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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冷暖 ...

  •   三天后,几艘船想趁着夜色顺着支流绕开戒备森严的城墙,但还是难以避免地收到了严厉的警告后假意离开,好在他们遇见了总督大人的货船,几位胆识过人的记者在身手敏捷的杀手的带领下藏进了货物装箱运输仓里才偷渡过来。
      他们收到了周公子辗转多方才传出的来信,信中描述了一副令人发指的人间地狱景象。周公子请求他们帮忙把封闭在城墙内的禽兽行径展露到公众面前,请求他们千万不要相信军方向大家描述的虚假团圆美好景象。周公子说明进城的风险,征求不怕牺牲的记者。
      凌晨四点,他们在岸边看见了等候已久的周公子。
      “走。”周公子没有多说什么,只用力地与他们握了握手,催促他们快离开。
      他们再次经历周折才回到周公子的住宅,周公子才放松下来与他们谈话。
      “实话实说,总督大人的兵力不够,但如果他撤出金三角,留在这里的所有居民都必须忍受没有尽头的欺凌。”周舒瑾道,“走出门随时可以看到挂在墙上、车上、树枝上的死人。”
      正说着,大厅门口探出一颗脑袋。
      周舒瑾回头一看,是摩克学院的记者柳烟。
      “哟,怎么有个学生在!”周舒瑾眉头皱了起来。
      柳烟只笑:“周公子!”
      “吃饭没有?”周舒瑾问,“快进来坐!刚刚就在后边了吗?学生就你一个吗?”
      “对,听说你缺人。”柳烟穿着工装衣裤就进来了。
      “可是你是学生啊。”周舒瑾笑着朝她伸出手,“我再缺人也不能找你们学生来。上楼休息,明早我送你出去。”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柳烟往后躲开,“我能在这儿待着。哪怕住难民区也行。”
      “周公子怎么会让你住难民区。”贺昭道。
      “贺先生!”人们起来跟他打招呼,“贺先生什么时候到的?”
      “贺先生前段时间忽然没了消息,是赶早过来了吗?”又有人问。
      “半个月前过来的。”贺昭在旁边坐下,把手里拿着的蛋挞放到周舒瑾面前示意他吃点,“再往前我确实出了点麻烦事,没能及时过来……”他愣住,难以置信地走到柳烟面前,打量了她好几个来回。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但上次太匆匆,没有细看这位记者的面容。
      周舒瑾困惑地看着贺昭。
      贺昭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扭头走开:“学院的消息最灵通,能让他们帮帮忙也好。”
      周舒瑾:“你变脸真快。”
      贺昭只笑,低头看了一眼周舒瑾碰都不碰的食物,脸上的笑容消淡了:“你怎么总不爱吃食。不爱吃也不能总不吃。”
      就贺昭给他端来的点心,乍一看简简单单,白里夹红,但识货的人细细一看就能发现是从衣戒交易所运来的菜品——九珍九藏,光材料就要准备猪牛羊鸡鸭鹅鱼虾蟹九种肉类了,将这九种肉类去骨去皮去壳,剁碎碾成九块不同颜色、不同味道的皮状,依次叠好,最上层和最下层都是普通面皮,按照千层酥的做法在每一层之间涂上一层薄薄的油酥,擀平压实切成小块放进蒸笼蒸熟,浇上些许桂花蜜或者其他蜜汁才做好。
      在这种环境下贺先生用了多少心思才弄到这么一道菜品。
      周舒瑾说“不饿。”然后一边跟人一边玩跳棋一边聊天去了。
      柳烟本以为是贺昭对他太上心才会提醒他吃东西,时日一久,柳烟发现周公子的食欲确实很糟糕,几乎没有吃正餐的,只有饿的时候吃点东西,少食多餐,晚上又是陪着客人喝酒和乱七八糟的散食,把胃熬坏了。
      “你吃不吃!”周公子的书房常常传来贺先生愤怒的声音,“不吃我灌了!”
      “哐啷!”
