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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孤雏 ...

  •   他打电话给贺昭:“我想跟你要个人。”
      贺昭有些意外:“哪个?”
      “晋军。但我知道他对你作用很大。”周舒瑾道,“我也调个人给你用。”
      “谁?”贺昭问。
      “你还不认识。”周舒瑾道,“她会在后天午后来到你门前,如果你用得不顺手,我给你换人换到你满意为止。晋军能不能收入我手下?”
      晋军对贺昭的作用确实很大,但贺昭自知不能充分发挥晋军的本领。
      进入军校后集训过后,晋军接受了出派黑市的任务,而逸风选择了能够靠近自己家乡的任务。
      周舒瑾把生意通过韩司令再次发展到了金三角,走私军火和药品,确实也大赚了一笔。他顺便又给朋友们拉拉线,从朋友们那里购买滞销的第一手原材料,加工转手卖到金三角。
      除此之外,他在自己据点所在的城市开了戏院、影视馆、赌场、酒楼、妓院以及艺术展览馆,同时承担黑白两道的生意。
      像周公子那样优秀的黑市生意人,在危机中闻到商机就好像干涸的种子遇到春雨,好像饥饿的猛兽闻到血腥,不管他身体如何,不管内心的知觉是否已经迟钝,他骨子里都有一种欲望促使他紧紧抓住机会,去赚钱,去赚得更多。
      他的病一直不见好,唱歌跳舞的次数随着他的心情好坏呈阵发性增多和减少,题材也很是前卫——于是往往得不到主流的认可。
      晋军不敢给周舒瑾看一切关于贺昭的消息,更不敢给他看外界铺天盖地的非议——那些恶毒的语言连晋军自己看了都背后发寒。
      “上班少些玩游戏。”周舒瑾有些不满地伸手想拿他的腕表。
      晋军听见他的脚步声就慌张地收起来了。
      周舒瑾察觉他脸色不对:“你太年轻,脸藏不住东西,老实说发生什么了。”
      “是比赛。”晋军道。
      “我很讨厌有人对我撒谎,这会影响我以后对你的信任。”周舒瑾道。
      “好吧,是新闻。”晋军无奈道。
      “我明白了。”周舒瑾的脸色略微沉了沉,转身走开。
      周公子在生意之余似乎又找回了他的兴趣,他打扮整齐慢慢地驱车去看望他的朋友。晋军跟唐洢换班之前甚至炖了很多鱼汤,唠唠叨叨要他现场喝够了又装着给他带走,看他想漏餐甚至自己霸占在驾驶座上玩游戏堵住了车门。
      周舒瑾有时候脾气很差不耐烦去拽他,他就扒着方向盘赖着还给唐洢打电话,因为周公子对女生不会这样。
      “你这人怎么这样!打小报告!还要不要脸。”周舒瑾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我本来就是这样。”晋军厚颜无耻道。他本来就是这样,只要为人好,赖皮点不要脸怎么了?
      周舒瑾就今日走一点,明日走一点,每日走一点,哪怕有些朋友们本人藏身在老林或者深山。
      唐洢不知道周舒瑾要做什么,但总比他颓废在沙发上那时候的气色好些了。
      周公子爱赌博大家都知道,所以每到一处必有赌局。周公子上去玩两局过过瘾就说要走——假若是贺昭在他身边自然就知道他兴致不高,但唐洢不知,旁人也不知,觉得很奇怪——周公子来找朋友,不说正事居然也不贪恋打牌了,大多数时间都跟他们坐着吃些点心聊天,话语间很是轻松快活,临走的时候让他们跟自己合影,并叮嘱他们一定要收藏好。
      于是在各位朋友家的照片里留下了谈笑风生的周舒瑾。
      “但凡贺昭有一点点念着我,总不会赶尽杀绝的。希望那时候能唤醒他一点点良知。”周舒瑾眼里发出一种寒冷的微光,“他要是真的逼我到那种地步,那我就让他悔恨终生,让他这辈子都欠我,还都没有机会还给我。”
      唐洢心中震惊地望着驾驶座上的周舒瑾。
      此时已是晚上,夜里飘起寒雨来,道路也显得泥泞崎岖。
      周公子显出格外镇定的气魄,使唐洢都忘了外面寒雨淋漓。
      “原来山那么高,路那么难走。”周公子停车暂做修整,他靠在椅子上凝望着眼前的夜色说,“但有人为我或跪拜或驱车去登过。”
      唐洢伸手摸摸他脑袋。
      周公子递给她一块巧克力:“为难唐小姐一路照顾我了。”
      “开玩笑,都是你在照顾我。”唐洢笑道,拆开巧克力放到嘴里,“天气说变就变,没个准头,要不是你坐在这里,我可是会很害怕的。”
      要不是我,你又何必深夜待在这深山老林?
      “世上有唐小姐能肯定的事吗?”周公子问。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件事是我可以肯定的。第一是周公子与贺先生之间的感情。”唐洢道,“第二是我认定了你。”
      “什么?”周公子有些诧异,他始终以为唐洢只是说笑而已,“我已经如此不堪,过去又是那样的。”
      “周公子啊,你老是会忘记我是在黑市走过很多年然后自行退出的人。我还真的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学生吗,我还能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吗?”唐洢笑道,“我也不会怎么样,你能接受就接受吧,不能接受我就待在你身边好了。”
      “真心喜欢的人做不了朋友的。”周舒瑾叹了口气,“看来我又有一场离别在不久的将来了。”
      “不要小瞧我,我心态超稳的,才不会为这点感情纠葛就离开你。”唐洢吃着巧克力道,“山很高,有人为你爬过;日子很长,也会有人陪你度过。前面是别人,后面那个一定是我。”
      周舒瑾哭笑不得地揉揉这个犟女生的脑袋:“无论如何,在我这里keep relaxed and happy,如果感到痛苦,那我们的路也见到尽头了。唐小姐是出了名的潇洒,我希望你不要在我身上犯糊涂。”
      唐洢就笑,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有时候我会想,当我的脚步走完他当年留下的足迹,是否就能见到当年的他。”周舒瑾扭头望着窗外,“就算我知道那不可能的。可当年我也觉得没有人能找到在毒气室里的我。”
      唐洢:“周公子,时间是最好的良药。第一次述说痛彻心扉哑口难言,第二次断断续续,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当你风轻云淡地提起往事,把它当做饭余谈资时,最难的时候就过去了。天就大亮啦。”
      “不知要多久。”周舒瑾自嘲道。
      “等得起啦。反正时间都会这样过去嘛,每一分每一秒。”唐洢道,“你知道魔术师最常用的招数之一是什么吗?”
      周舒瑾不解地看着她。
      她将空荡荡的手摆开到面前给他看:“你看,现在什么都没有。”
      说完,她将手伸到他脖子后一拿,缩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张纸牌:“无中生有。”
      她一缩手纸牌就不见了,轻轻将手背展露给他看,原来纸片被她在瞬间转移到了手背隐藏了所有的踪迹:“看似什么都没有,但又无处不在。周公子,我就是这样的人。”
      周舒瑾被神奇的魔术惊得愣了一下,笑了。
      他总是能在这个女生身上找到不同的惊喜。
      “呐,之前我情绪很不好,基本上不能思考。趁现在一切都好,我也算真的领会到你的意思了,我跟你聊聊。”周舒瑾又发动车子往朋友家去,他们甚至能看到朋友家的车队已经出现在半山腰要接他们了,“我跟贺先生一起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好像哪里都有他的身影。过年的时候,圣诞的时候,冬至的时候,中秋的时候,我生日的时候,他生日的时候——很多年很多个重要的日子我们都是一起过的。到现在他要走了,他脸上充满心疼和不舍但还是选择了离开,道理我都明白,但放下需要很多时间跟精力。唐小姐,我不想对不起别人,也不想对不起你。”
      “我明白的啦。”唐洢笑道,“慢慢走着看嘛。”
      “如果你觉得为难了,不要可惜我——我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了。你转身走就行。我们依旧会是最好的朋友。”周舒瑾语重心长道,“你可以答应我不要勉强自己吗?”
