为地方县衙，不给我接风洗尘便罢了，还给我找事？”

　　那张正财一听这话，心说，‘你也没给我这个机会啊？要不是昨晚的命案，看了现场的一地蜡烛，他也不知道是督查司来了。’他眼珠一转，俯首作揖直道：“昨晚凤卿台...发现了一地的蜡烛，那不是您还是谁。”

　　“张大人，劝你说话严谨些。”

　　萧瑟目光透着寒气，那张有财便也就吓得不敢吱声，只他身边那个师爷，比起这个唯唯诺诺的县令倒是多上了几分小聪明，“就在今早清晨，岸边浮着一具尸体，黑衣蒙面，手上戴一钢爪，萧大人...恐怕需要自证清白了。”

　　萧瑟一挑眉，“行，倒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件事我知道了，既知道了，我后续要吩咐的事，你照办就是了。”说罢，萧瑟摆了摆手，那大敞遥开被那个张正财和他的师爷夹道相逢的大门，他看都没看一眼，扭头就走了。

　　荣华嫌弃的不停往自己裤子上蹭刚刚捂过县令嘴的那双手，颇有一副蹭掉一层油皮儿的样子来。

　　“少爷这就是答应他了？”

　　“嗯。”

　　“杀人凶手您有眉目了？”

　　“没有。”

　　“那昨天那个和尚呢？”

　　萧瑟猛地站住，“你是说前些天我们看的那具女尸，还是杀死昨天那个黑衣人的凶手？”

　　“不一样吗？眼下既然县衙已经知道了您来，要不去看看昨晚那个黑衣人的尸体在做定论？”

　　“若说是昨天的，那我知道是谁。”

　　荣华皱眉，还在思考着少爷两句话里的关窍，“ 那和尚只是把那人赶跑了吧？虽然有交手....”

　　萧瑟莞尔一笑却没有回应他，市集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他走到一个木制的小推车前，看了一眼车上摆放的木笛摩挲道：“许久未吹了，也不知还会不会。”

　　跟在身后的荣华满脸的看不懂，‘少爷虽然一直是说话有一搭无一搭的，可今天怎么这么频繁？先是有点心不在焉，后就是前言不搭后语，之前还在说案子的事，现在就跑去看什么笛子，当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少年还未回过味儿来，萧瑟便拿起一柄在指缝间灵活的转了个圈，“荣华付钱。”

　　“少爷，您到底怎么打算的？当真不回去了？”

　　他停住脚步，望向万顷天空，片刻后目光才游移到北方的方向攥紧了手上的木笛，“孤吹人已远，横笛处犹在。”

　　“少爷...”荣华站在他身边，只消看得他半个肩侧，他收好钱袋，将后半句全然噎了回去，老爷在天之灵，会因您而瞑目的。

　　谁人曾知晓，大名鼎鼎的督查院正使，而今却在日暮西山之时找了个小桥流水的地方，就这么斜靠在这条距离镇江城只有三四里的小溪边，溪边被冲刷光滑的鹅卵石在暮光下，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一曲悠扬绵长的木笛声缓缓的传出，像是随着那流水顺流直下，去往那笛子主人想要去的方向....

　　暮光洒在他身上，背后的影子被拉长，许是与那木笛声相互依偎，旁人看到，也只能是想到‘形单影只’这个成语，仅此而已。

　　于是荣华还是忍不住打断那个正在沉浸其中的萧瑟，“少爷，今晚还去吗？”笛声没有马上停止，而是过了半晌，才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了眼西边宛如烈火的云层，“去。”

　　入夜，义庄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趁着夜色潜入县衙义庄，虽然萧瑟明明可以堂而皇之的走进来，但是他还是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虽然白日里他已经是暴露了，这么想着，萧瑟脑海里又显出了那个贴近他脸低声说出他身份的那个无心和尚。

　　还未进到门里，他那灵敏的嗅觉就已经闻到了从里面隐隐飘出来的一股股尸体腐烂的味道，虽然他早就习惯了，但有时候还是觉得有些亏的慌，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荣华，那孩子正左右张望，丝毫没有察觉到那令人作呕的味道，直到进去，他才表现出明显的反应。