      书房里响起碗筷被掀翻在地的声音:“姓贺的,你不要得寸进尺。”
      “贺先生,贺先生。”有人上前劝开,“罢了罢了,慢慢吃总有吃点的,他不饿就好了。”
      “不是啊!你们刚来觉得没什么,可他一日三餐都不吃,好长时间了。”贺昭道。
      “你管我吃不吃!你出去!”周舒瑾皱眉道。
      “好,我不管了,我再也不管了!大家都在这里听着呢,你饿死我也不管了。我对天发誓。”贺昭摔门走了,去外面打点难民区以及记者们出行的安排。
      夏末的晚风已有凉意。
      周公子反复叮嘱他们如实记录,没日没夜为难民区奔波,没日没夜地看了记者们写的许多资料,没有做任何评价,但心里最看好柳烟编写的,私下把她唤到跟前。
      “周公子。”柳烟道。
      “按日子,我是时候尽快安排你们撤离了。”周舒瑾道,“但我想托柳小姐捎句话出去。”
      “请讲。”
      “以我的名义跟外面的人讲,如果看到《忍冬记事薄》请公布天下,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烧了吧。”周舒瑾道,“你现在有带相机吗?”
      柳烟自然是带着的,她随身携带着。
      “那你……现在给我拍几张照片吧。”周公子缓声道。
      柳烟不敢怠慢,很快摆好了家伙。
      周公子穿着的格纹衬衫和工装裤,没有再去换衣服和打扮,甚至连位置都没有换,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的笑容,绅士,优雅,亲切,孤独,带着些许难掩的沧桑。
      窗口镶嵌有琉璃,把阳光折射成梦幻朦胧的彩色。
      他坐在喜庆的红木沙发上,地板上全是虚化的日光,使他变得越来越虚幻,像梦境里某张旧照片的人物。
      柳烟尝到一丝苦涩的味道,她伸手一摸,不知怎的自己流下泪来了。
      “我还像以前那样上镜吗?”周公子问。
      “周公子的照片固然是好看的,但并不上镜,照片不及真人好看。”柳烟道。
      周舒瑾笑了。
      柳烟上前握住他消瘦的手:“周公子,千万要保重自己。”
      周公子仰头看着她。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周公子,被他一双桃花眼看得心跳加速。
      “如果不是事情太多又太要紧,我对生死已经无所谓了。”周公子道。
      柳烟忽然想起之前跟周公子的谈话——如果有一天你对生命已经很失望很失望,起码要留下自己最好看的样子,或许你对生命又有些希望了呢?
      柳烟隐隐察觉他的异样:“周公子,您这样棒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周公子一笑:“很累的。你们进来的时候是晚上,看不见河水是鲜红色的,你们有闻到一股血腥味吗?”
      疲惫在他心里不断积攒,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而且我不想再跟贺先生发脾气了。我对不住他。”周公子道,“可无论是‘我爱你’还是‘对不起’,都不合适讲了。如果试图用这三个字就想抹去一切伤疤,那未免又更敷衍了事。”
      “周公子,您不要多心,他一如既往地支持着您,并没有因为你们之间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而心生芥蒂。您也要相信贺先生啊。”柳烟道,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糖递给他,“您尝尝,很甜的。”
      周舒瑾接过来:“这个难民区并不是我的功劳,是飞副将说要建的,贺先生进来的时候才有地方躲。这次我们能见面,不是我们之间的缘分,说到底是托了飞副将的福气。”
      柳烟摆弄着相机的动作停住,看着周公子闪着泪光的眼睛。
      “去告诉飞副将,”周公子说,“他的爱人在这里,让人来带他走吧。不要在这里受苦了。”
      柳烟不知道说什么话才能安慰他。
      照片很好看,柳烟本想拿给他看,可他闭上了眼睛。对于一束随时都会消失的照入黑暗的光芒,他选择了放弃。
      柳烟出门的时候看见贺先生望着这边,很警惕的样子。
      “小姑,他跟你讲什么了?”贺昭不安道。
      “小心点他,状态不太好。”柳烟用力一戳他脑袋,“你啊!快点拿好主意安定下来吧,少祸害人了。”
      贺昭无可奈何。
      周公子吃的东西更少了,他在物色一位更能保障难民区安全的人。
      贺昭站在他身边,却感觉他已经变成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影。贺昭常常询问他哪里不舒服,他常常说没什么感觉——没什么不舒服,不饿,不困。
      他连正常的感知都迟钝了。
      他看向贺昭的目光是空白的,笑容也是,行走总是很抽离的感觉。贺昭有时候会注意到他的异常,定定地扭头观察他。他也恍然未觉——从前自己偷看他练戏,他是假装不知道而已,现在自己的脸色都全沉下来了,他稀罕地连个目光都没给。
      贺昭故意找茬,转身把东西重重放下喊累。他本能地去关心贺昭,不像是不在意的样子,反而比从前还在意也比从前都要茫然无措,像迷失在某种无人涉足的空间里怎么都绕不出来。
      又有支援到了,衣食住行和军事装备的用物多得够个把月富足了。
      贺昭还没来得及高兴,只听周舒瑾道:“有件事情我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
      “你不认得这艘船是哪里的么?”周舒瑾微笑道。
      贺昭心里莫名忐忑,细细看来总算认得是江南的船:“江南的。”
      “其实么,你带来的行李也不多,下人给你收拾一下也都收拾好了,你在这里耽搁太久,现在也该去忙你的生意了。”周舒瑾道。
      贺昭大惊:“这个时候叫我出去忙我的生意?”