      “OKOK。放轻松,不要紧张,问题不大呀。加油宝贝。”唐洢摸摸他的脑袋。
      周舒瑾无奈地笑了。她总是这么一副随性自然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不上心,也用不着周舒瑾多操心什么。
      “其实你不需要太担心,无论未来发生什么,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了,你给我带来的每一分温暖已经无法改变,我都会感激天意让我碰见今时今日的你,不同寻常也好,破碎也好,敏感也好,忧郁或闹腾也好,都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唐洢看着他的侧脸,认真道。
      周舒瑾的眉头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这句话如同一道细微的电流蹿进了他脆弱疲惫的内心。
      他这时还无法分辨这点触动到底是穿破冰层的第一缕阳光,还是摧毁他的最后一道闪电。
      太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上一次这样的感觉带来的伤害又让他至今喘不过气,以至于他不敢去面对。
      “我很.......我跟别人不一样。”周舒瑾道,“你也知道的,你跟我跳过那支舞的。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唐洢明白,那都是他在试图跟自己和解的信号。他既高贵又卑贱,既喜欢女人也喜欢男人,既可以强势也可以温和谦让,既超凡脱俗如仙人也疯癫痴迷如恶魔,这种矛盾也使他格外痛苦。他在向外面展现各种各样的自己,也在这个过程中尝试一点点接受自己。
      可外界对那晚舞蹈大加批评和谩骂,这其实让他又没有那么自信地接受自己。
      唐洢点头:“我答应跟你跳的啊,那你明白我为什么答应跟你跳吗?我接受每一种模样的你,放松放松,没事呀。”
      周舒瑾默默地望着朋友的车队赶到自己面前。
      “让我掌管你的行程就是有这么点好处。预祝你明天生日快乐呀,周公子。”唐洢微笑道,“其实我认识你以来,最让我对你感到敬佩和热爱的时刻就是那天晚上。真的是——世上怎会有那样的珍宝,让我萌发一种无所畏惧的勇气跟你尝试一下。你喜欢男生,喜欢女生又怎么样呢?难道别人有多爱一点,你又有少爱一点吗?这两种爱有什么不同吗?难道没有人能看到你们跟别人一样真心实意吗,能否认你们有跟他们一样健全的深爱别人的心吗?”
      周舒瑾停下车扭头望着唐洢:“噢......你的口味真是——嗯.......不同寻常。”
      唐洢就大大方方地笑:“好吧,我可能事先就爱上你了,当然你做任何不伤害自己的事情,只要开心,那都是好的啦。人心是偏的嘛,我为什么不能承认我就是那么偏心呢?”
      周舒瑾也笑了。
      唐洢摸摸自己的心脏,把手伸到他身边比了个心:“你看,我的良心都掏出来给你看了。”
      周舒瑾拍掉她的手:“傻啊,你眼睛掉地上了,什么人都敢看上。”
      唐洢大笑,看向他,在日夜的接触中不断铭记他的眉目、唇形、下巴。他笑起来那双桃花眼实在太闪亮,薄型嘴唇抿开,绅士极了。石沫前辈也是桃花眼,但里面已经藏了太多寒凉的往事,即使笑起来也无此纯真坦荡。
      她总是那么快乐,像个发光发热的小太阳。
      “我不太懂得浪漫,你这人啊可不要笑我。”唐洢说。
      “是吗?你做的可都是浪漫的事啊。”周舒瑾很意外道。
      相比起来,晋军倒像夜间温和的月亮,一个踏实琐碎啰嗦的饲养员,他心里好像一直存在一个人,于是他浑身散发着一种屏蔽所有亲密关系发展的气息。
      周舒瑾细细想起,这些日子都是这两个人就一直围着他转啊转,一点一点地把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和感受透过他厚厚的防备传达给他,哪怕他常常累得连一句求救的话都说不出口。他们始终紧跟在身边给他足够的爱。
      主席跟他说过,晋军跟唐洢都是校内一流的监护人,只是晋军一直带人而唐洢一直在推辞。周舒瑾跟殿下一直没有感觉,都是真正出了事才知道他们的力量——像春天的风一样。
      有一天,他说想去逛超市。
      赤漠的安全寮是逸子殿下生前花费了很多心血才建立起来,虽说很多本地人执意留在贫瘠的家乡等待神女挽救土地,但安全寮附近健全的设施和交通要道的地位吸引了很多外地人搬过来开发发展。
      逸子殿下生前起码给本地人创建了机会,至于人们能不能体会到他的良苦用心——已经不是逸子殿下能考虑和掌控的了。
      此时周舒瑾的心境跟生前的逸子殿下大致相似,他创造了一种艺术先河,至于结果如何,也不是他操心得来的。
      周公子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和长裤,戴着墨镜,围着驼色的围巾,静静地站在自动扶梯等候到五楼衣服行。他扭头望向身边那块巨大的透明玻璃,能看到灿烂的夕阳。身边跟着一个背着黑色商旅包的不知名人士,顺着他的目光凝视夕阳最后的光辉。
      到了上面,不知名人士才知道他是特地带自己来试试格子衬衫、花衬衫、素色正装和各种丝巾领带,教自己如何打结才最有绅士风度。
      周舒瑾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伸手给那人摆正领带。
      他喜欢改造别人,看着别人在自己手上变得更完美的样子。
      “你能够接受吗?”周舒瑾替他搭配好一身之后会问他意见, “你觉得如何?会压箱底不想穿吗?你知道吗,上面复杂了,裤子就穿纯色的简单点的,反之亦然。”
      晋军点头:“我以为你找我是什么事呢。”
      “这也不算小事。”周舒瑾看着晋军像看到了新兴的希望,“家道中落的滋味不好受。即使这样也好牢记细节决定成败,审美不能丢,以后办大事还要把自己收拾好一点,成功率会高出很多。我给你置办几件行头,如果你不想换新的话,好好保养可以用得很久。”
      周舒瑾很欣赏晋军身上的坚韧、善良、执着,很欣赏他在难以忍受的挫折前保持温和阳光,像平原尽头悬崖边上的松树,静静聆听从深渊中喷涌而出的风声、聆听来自远处森林的喧哗、聆听来自万丈之下瀑布的咆哮。而逸风殿下就像牢牢抓住他的坚不可摧的岩石。
      周舒瑾趁他去换衣服的空隙去买了两杯暖咖啡。
      晋军提着大包小包出来,看到几个小姑娘要跟周舒瑾拍照。
      周舒瑾也答应了,拍照的时候有人偷偷亲了周舒瑾的脸。他也没生气,拍完之后与人握手告别。
      大事小事周舒瑾都能处理得相当贴心——除了他情绪上有问题的时候。
      周舒瑾今天的色调很沉重,显得人有些消瘦,心事重重,忧心忡忡。其实他可能什么也没有想,只是沉默能使他耗能更少,能把他的精力更多地集中在需要他思维活跃的时候。
      “你怎么能让陌生人亲你!”晋军笑了,“没人教你不要听陌生人的话吗?”