　　荣华压低声音，点燃了几根蜡烛，“少爷，不管来了多少次，这味道真的...”他捂着嘴强压下一阵阵往上反的酸水。

　　萧瑟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浸了药液的白布戴在了自己脸上，同时也递给荣华了一块。

　　二人熟练的找到了那个他们曾经偷验过的女尸，萧瑟从怀里拿出昨天收集的布包，里边是几块碎布，还有一些烧焦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将那碎布跟那女尸身上的布料比对。“是一样的，但是这块不是她的。”

　　“少爷，你看那她嘴里是什么？”荣华将烛光凑近那发青的女尸嘴角，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个东西，萧瑟用手垫着一块白布，将那嘴角的东西蹭了下来，片刻后发现，那是一缕香灰。

　　他捻了捻，“你摸摸她后脑左侧的伤，是否有异样。”

　　荣华摸了摸，“没有，还是之前的样子。”

　　萧瑟若有所思，他又仔细看了看那女尸身上是否多了些什么，果不其然，就在那女尸的胸口的衣服交襟处摸到一颗佛珠，他瞬间蹙了蹙眉。

　　“少爷，这是佛珠，怎么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莲花纹，只是这上边的经文....怎么好像从未见过。

　　黑夜里吹起一股邪风，门外传来了一串串脚步声，荣华第一时间熄灭了烛光，两人迅速的将白布盖好，俯身钻进了木板下。

　　同时门外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刚才我看到有两个人进来了。”

　　荣华与萧瑟面面相觑，义庄的后门距离他们只有不到半米，凭借刚刚的脚步声，萧瑟判断来人没有二十也得有十五，他抬起手打了个手势，随后双手向下压了压，意思是，“别急，往后门撤。”

　　“张大人，这件事，本王还是希望你能仔细调查，若是...有丝毫的隐瞒....”“小的不敢啊，真的是他，师爷可以作证的。”

　　萧瑟忽然停了下来，自心底冒出一股子火来，一路蹿上头顶，是贤王，往事一幕幕的开始在他脑海里浮现，不多时便觉得整个后脑像是被钝器击打过的尖锐疼痛。

　　荣华看到这情形依旧也是不敢开口说话，只是死死的按着萧瑟的手腕。

　　萧瑟似是在黑暗中极度的挣扎，周围的十几具原本躺着的尸体像是全部都站了起来，齐刷刷的盯着他，化作他最愤恨人的脸，一步步的向他逼近，还有那一声声刺耳的讥笑...夜夜梦回，总是有这样的场景，他希望那些他的仇人全部都死光，但是现实却没有，他们依旧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诗酒江山讲君臣之道，冠冕堂皇的讲一些手足之情...萧瑟整个人都开始躁动起来，奈何他的奇经八脉全部被封，内力在蠢蠢欲动，连同他的愤怒，好似都被捆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自脖颈冒起青筋来，荣华死命的拉着他，奈何此时他就像一头凶猛的野兽，木板被撞的‘哐当’一声，滑落在地上，门外的说话声伴随着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也离他们越来越近。

　　萧瑟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荣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过是将他拖到了后门，发狂的人丝毫没有想要后退，贤王一直都在找他，不止贤王，其余的三王也都在找他，他们目的只有一个，找到他，然后杀了他。

　　门外的人已经冲了进来，千钧一发之际，后门与前门几乎是前后不差毫厘的被人打开，随后萧瑟的腰间出现一只手，捂着他的嘴，直接将人从身后抱进怀里，萧瑟瞬间被桎梏，他甚至除了呼吸，喉咙里隐隐的声响都没能发出来，眼角泛着红，鬓角的发丝像是被水洗过似的，整个眼眶里似是看到了些许的水光。

　　“别说话！”一缕柔和的内力顺着萧瑟的颈侧缓缓注入，他依旧想要费力的挣动，却发现已经被压制下来，心口剧烈的起伏着，最后他才慢慢的恢复了些感知，檀香、佛珠...

　　是那个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