      忙生意不过是周舒瑾的一个措辞,本意是让他回去找他的飞副将,不要再在这里给自己留无谓的希望。
      周舒瑾克制自己点点头。
      “干什么?”贺昭反问道,“忽然打发我走。我吃你的住你的对不对?我搬出去就好了。”
      周舒瑾扭开头跟伙计说话,不与他争执,只是继续让人把他的东西搬齐全。
      “周舒瑾,你一定要赢对吗?无论对错你什么都要赢,什么都喜欢自己做主,什么都死撑着要体面。你好人,你大方,发他娘的鸡瘟谢谢你慷他人之慨送我回江南!脑子不好使装的都是屎。”贺昭恼火地把自己的行李又从船上扔回岸上。
      周舒瑾不作声。
      “你讲话,你说你是为什么送我走!没我你还记得吃药吗?没我你还记得吃饭吗?没我你能克制住自己的脾气不去找国相吗?没我还有人能拉住你吗?”贺昭道。
      周舒瑾不会说的,被贺昭拒绝过的话他不会再说了。
      贺昭就这么望着他。
      下人又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船,贺昭挡在船边不让他们上来。
      “你说你错了!”贺昭蛮力把人带行李又推下去。
      周舒瑾:“我错哪里?”
      “你就是错了!大错特错!”贺昭面红耳赤地指责他,失望地看着他木然的眼睛。
      错了又怎么样?不见得悔过。悔过又怎么样?又没有回头路。
      “封门,开船。”周舒瑾冷漠道。
      铁门锁起,随着水花的荡漾,船渐渐驶离岸边。
      “啊!”下人们尖叫起来。
      贺先生抱着行李箱从窗口跳河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浑身湿漉漉地爬上岸,把周舒瑾揪了起来要打。
      周舒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既然你没那意思,留在这里撩拨我干什么?”
      算你嘴里还有点实话。
      贺昭的动作停住,猛力放开他。
      周舒瑾苦笑:“你学了飞副将的家国大义,留下来普度众生?”
      “随你怎么说。”贺昭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周舒瑾叹了口气。
      这天吃晚饭,周舒瑾只让厨师给贺昭加了几个菜,其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还是待在屋里没出来吃饭。在没人知道的时候,他站在窗边看着士兵将婴儿挑在刺刀尖上,然后将他们活生生地扔到滚烫的开水锅里,又看见有人的头被砍掉,头颅滚落到人群中,尸体倾倒,脖子中喷射出两道血泉。
      他书房的墙也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血迹,大概是那次发生在这里的空袭留下的。
      他在纸上写着安排,隔着门听见贺昭跟陈浩说,等战争结束之后再打算回江南,那时候再打算结婚成家。
      那真好,那时候自己可以沉入无人可以打扰的休息了。周舒瑾暗暗想。
      这几个字多么诱人啊。
      他走进浴室里打开温水,让它从脸上一直浇到脚上,站了好几分钟他再睁开眼时忽然胸前一闷,眼前发黑,脚下飘飘忽忽地打了滑,人就撞到了洗手台上。
      他蓦然看见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情迷意乱的过去,恼怒不已地抬起拳头把镜子砸碎了。
      对于贺昭,他越是想抓紧,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扳着他的手,抵抗的力量就越明显,越是要他放手。
      来来回回,他就这样筋疲力竭了。
      他想让贺昭消失在他面前,又非要见着贺昭自己才能安心。
      玻璃渣子撒了一地,在血水里照出无数个扭曲的自己来。
      傍晚的凉意吸进肺里,竟让他感到过分寒冷而发起寒颤。
      他缓了一会儿躺进浴缸里,看着大大小小的玻璃。他捡起最近的一块玻璃割破了两处手腕,疼痛使他心里好受一点了,然后整个人屏住气息往下一滑深深泡入水里以求片刻安宁。
      血水在眼前晕开,如同艳丽的夕阳。
      温水轻轻舒缓着他的眉目。
      有一只燕子撞碎了一楼饭厅的玻璃窗,锋利的渣子、脱落的羽毛和血糊在地上。
      贺昭吃了一惊,扭头望向这不祥的一幕。
      燕子奄奄一息地往外吐着血沫。
      这不是什么很高的楼层,又不是什么大风大雨的晚上,怎么会有燕子撞死在玻璃窗上?