      “魔界的百姓普遍很单纯,小姑娘有什么坏心思。我让她两只手都打不翻我。”周舒瑾道。
      “可别人占你便宜了。”
      周舒瑾道:“估计是外地人,作风比较开放一点也正常。”
      晋军看他心态平稳淡定,让他注意安全就好:“以后不能这样。”
      “你知道柳烟想追求你吗?”
      周舒瑾调回目光有些木然地看了他几秒: “是吗?”
      其实这时候他的状态又不太好了,他没想起那天晚上唐洢在车上跟他说过什么了。
      “她现在除了上课和调查就喜欢待在你身边跟你讲话,跟你玩各种把戏,像地球围着太阳转。”晋军道。
      周舒瑾无声地笑了笑: “柳烟小姐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跟我投缘嘛。小姑娘又在异国他乡,跟我亲一点很正常。”
      “其实你很讨女孩喜欢,不一定要走那么艰辛的路。”晋军道,“前段时间我们学校的论坛举办了一次很好玩的比赛,说大家心目中黑市里的绝色是哪一个,给了好多人选。你第一,好多人骂你,一边骂你一边喜欢你。大家还开玩笑说下辈子做牛做马赚钱,下下辈子争取包养周公子。”
      周舒瑾闻言便笑:“下下下下下辈子都养不起我,我那么能花钱,我那么折腾爱搬家,到处搬家,到处买房子卖房子。傻瓜,我都老男人一个了,还花那么大代价干什么啊。喜欢我就来看看我走过的地方,体会一下我的体会就好了,这个超市,我住的小巷都可以啊。”
      晋军看到他的笑容就心安很多。
      “那里有炸虾,我买点给你尝尝。”晋军道,过去给他买来。
      周舒瑾随手接过但没拿住,炸虾掉到地上。他不说话也没有动作像雕塑一样透过墨镜定定地望着超市另一边。
      “喂!喂!你干什么!为什么欺负人!我说是谁在这儿,原来是你们几个!我这就叫你们老板过来!来到别人的地盘如此不讲规矩!”周舒瑾大声呵斥起来,大步流星往那个方向走去。
      原来有几个人把其中一个堵在角落里,大概是要钱。
      一看见周公子神色严厉地疾走过来,那几个人就连忙跑了。
      晋军急忙来到周舒瑾身边:“怎么回事?”
      “几个后辈教不出好徒弟,坏了这儿的风气。别处也就算了,这儿不比金三角。别人是可以把我们驱逐出境的。”周舒瑾打了个电话把老板痛骂了一顿。
      电话那头的人只敢喏喏地应着。
      周舒瑾远远望了一眼鼻青脸肿的那个年轻人是贺昭新招进去的,叹了口气:“难道受欺负的人教出的徒弟也要受欺负吗?”
      他没有过去,年轻人还想着向他行礼,可他转身走了。
      晋军往后靠在椅背上,沉思良久:“要不你讲讲你俩的事吧。”
      “谁的事?”
      晋军本来想着他听到贺昭的事反应这么严重,堵不如疏让他说出来会好一点,没想到情况比自己想得更糟糕,周舒瑾甚至忘了他们刚刚聊过贺昭。
      晋军重新买了一份炸虾给他。
      周舒瑾拿着炸虾慢慢地吃着,扭头望着窗外的景色,神情平静专注出神得好像他的世界里就剩他自己一个人。
      “你让我讲贺昭。”周舒瑾想起来了,他喝了口咖啡缓缓开口,“忽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了。就挺好的……有缘无分而已。我不能说不疼他,也不是他对我不好,就总是还差一点意思。”
      他脸上多了些笑意,似乎是想起来以前什么好玩的事情:“记得感情很好的时候,我抱着他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很老很老的一首歌,平时我都不爱听的,忽然有一天我发现这首歌调子很慢,唱起来能把胸腔里所有的感情都一点点揉进调子里,可以唱得极其深情。我就一边唱,一边玩着他的头发耳朵,他的脸红得飞快。一首歌那么长,我唱得那么慢,靠在他旁边的位置看着他。整首歌的时间他坐在沙发上很着迷地看着我。”
      晋军默默地看着他,脸上微笑着。
      他慢慢地讲,讲得都是一些很好很美妙的事情,说出来的都是晋军他们不曾了解过的贺昭。
      他只说美好的事情。
      明明大家对贺昭在外面的所作所为已经避而不谈,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贺昭的消息,手上还有照片——
      贺昭在参加宴会,目光敏锐明亮,坐在一个玉石嵌做的桌子边与人谈笑着,地面撒满了鲜红的花瓣。屋子的装饰都很贵重,要么是昂贵的珍稀木材,要么非金即玉很是豪华。正式入籍的黄金杀手贺里戴着闪闪发光的耳钻,妆容靓丽,似乎有些喝多了,坐在贺昭身边扶着他的肩膀。高露腿且显腰线的甲衣完美地勾勒出了少女如同花般美好的身姿。
      她赤着脚踩在花瓣上。花瓣像一双柔软的手保护着少女嫩白的足部。
      长大的贺里处处散发着让人着迷的魅惑,又因为贺昭的默许而毫无顾忌。
      贺昭的外套披在她腿上。作为一个哥哥,贺昭还是会担心她着凉或者走光。
      这两兄妹不仅手段阴狠而且行事诡秘,又有高人指点,开设的生意明里只有一个“醉月所”,但在暗里早已遍地开花,无恶不作,让很多人物头疼不已。所幸,他们的目光已经打算转移到金三角。
      贺昭在计划离开所以趁最后几年大肆动手。他什么都做得出来,屠杀同行,狡诈异常。
      周舒瑾默默看了一会儿,脸上居然是死水一样的呆滞。
      晋军看了很心痛。
      他放下照片起身走出门,也没说去哪里。
      外面下着雨,晋军撑伞陪着他。
      他像木头一样在室外吹风,喃喃道——“他怎么会杀了张高宇夺了小科本该得的地盘,小科怎么办……枕风十里是从他那里转给别人了,但他是又想回江南发展吗?”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周舒瑾恍惚失神。
      一转眼三个月过去了,陆羽携贡品北上,居然没有像周舒瑾预想的那样会遇到总督大人,于是他不知道周舒瑾所谓的礼物是什么。
      韩司令要约见周舒瑾。
      周舒瑾本意是不想出门了,奈何韩司令离不开岗位。韩司令又是他看重的人,于是动身出发。
      他坐在车上打着瞌睡。忽然车子颠簸了一下。周舒瑾睁眼看了看认得前面是小科的车子,连忙喊停司机下车唤住他:“小科!”
      小科穿着一身寿衣缓步下车,沉默地站在路的另一边看着他。
      周舒瑾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你去哪里?”