      贺昭的脸色凝重起来,站在窗边望了一眼暂且无事的难民区,掉头去找周舒瑾。
      “舒瑾。”贺昭敲了敲房门,没人应答,他问站在门边的侍从,“他在里面吗?”
      “在的,公子说他洗澡去了,吩咐不要让人打扰他。”侍从道。
      “舒瑾!舒瑾,听见你说说话!”贺昭拍了拍门,忍耐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
      周舒瑾这个大忙人,电话24小时待机的。
      贺昭拧了一下门,门在里面反锁了,忙吩咐:“开门,开门!快!”
      这会儿怎么会反锁?
      侍从听他紧张的语调,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忙去找陈浩要周公子房门的钥匙。
      贺昭等不及了,偏偏这房门是刀枪不入的牢固,他只得掏出口袋里的一块连着铁丝的木板,用铁丝量了一下门锁的模板,沾了他的指纹得出密码,在木板上咔咔裁出钥匙模板连带密码一同打开了他的房门,径直奔向浴室,满目沾满鲜血的碎玻璃让他丧失了判断能力。
      花洒的温水一直开着,带着周舒瑾的血从他脚底滑过。
      陈浩慌忙跑上来,只见贺先生双目赤红地抱着吐水咳嗽着的周公子,用手抹开黏在他额头上的头发,反复看了几次包扎好的手腕,目光痛苦而充满恐惧。
      这瞬间他的心被撕成了碎片。
      “不要!周舒瑾,不要!啊”
      苍白如纸人的周舒瑾低声说了句什么。
      贺昭问:“冷?冷不冷?”
      周舒瑾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满目悲伤地看着他。
      贺昭慢慢拼凑起他零碎的字眼。
      周舒瑾说——
      “为什么救我?放过我好不好。”
      贺昭伤心不已。
      周舒瑾看起来平易近人,高朋满座,朋友们听说他有困难纷纷都劝解他谅解他,同时也感受到他心里疑虑重重,有几个能走进他心里?
      周舒瑾始终没有对贺昭完全敞开心扉,贺昭对他的好让他绝望中感受到缥缈的温暖,使他不肯放手又无法抓住,什么要共度一生的话也不过是想留住一点珍贵的温暖。
      周舒瑾在他面前也强撑不起来了,开始发烧做噩梦,病倒在床上整天地睡着。
      热闹的房子一时安静下来,没人来跳舞唱歌了,仆人走动也放轻脚步。
      这种安静让人心尖发慌,好像被全世界都忘了。
      贺昭看着月光下他的睡颜,一次一次替他抚开额前的碎发。
      为什么他们都会渐渐变得越来越多疑,然后在可怕的阴影中走向极端?武叔是这样,父亲是从一开始就给他危险的感觉,周舒瑾也在不停的猜忌和怀疑中变得越来越暴躁抑郁。
      黑市里的规矩向来是后来人踏着前人的尸骨,所以他们在数不清的陷阱和背叛中疑虑重重?
      自己会不会也变成这样——这个念头只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他更希望周舒瑾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贺昭间或听见周舒瑾在做梦中深深叹一口气,似乎也嫌弃周遭太冷清。贺昭便找出他床底下的录像,本打算放些影片热闹一下,没想到里面是周舒瑾那些朋友们录给他的以前的生活。
      录像带上是久违而熟悉的赌场,人们起哄说贺先生要输了。周舒瑾脸上带着几份宠溺的笑,从一张桌站起身来到另一张赌桌前轻轻松松地抱着贺昭,也不急着教打牌——“你们就好好享受吧,我要教他大把时间教他!下次你们可就占不到便宜了。你说是吗,贺先生?看我看着我,我可比你的麻将重要不是吗?”