      “周公子,天无绝人之路,我先去投奔同门,寻着落脚处就给您来信。”小科道。
      同门,同门飞出去单干是否还会念及手足之情真是一件很悬乎的事情,更何况在同门眼中小科平素就受师傅偏爱,说不定早就有人心生嫉妒。
      张高宇提防他抢了自己的生意也没给他对应的地位,大概也没想到会害到地盘旁落,首徒反而落难。
      “打算找哪位同门?”周舒瑾问。
      “不知。还没拿好主意。”
      “跟我吧。”
      “谢周公子但我日后不知如何面对贺先生,免得拖累了您,还是罢了。”小科道。
      周舒瑾过去给足了他盘缠和通路手令,回到车里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晋军看着在短短三个月里就发生了如此巨变,心里也很是茫然。
      不料两个时辰后,周舒瑾的车子走出上官家地盘就收到了小科遇难的消息。
      周舒瑾不惜身体化为妖猫以极快的速度原路返回。
      等他赶到地方,就发现小科的车子被佛印打得稀烂。
      小科的位子上铺着飞灰,那是小科的骨灰。
      别说小科,现在的周舒瑾都没有把握这么直愣愣地挨一记佛印。
      不知道是谁派了高人来杀他。
      周舒瑾深觉一阵摧心剖肝的痛楚弯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手令,心中又慢慢腾起怨愤来。
      周舒瑾决定给贺昭一次偿罪的机会。
      “周公子,早安。”电话那边的声音已是冰冷很多,似乎透着刀剑的血腥。
      “贺先生,我今日途径安北驿站时碰到小科,跟我告别后三个小时在安北驿站不远处遇难了,我想跟你借些人手查一查这件事情。”周舒瑾道。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那么你想查什么?”
      “不知是同门师兄弟相害,还是别的人相害。但毕竟会结佛印的高人不多,我想跟你联手查一查赤漠和上官家两处地方。”周舒瑾的手抖得越发厉害,他几乎站立不住,要靠在树干上才控制住胸腔的气息,使说话的声音保持平稳。
      贺昭轻叹一声——“以后会死更多人,周公子也要费尽心力去查么?”
      “一码归一码,到那时我说不定就不查了。”周舒瑾道。
      “佛印是我找人结的,我找国相借人结的。”贺昭道,“我跟他联手做买卖了。”
      周舒瑾“啊”了一声,忽然眼前发黑,胸口气紧心口一阵绞痛,身上冒出了层层冷汗。
      他顺着呼吸才勉强缓过来:“谁……谁让你这么做的?”
      “我自己的决定。”贺昭道,“江南是我的。”
      周舒瑾浑身发冷:“你谁都杀得!小科也杀!来日我也岌岌可危!”
      贺昭:“这话你是怎么说得出口!我心里有数!要变天了啊周舒瑾,全天下都在逼着人往前走啊!不是不愿意就可以不做的。”
      车轮胎被雪埋了一半,是白泽拖出来才能开的,但一切麻烦都抵不过他周公子拿定的主意。
      这一路有客栈的路线很单一,要么住平安客栈,要么就住野外了。
      周舒瑾到小二哥的平安客栈歇脚。
      和平客栈的布局一成不变,一样是记忆中的模样,一样是旧时的规矩。小二哥会替客人点好合适口味和身体状况的饭菜,而不是听从客人的意愿。
      周舒瑾想多要两瓶白酒都难,只能换果酒。
      小二哥派精灵给他选好房间温好灶火又放好洗浴的水。
      “你去跟小二哥说句话,无论谁来都说没见到我。他会处理好的。”
      晋军便反折回去交代,刚下一楼就跟贺昭碰了个照面。
      贺昭推开晋军就跑上楼梯。
      周舒瑾本来在等晋军没想到等来了贺昭。他知道不好将自己的房间号暴露给贺昭,所以只在走廊停着。
      “周舒瑾,我听我解释!”贺昭拉住他。
      “你倒是说啊。”周舒瑾怒视他,“我今天也听一听贺先生作为一个叛徒应该具备的花言巧语!你说你是无辜的,是迫不得已的,是另有用心的!你说!”
      周舒瑾的身形已经比他要消瘦,穿着又比他贴身单薄些,站在他面前居然显得瘦小了。但他的气势却能轻易盖过贺昭。
      但贺昭想说的话已经被周舒瑾说了。
      贺昭苦涩道:“你信不信我?”
      “我信你?我说过我谁都不信,你凭什么例外?凭我自信过头引狼入室?凭你白白浪费我这些年的苦心?凭你杀了我的朋友?这下我再不会去寻死了,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张高宇,有什么脸面去见小科!当时可是我挽着你的手将你带到他们面前!”周舒瑾上前一步逼视着他,“你让我信你?你想空手套白狼要我周公子信你?是我傻还是你太天真!武叔,严城,张高宇,小科,明天是不是十三?楚煜?还是我?你别逼我早一步杀你,你知道我想杀一个人,天涯海角都赶过去杀他,时间流逝都没办法改变我的主意!”
      贺昭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
      “贺昭啊贺昭,你知道外面白骨遍野了吗!你怎么能对自己人动手!死的人还不多吗?!你要发展势力,更不可处处树敌!”周舒瑾在恼怒中突然冷静下来说,“我累了,或许是我老了,我旧了,所以会有人以除我为乐,如果这样,我也宁愿被后人取代。”
      贺昭听到这里很不是滋味。
      周舒瑾朝他走来:“先生,如果是这样,你也可以除掉我,我不怪你。我希望我永远是鲜活的,而不是古板的。你大可以满足我这个愿望,我愿意跟我的朋友葬在一起。”
      周舒瑾冷静到贺昭难以承受,他来到贺昭身边突破了这段时间来刻意疏远的距离,悄悄抽出了贺昭腰间的匕首。
      “危险!”贺昭猛得一激灵,劈手夺走匕首。
      “既然你不肯,那就离开这!我不愿意把休息的地方透露出去!”
      贺昭转头下楼了。
      周舒瑾站了半晌才走到自己房间开门进去反锁、休息——即使他依旧睡不着,喝酒也睡不着,但他需要待在沙发上或者床上躺着。
      他看着眼前明明灭灭的火光,有一种深切的脱离现实的悬空感。他甚至不敢下地,连坐在沙发上都觉得不安全。
      他打电话给晋军:“你找小二哥要把钥匙进我这里来跟我说说话,我心里慌得厉害。”
      晋军很快进到他房间了。
      他闭着眼睛靠着沙发,手臂搭在额头上,脸色带着淡淡的惊慌。
      “怎么了?”晋军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他喝了一点:“我头疼得要炸开了,你要守着我。”
      晋军吓了一跳。
      “贺昭走了吗?”周舒瑾道,“他刚刚要我相信他——我说了狠话。你往后也要关照他一点,万一我出什么事,所有人都要瞒着他。”
      “你不怪他?”晋军诧异道。
      “一码归一码,我只是怪他行事残忍、翻脸无情而已。”周舒瑾控制着发抖的手,“他是学了国相的手段,以前跟着我诸多顾忌束手束脚小心周全,真要大刀阔斧地做事就能看出来了。”
      “你平日都按时吃药的。我觉得你要复诊,可能是药量不合适了。”晋军道。
      “再说吧。”周舒瑾道,“我从胃里到嘴巴都火辣辣的发酸,可能是胃酸反流了,会毁坏我的声音吗?我还能唱戏吗?还能唱歌吗?”
      “不能唱就不唱了。你跳舞也是一绝,做一样就好了。”晋军给他倒药。
      “不行!不行!一样都不能少!”他烦躁地大喊,“你看好药,不要给人机会换成其他不好的东西。”
      “我看着的,我带在身上放在外套内口袋里,保证只有我跟医生能碰。”晋军道。
      他吃过药还吃了三颗安眠药才昏睡过去。他说过那不是一种睡觉的感觉,只是感觉自己飘浮在混沌的黑暗里。
      也只能这样了。
      晋军忙活一阵子总算让他安定下来,抬起头看见贺昭静静地站在门口。
      “看到了吗?什么感觉?想再刺激他吗?来啊,再刺激他啊。”晋军道。
      贺昭上前来:“我不是想刺激他,只是在试图跟他交流而已。”
      “他根本就不能看到你!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晋军道。
      贺昭走到周舒瑾的沙发前静静凝望着他眉头紧锁的睡颜:“那我不会再让他看到我了。我会在他醒来之前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贺昭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将他抱紧在怀里亲吻一下他的额头:“你自己一定要坚强,一定能好起来的。”
      周舒瑾似乎很喜欢被抱着的感觉,起码脸色是放松下来看起来是个安然熟睡的模样。
      “他喜欢别人亲近他。”贺昭抱着他,给他按摩头部、脸部,似乎学了一点安眠放松的手法,“他害怕,神经太紧张。抱着他很有用——即使他刚开始可能很狂躁。没有人敢亲近他,他太高高在上又似乎有点精神洁癖。”
      这下周舒瑾是真的睡着了,因为足足一个晚上加次日上午他都在呼吸均匀地沉睡。
      晋军大松了口气,瘫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你乱杀人?”
      “不知内情不要乱说话!我想杀的吗?我只有三五年时间,我假意联手早晚要报仇的!我扳倒国相有好处的可不只是我,大家都会安稳下来。我不得不采用一些特殊手段,牺牲一个两个又怎么样!”贺昭道。
      “生命是能以数量、职位、等级来衡量的吗!生命的价值是能衡量的吗!你卑鄙无耻,你无知狭隘。”
      “我卑鄙——对,我就是卑鄙了。”贺昭道,“你第一天认识我?你知不知道,在黑市里杀害不同人的价格真的是不一样的!真金白银!”
      “你走吧。”晋军说。
      次日,周舒瑾昏昏沉沉醒来,颇有些步履不稳地往洗手间去洗漱。晋军把煮好的鱼汤从保温饭盒里倒出来准备给他做早餐。
      这时候门又被敲响了,晋军开门看见是唐洢。她穿着羊羔毛外套,戴着一顶贝雷帽,手里提着湿漉漉的早餐袋子——里面装的是周舒瑾爱吃的炸虾,她脸上神色有些凝重——透着淡淡的惊慌。她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进来。
      周舒瑾听着外面开门后一直没有动静,就含糊着问:“学长,哪位啊?”
      正说着,就透过镜子看见唐洢走了进来。
      她一言不发地把手穿过周舒瑾的腰部,在他身后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
      周舒瑾先是愣了一下,神色惊愕地盯着镜子里的女生看了好一会儿,等反应过来他也没说什么,淡定地接着刷牙洗脸,任由她就这样抱着自己,等把脸上、嘴角的泡沫都洗干净了才问:“唐小姐?你不是在上课吗?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发生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我害怕。”她在自己后背上模糊地说着。
      “有人恐吓你吗?有人阻止你的调查吗?”周舒瑾轻声地安慰道,“不要怕,我会帮助你的,如果需要增派人手的话,我写手令让陈浩给你派人。或者你要主席的帮忙的话,我也可以替你出面请他过来.......”
      “我怕你出事,你要吓死我了。”唐洢说。
      周舒瑾转身把她扳到自己面前,笑着说:“我这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胆子这么小的,以前是怎么混的,是不是混不下去了才走的?”
      “哼!这不一样。”唐洢说。
      周舒瑾笑着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融化的雪水和眼角的泪水:“你别那么紧张,你一紧张,我更紧张了,我以为我没救了。”
      “把话吞回去!”唐洢瞪了他一眼。
      周舒瑾:“学长刚煮好的鱼汤你要不要来一口,学长的鱼汤是一流的好吃。”
      “我吃炸虾,你要不要来一口?”唐洢逗他,其实这虾是专门为周舒瑾买的,想让他吃好点心情能好一点。
      “好啊,放那吧。”周舒瑾弯腰看着她,“你先答应我不要再哭了。”
      “我没哭啊,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唐洢一本正经地说。
      周舒瑾眯起眼睛盯着她,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他当着两人的面把眼前的东西都吃了。
      虽然食物并不算多,但自从晋军陪他以来还是第一次看他吃那么多。
      “这样吧,我下去帮你把药熬了,你等会儿再喝点药好不好?”唐洢坐在他身边看着他。
      “去吧,不要再哭了。”周舒瑾揉着她的脑袋,点点头。
      “哼!”唐洢又瞪了他一眼。
      周舒瑾笑了笑,看着她出门。
      晋军看着他的笑容渐渐消淡变成一种很难受的表情。
      果不其然,他很快就到洗手间把胃里的食物都吐了出来。他根本吃不了那么多,很多时候甚至吃不下。
      晋军紧跟着过去给他顺着后背,听着他由壮厉逐渐变得低缓的呕吐声,心里越发愁苦。
      他勉强地摆摆手,喉咙里滚动着干涩的反流声,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把门——关一下。”他的声音喑哑得厉害,就算不知情的人也会听得出来这是个病人的声音,“看把人吓得,今早尽是担心我来了。”
      晋军替他把门反锁了,这样唐洢回来也好让他们做好准备。
      “既然对外已经宣称她是我的人。她对我好,这么在意我,我希望她能在我这里得到快乐和幸福——或者至少是幸福的感觉。以前每一位都能在我这里有所收获,唐小姐也不例外。”周舒瑾说。
      “学长。”他把水龙头打开让水冲走污秽的呕吐物,洗了把脸,“镇痛药在你身上吗?”
      “在的,怎么了?”
      “身上有点痛了。”他开始有些烦躁,声音也大了起来,“为什么是我忍受这些!是我以前做了太多坏事吗!”
      周舒瑾刚刚坐下又不安地站了起来到处走动,脑袋像要炸裂一样疼痛,他烦躁地把茶杯扔在地上。
      “周公子。别乱走!”晋军加重了语气,“坐下。”
      周舒瑾在混混沌沌之间听见了他的话,控制自己坐了下去。
      身上的肌肉忽然剧痛起来,像突然被一双无形的手撕裂了。
      他失控地喊叫起来,将手里碰到的所有东西都掀翻砸烂了,本来静静抱着他的晋军见状就开始给他配止痛药,可就在要给他注射的时候犹豫了。
      “公子,这会上瘾的。你要忍一忍吗?”晋军抓住他。
      “我不要!!!疼!!太疼了!你就这样看着我吗!你救救我,救救我,学长!”周舒瑾的声音因为痛苦而扭曲着,跟他平时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没有人会想到这么可怕而失控的声音是周舒瑾的声音,除了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晋军。
      晋军抱着他把镇痛药给他注射进去。
      他刚开始激烈的失控终于变成细微的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药物的反应。
      “没事,没事。”晋军就这样抱着他,“这趟过去了。实在不行,我们换个医生。”
      他摇着头:“不,我不要喝药了!那不是给人喝的东西!!喝药喝多了才这样!我不喝药了!不看医生了,医生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在骗我!你也在骗我!所有人都在骗我!我好不了了!”
      “公子,你听着。”晋军的声音稳重而坚定,“我说的话是真的。我一直觉得看病这种事情除了医术,也讲究一定的缘分和积累。我们一定要有信心,一定要保持希望。我们要坚持。我没有骗你。”
      平安客栈里的小妖怪头顶着熬好的中药从送餐管道里钻出来。
      “我说了我不吃!!”周舒瑾抬手把滚烫的汤药掀翻了,褐色的药汁跟药渣洒在墙上、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极其苦涩的味道,“我闻到这味道就想吐!你没听见我说话吗!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说不想吃!!!我不吃!”
      晋军连忙拿来湿毛巾擦掉他手上烫人的药汁。
      “走开!都走开!为什么你们都要我喝药!我为什么要吃那么难吃的东西!我找你来不是来找不痛快的!”他暴怒着,额头的青筋跳动着。
      晋军心里十分无力,但只是走开了两步就在不远处守着。
      周舒瑾发怒了一阵子,渐渐冷静下来就自责懊恼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给我个机会向你道歉。”
      “我就是来照顾你让你好起来的,我不介意。你只是身体不舒服,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
      “我是不是好不了了,我会不会有一天完全没办法清醒过来,然后一直一直这么可怕地对待你们。”周舒瑾说,“学长,镇痛药一次性注射超过一定剂量可以致死,要不你成全了我。我知道这样的要求让你很为难也很不人道,但你帮帮我。我可以给你立字据保证你的清白,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到的,只要你帮帮我。”
      晋军的目光由耐心温柔逐渐变得冰冷疏离。
      这样的周舒瑾让他感觉是一个借着躯壳来谋害周舒瑾的另一个人。
      “你想都别想!你死了这条心!”晋军坚定地拒绝了他。
      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病人说的话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所以监护人一定要坚定自己的立场和原则。
      “我很难受!每天!每时每刻!”周舒瑾不耐烦,“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
      “我理解你。”晋军的态度柔和下来,“我知道你很难受很难受。但我不能伤害你,我的存在就是阻止别人对你的伤害,还有你自己对自己的伤害。这只是暂时的,我们一定要有信心。”
      “我好不了了!”
      “你要不要喝点汤润润喉咙,就一点点汤液,我们别的什么都不吃。”
      “我不吃!我说了我不吃!”
      “要不,我们下去打打羽毛球吧?”晋军又问,“或者我们看看戏?看看电影?或者你想去看哪个朋友?都可以的,我们一起去。”
      周舒瑾缓过神来。
      晋军倒了点鱼汤给他喝。
      “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可怕。对不起,你不要碰那些碎玻璃,我不是故意的。”
      晋军说没关系。
      唐洢回来就看到了满地的狼藉和独自坐在走廊抽烟的晋军。
      晋军警惕地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生怕自己的声音把里面的人吵醒,但是里面安静得很。
      “也不一定。”唐洢忽然说了一句,“有时候他醒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在那躺着听别人讲话。”
      晋军看了一眼唐洢。两人吱声走进去,等确认周舒瑾已经陷入沉睡才放下心来。
      每次发作过后周舒瑾总会特别疲惫,虽然说不准他会睡多久。
      晋军喊了几个小妖怪进来把房间打扫干净。
      两人坐下来过了一个时辰才看见他悠悠转醒。这时白天基本上已经过去了。
      唐洢把自己随身带的拍立得送给他玩。
      他拿起桌上的拍立得把玩了一会儿,对着两人拍了个照片,拿出来甩甩送给他们。
      晋军:“你哪里又有了新玩意……”
      “喜欢么。”
      晋军看了一眼精神抖擞的他:“还行。”
      周舒瑾十分豪爽:“唐小姐答应的话,我就送你了。我还剩十盒底片,你一起拿走吧。”
      他开口说:“今晚我想去红礼房,我有个故人在那里,带我去看看。”
      两人面面相觑。
      如果是过去,两人一定会觉得周舒瑾会安静地做坐在台下的有钱人家,但时到今天,他们反而不敢去想这个贵公子又要玩什么把戏了。
      他们已经快被他吓怕了。
      周舒瑾始终觉得自己跟人们是不太一样的,尽管他知道人不应该衣不蔽体但他又总有一步可能......在人们眼里可称为堕落——因为有时候会觉得luo体没有什么,谁没有一个身体呢,大家都有的。然而在这个身体外面套上再奇怪的衣服都无所谓——衣服不过是布料,所以他会做出让人很震惊的事情,有时候会过分开放,有时候又会格外精致,在人们眼里他可能精致得有点神经质。他不过是把目光放在自己的身体上,身体为什么穿不一样的衣服还会给人有不一样的感觉,想看看它穿这样的衣服会怎么样,穿那样的又会怎么样。
      他会觉得表达自己对某个人的身体或者灵魂其中一个的钟意都无可厚非,这也不过是一种对上天赐予的天赋的认可;得到别人允许的情况下跟人发生关系也无所谓,因为对身体的渴望这些本来就是上天给的本能——当然表达这些的前提是有一定的接触基础、感情基础,不要让人觉得唐突和害怕。
      在晋军眼里这些想法是很危险的。
      因为他的想法里对于身体、感情这方面似乎没有严格的伦理跟道德底线,总的来说就是——只要彼此愿意就随心所欲无所畏惧,这很容易伤害到别人,也很容易被别人所伤害。好在周舒瑾还懂得替别人着想,要不他的想法真的是跟流氓和卖身者没什么区别了。
      “放心,我只是去看看我的故人。”
      “拜访朋友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晋军说,“你要是敢踏上那个舞台,我可就不客气了。”
      周舒瑾愣了一下,笑了起来:“你在想什么啊!还有人把女儿寄养在我这儿呢。”
      晋军:“你不会把她的女儿养在忆昔妓院吧!”
      “那倒不会。”周舒瑾懒洋洋地说,“我把她的女儿藏起来了。她的女儿长得很漂亮,一点都不比她差,长大之后又跟她在气质上是完全不同的。她的女儿随她的姓。我也不会去掺和这件事,我只是出于一点情义伸手拉她一把而已。”
      晋军怔怔地听着,只见他抓住自己的手臂撑起半边身体低语道:
      “就是把你从贺昭那里换过来的那位姑娘。”
      晋军:“你把人家的女儿换走了?”
      “你看得是换,我却觉得只能把那姑娘托付给贺昭。这样对贺昭与小姑娘来讲都是最好的。”周舒瑾说。
      他休息了一会儿才起来,两人替他收拾妥当,将他带到红礼房场所的外面。周遭是铁栅栏,只有非富即贵的人才能出入,不可能是一群人乌泱泱地进去乌泱泱地出来的。
      周舒瑾下车走到门口前忽然停顿下来,笑盈盈地看向他们:“你们不来吗?我买了三张票的。”
      晋军惊得一口气呛在喉咙里。
      “那可是个好地方,男人做梦都想来的地方。”周舒瑾眉眼带笑地看着晋军。
      “去啊!可不能没有人陪着他。”唐洢催促道。
      晋军退了一步:“我?”
      “当然是你了。难道是我?”唐洢诧异地看着他。
      周舒瑾闻言一顿:“你也不是不可以啊!”
      唐洢没想到自己惹火上身,愣住。唐洢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住手臂一起进门了。
      “今天唐小姐还害羞。”周舒瑾逗她然后朝她伸出手,“一回生二回熟。”
      “慢着!”晋军忽然喊了一声。
      两人停下脚步看着他。
      “呐!你们两个出身类似的,都是各怀本事的,别的我不讲了,周舒瑾!.......”晋军严肃地教导他。
      周舒瑾闻言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学长!你都在想什么!你快闭嘴吧。”
      晋军既尴尬又恼火:“你从来不注意跟陌生人保持距离的!!也从来不注意掌握玩耍的分寸!!”
      周舒瑾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我只是一个观众!那些表演是舞蹈更重要于身材,身材看得多了也就那样。”
      晋军:“什么也就那样!你这人好过分啊!太过分了!可以看得出你以前是什么作风了!”
      周舒瑾跟他说完,转身推着唐洢进门,一边穿过侍卫林立、金碧辉煌的走廊一边说:“学长不敢进来的,他敢进来就会有人找他算账。到时候殿下闹起来,学长恨不得自挖双眼讨个清静。”
      唐洢认真起来:“不过以后你不能常来这种地方了,你要清净休养。”
      周舒瑾:“知道了知道了。”
      “周公子,晚上好。”有熟人来跟他打招呼,“出来玩啊?”
      “好久不见。”
      “好挂念你呀。”
      “晚上好呀……我也想念这里。”周舒瑾牵着唐洢的手走在前面给她开路,“小心脚下呀。一切都好吗?”
      “公子,这边请。”侍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拔开狂热的人群来到周舒瑾身边,“二位吗?”
      “是,麻烦你。今晚有唐小姐在。”
      两人看完表演。
      身旁的周公子早已习惯眼前的红灯绿酒,目光养得过于挑剔,以至于他看这些表演时会觉得创意不够。
      唯有压轴戏《腐草为萤》得到了他的欣赏,他屏息敛声看完全程。
      里面是一个上半身单单画了花纹,下半身穿着浅绿色裙摆的女人,在层层叠叠的腐烂废墟中挣扎颤栗,最后短暂得到自由飞翔,在废墟中走向生命的终点。
      那个女人姓谢。
      周公子看完表演,径直到后台去找他的这位老朋友了。
      那女人还没卸下脸上的妆容跟头顶的发饰,跟他坐在一起聊天。
      “你来了。等你好久。”女人说。
      周舒瑾微笑:“我已经尽快了,可约好的时间没到。”
      “会痛苦吗?”
      “不会,你今天还像以前一样美。”
      “谢谢。”
      “我以前觉得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周舒瑾笑着说,“可如今我要祝贺你,你自由了,于你而言是个解脱。答应你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她很好,她有独立思想和行动自由,她勇敢且聪明,你放心吧。”
      “嗯。”
      等唐洢觉得他们私下待的时间太长而敲门进去时,周舒瑾正抱着那位绝美的尸体静静地坐在落地窗钱眺望着,他在看外面错落有致的都市灯光想着那场《腐草化萤》,想着那片废墟里明亮而充满希望的绿色。
      “公子,你这是……”唐洢讶异地摸了摸那女人的鼻息,压低声音说,“你在红礼房的地盘里做生意?”
      “很早就做了。我只是来拿我该拿的东西。”周舒瑾说。
      “这位是头牌!上压轴戏的,这儿的老板怕是会有意见。”
      “你情我愿的买卖,这是我跟她的私事。”周舒瑾淡定地将女人放在沙发上,“其他人有什么意见也不关事。”
      “那我们赶快走吧。”
      “跟这儿的老板谈一谈。我要带走她。”周舒瑾说着就让人喊来红礼房的老板,自己坐在那里等着。
      “周兄。”
      周舒瑾定睛一看是琴洱,这时便笑了,见他伸出手来忙起身与他握手:“好久不见!生意还好么?”
      “好——”琴洱忽然停住,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周舒瑾,“你呢?听说你身体不太舒服啊。”
      “哪有什么不舒服,少听外面乱讲。”周舒瑾笑了起来,“你来得好快!我刚刚叫人找老板。”
      “我听说你来了就赶过来,半路刚好碰上你的人,她怎么找你做上生意了?”
      “说来话长,你怎么把手下的人逼得那么要紧!以后不要这样了。这样不好。”周舒瑾道。
      “全天下做生意还讲究你情我愿这样老作风的,唯剩你一个。”琴洱握住他瘦削的手,“周兄,你看起来瘦了好多。从前你还说,做这行的人要多一点玩世不恭的态度。”
      “你让不让我把人带走?”
      “让!当然让。区区一个女人,你愿意你就带走!”琴洱道,“越来越少人可以跟我聊天了,周兄不要急着走。”
      “哈哈哈哈哈哈,我也觉得,我屋子里也变得冷清得不得了。他们都没办法跟我说上话,我难受得很。”周舒瑾说。
      “你的贺先生呢?你不是挺中意他在你跟前?看不上他了?”
      乍一听这陌生的称呼,周舒瑾怔了好几秒。
      “早就不在一块了。”周舒瑾怔了怔,“你这段时间在干什么,我早就声明了。”
      “我以为你闹着玩的。”琴洱跟他倒了杯酒,“很多年前我早就说那小子不好,你们差得太远了,你还不让我说。”
      周舒瑾不悦:“分就分了,回头踩低别人就不太好,怎么说他也真心对我好过。以后生意多多关照啊。”
      琴洱刚喝了一杯:“看在你的份上,看在你的份上。一定。”
      “你需要什么帮忙吗?”周舒瑾问。
      “说句实话。现在行情都紧张,大家都放不太开手脚,虽然没有以前景气,但我这儿还过得去。”琴洱道,“倒是你,需不需要帮忙?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跟兄弟我讲一讲,不仅生意上,感情上还是心理上,不要一个人硬撑。”
      周舒瑾沉默半晌,认了:“你消息倒是灵通。最近确实身体欠佳,像被人下了降头。”
      “没有什么降头,我们佛挡杀佛的。你看开一点,周兄,你有大好的机会。”琴洱说着。
      “我死后,不要办寻常人的葬礼,弄喜庆一点。”周舒瑾忽然说。
      琴洱震惊:“周兄!少说丧气话!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
      “你要记得。”周舒瑾拍拍他的手。
      “不舒服我们去看医生,我旗下有位医生医术高超,我有什么好歹都是找他。我把他找来给你看看……”
      “不用,琴洱,我看了无数医生了。”
      “丧气话!那跟我自己用的医生能一样吗?”琴洱坚持道,“来人,请何医生来。”
      “琴洱!我说了不要看医生。”周舒瑾额上冒出细细的汗珠,“别传医生。”
      琴洱怔住:“周兄,你这多少有点讳病忌医啊。”
      “我看过医生了。琴洱,你就跟我坐会儿,其他的事情就不要去做了。”
      琴洱端着茶盏把玩了一会儿:“周兄,先前听闻你身体抱恙,我只做外面的风言风语将人绞杀了事,后来听得多了我开始半信半疑,在见你之前我心里做了七八分准备,但还想着周兄顶天立地无所不能,就算是身体一时不舒服,看了医生花费三五个月又是一条好汉。怎知周兄自己也没了信心。病了多久?”
      “前后大约有五年。”
      “这么久了?一直都有看医生?”琴洱的目光带有三五分吃惊。
      “一直都有,各种药水汤液从未间断,吃得我毫无胃口!”
      “唉,好事多磨哪里着急得来。”琴洱的声音消失了一会儿,他挣起身道,“周兄,我知道你可能不甘愿,可这或许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你要不要隐退一段时间?把事情都交给外面的人打点,等身体好点想拿回来了再打算。”
      “就是我的二把手一直没有培养起来,本有一位姑娘我已经废了好多心思,谁知人人资质不同,就算悉心教过养成人才,也不是我要的那样。”周舒瑾说。
      “还用得着教!门外就有一个现成的!石狮子的风光你难道都忘光了?她在的时候不比咱俩差。”琴洱说。
      “唐小姐固然是好但如今她已经金盆洗手,是个干干净净的白衣。而且外面还传着我跟她的谣言,闹这一出,还有哪个人敢娶她?我不是尽耽误她了么。”周舒瑾连连摇头。
      “一朝是贼,终身是贼!——这话可是你教我的。何况我看她愿意着,要不早就撇干净走了。”琴洱思寻片刻,站起身给周兄续了杯茶水,“周兄,贺昭的事我听说了,你要看开点。为这么个闲人折磨自己何苦呢?我们都不是年轻人,谁没点感情上的挫折,别干傻事。”
      “他没有做错,错的是我。”周兄轻声说,“是我错了,无可挽救了。”
      “感情里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这样我很不放心。从前你感情也曲折,破财也好,变心也好,不会因为爱情戚戚哀哀,大家都不必担心你。”琴洱说,“你为什么要在他身上这样顽劣不改?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一定的感情基础,你们可能也做了一些努力来维持感情的纯粹,来经历真正的、伟大的爱,看到你们送戒指、接吻、发誓、牺牲自己保护对方,哭笑之间我知道你们一定动过真心。这段感情面临的困难特别多,我也知道你们像对镜自残般失心疯地去爱过对方,甚至不惜用示威的手段去强迫对方示爱!别说你了,我也用过这样的手段,也一度认为感情的走势很好很好,认为只要相处更久一点更成熟一点就可以共度余生!但不要低估职业环境注定这段感情里有一定的权谋、迫不得已的表演和身不由己的抱团取暖。是他没有做过让人咬牙切齿的坏事,还是你没有做过让人恨之入骨的黑心事?如果你如我所愿能幸福和睦到最后,如我所愿能避免麻烦,我也就不说了,我真不希望你在这样艰难的时候再去捱这样的难。到了今天的地步,我宁愿你做一只洁身自爱的孤雏,哪怕高处不胜寒。我比你更担心你现在的处境,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向我透露出什么样的讯息。”
      “周兄,不要再沉迷这种悲哀。”琴洱说,“我的行事风格你也知道,这个时候我格外想用强硬的手段把你和他彻底分开。分开个几十年的,也就过去了。”
      周舒瑾说:“或许有那么一天——不算是我们辜负彼此了吧。那一天我就真的能过去了,天终于亮了。”
      琴洱摇了摇头:“不要等改天,你可以随时放下,随时摆脱迷恋。”
      “真的很感谢你,这么多年来要说谁能一直跟我说真心话,只有你。”周舒瑾说,“或许我还需要休整一段时间,在对于贺先生这件事上……”
      忽然门外传来嘈杂声。
      “外面谁在喧哗?”琴洱听得声音不对就问。
      小厮:“一个不知名的大款。”
      周舒瑾:“谁的门下?”
      “……贺先生门下。”小厮抖了一下。
      琴洱气得将桌子一拍,连杯带盏都断开两半了:“哼!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周舒瑾知道他对贺昭早有意见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拉住他:“不见得,最近很多人猜测我跟他关系不好,借他名号招摇惹事。”
      “那你去处理吧!!”琴洱气恼得很,“交给你全权处理。”
      周舒瑾脸色也不好看,披上风衣抱起那名女尸就出门了。
      唐洢正在门边看风景,怀里多了一名女尸。
      “带这位朋友先走,葬在引蝶胡同背后山脉的向阳面。”周舒瑾交代完,风风火火地撇下她走在前面了。
      唐洢只好先出去安顿女尸。
      周舒瑾来到化妆后台,果然有一群人在那里闹着要见他那刚刚安息的压轴戏演员,闹得翻天覆地。
      “你是贺昭手下的?叫什么名字?”周舒瑾面不改色地问。
      周舒瑾一开口,正在拉扯的人们顿时安静下来。
      领头那人是新面孔。
      “我叫李乐。正是贺先生手下的。”他打量着眼前这位穿着高领毛衣跟黑色风衣的人物。
      长得好看是好看,只是身上色调太沉重。
      周舒瑾上前一步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甩手给他一巴掌。
      周舒瑾用了力气。那人一下子被掀翻在地连嘴带眼都被打歪了,摔得货物箱都坍塌下去。
      “打电话叫他过来收尸!”周舒瑾将一部电话扔到他跟前。
      那人爬将起来要打周舒瑾。
      只听见周舒瑾又冷又狠地喝斥他一声:“蠢货!”
      那人吓得一抖,居然亮出了武器。
      周舒瑾将手一抬,人们还没看清楚,只见一道铜绿色的光旋过去将李乐的脑袋整颗拧了下来。
      是一盏铁齿头笼。
      那颗头颅还在里面淋漓地滴着血。
      周舒瑾:“打电话。”
      剩下的人莫不听从,打通了老板的电话。
      贺昭正诧异着怎么收到了红礼房的电话:“你好。”
      “告诉你老板,你们在哪?”
      “做了什么?”
      “碰了谁的生意?”
      贺昭听到是周舒瑾的声音暗惊了一场,他沉默地听着事件经过。
      就在这时,才有人冲到贺昭面前报不好。
      贺昭脸色早就黑了下去,当即备车备礼要来跟周舒瑾赔不是。
      原来那些人上午才签下,什么都还没开始讲就先去红礼房潇洒去了。
      周舒瑾在红礼房贵宾间没来见他,是晋军代为传话,琴洱露脸主持,正厅躺着一具断头尸体。
      不过是怪罪他自己还没站稳脚跟就签下这些祸害什么的,怪罪他贪心不足蛇吞象居然撞到自己的生意又撞到琴洱的地盘。
      周舒瑾当真动了气,是要把他当小辈训斥一番。
      签这些蠢货干什么啊!
      贺昭都听着,连连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按照规矩备足了几车几箱的礼停在门外,自己到堂前给琴洱、周舒瑾罚了酒。
      如此这番下来一套礼数,此事才作罢。
      “差不多得了,他没再过问这件事了。”晋军送他到车边时说,“他就要你一个态度,你看,他到底是心疼你白手起家的,没要你一分一毫。”
      “他好些了吗?”贺昭在车边停住。
      “今早又闹了一番,晚上醒来时似乎好了,这不,晓得来这边潇洒来了。”晋军说。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他。”贺昭说。
      “你,”晋军皱起眉头,“你现在是以什么理由,什么身份去见他呢。他才刚见好。”
      贺昭说:“我有件东西要交给他。是小科的事,我已经想到办法了,只当让小科避避风头,晚些时候将他唤醒就好。”
      晋军半信半疑,将他带到周舒瑾房间前。
      透过中式垂帘可以看到周舒瑾坐在案台前的背影。
      唐洢跟他面对面坐着,抬头看见贺昭静静地在窗外凝望着周舒瑾的背影。
      贺昭将一个水晶玲珑盒端在手上朝屋里行了一礼。
      就在这时,周舒瑾察觉异样回过头,刚好看见贺昭朝他行礼。
      明明只是一天没见,他们之间的陌生客气让人觉得是隔了一生时间。
      清醒过来的周公子似乎看透了羁绊,清傲如初,高贵如初,只目光冷淡略微颔首示意。
      晋军拿了盒子进去给周舒瑾。
      里面是一块缚着小科的魂魄的冷玉。
      周舒瑾想问他是不是坏了人间阴阳,是他本人还是托于他人之手,他死后是否还能入轮回。
      难道贺昭是在这个时候就已经走上邪门歪道?
      我这么对他,他能理解我吗?会不会太难过?
      周舒瑾站起身。
      贺昭退了一步,再次恭敬地鞠了一礼,转身走了。
      世道纷乱,时机转瞬即逝,周舒瑾再想保护身边的人也有心无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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