      周舒瑾一边引得自己笑而不语地望向他,一边偷偷伸手替他将麻将扔出去。
      贺昭看着影像里自己青涩的面容,看着那时春风得意的周舒瑾,恍如隔世。
      窗边安全着陆一只扇动翅膀的纸飞机,过了一会儿就有一个雪白的影子灵敏地跳了进来。
      贺昭好久不见这一身白色礼服行头的唐洢了。
      唐洢听说周舒瑾出事就跟贺昭说了会回来。她静静来到周舒瑾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将手放在他额头上把他变回一只猫,然后坐在旁边变戏法一般拿出物件开始绣起一件差不多完工了的万福帕。
      过了几分钟,那只猫慢慢爬起来抖抖耳朵,无意识地踩了踩枕头,在上面眯眼打盹。
      贺昭伸手把它抱在怀里:“小姑,这样我喂药更难喂了。”
      它伸着爪子玩了一下从唐洢手中垂下来的金色丝线,开始上牙咬。
      “不能这样淘气!”唐洢轻轻敲了一下它的爪子道,“这样好观察他情况怎么样。要不没点反应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猫听她呵斥就停了一下,又开始抓来玩了。
      唐洢将红底金丝的万福帕放在膝盖上,它跳下贺昭的怀抱在手帕下面追着流苏转圈。
      活泼的样子维持不久,它陷入昏睡。
      唐洢用万福帕把它包起来抱到自己怀里,要点亮八方魂灯哼着小曲儿。
      两人给他守光祈福。
      “小姑,你是不是……”贺昭想问。
      她神情专注而认真地往魂灯里吹药粉,打断了他的问题:“他在世上本就待久了,又跟小二做了交易折了岁数,怕是往后会流年不利。我给他添添寿。”
      “拿我的添吧。”贺昭道。
      “你一个同样做了交易的人,哪来的底气给人添寿!”唐洢瞪了他一眼,“他的劫难就是你,你能给他添什么寿。”
      贺昭哑口无言。
      唐洢只取了他一点血给周舒瑾,自己擅自收了半瓶做报酬。
      “好好玩的猫啊。”唐洢不知从哪又拿出逗猫棒。
      “唉。”贺昭瞧那猫挣扎站起要追过去,马上伸手抓住逗猫棒上的羽毛不给它看,“周舒瑾知道有人这么趁人之危地逗他,会暴跳如雷的。”
      唐洢便露出狡黠的笑容:“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啊!”
      “欸!不可!”贺昭抓着不放,“我可不包庇你。”
      “好无聊啊你这人!”唐洢嘟囔道,抱着猫咪坐在旁边晃着腿唱着摇篮曲,打了个盹,直到平安天亮才潇洒离开。
      周舒瑾好不容易醒来片刻。他在炉火旁里睁开眼的时候浑身轻松,暖洋洋的,懒洋洋的。
      他的手被人抓着,他想抽出来但没有力气。
      他扭头望着在床边睡着的贺昭竟有些眼眶发烫。
      贺昭感受到动静很快抬起头,神色有些憔悴:“你想死,好,我退一万步让你死成了!我成什么人了!你让我怎么活!”
      周舒瑾疲惫地闭上眼睛。
      “我可能……”周舒瑾的话语折断在一半。
      可能。
      为情所困,自寻短见。
      想不开。
      冲动。
      悲观。
      绝望。
      失落……
      他什么也没说,贺昭睁大眼看着他,慢慢明白他隐而不言的话了。
      他不想喝药,贺昭就跟医生多要了一份,喂周舒瑾喝一口,自己也喝一口。
      周舒瑾知道药水不是给健康人喝的,没等他喝几口就不让他喝了,自己不得不乖乖服药。
      “我们算什么?”周舒瑾在黑暗里问,细碎的月光投在他沉寂的眼里。
      “我不知道。”贺昭回答,“我只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你的声音没有力气,好好睡一觉。”
      周舒瑾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笑了一声,轻轻的——像春风给湖面一个温柔的吻。
      “或许有一天,你会后悔救了我。”周舒瑾轻声道。
      贺昭:“你怎么自己想不开!”
      周舒瑾靠在一边,脸色惨白地端详他容颜。
      贺昭终于察觉到他的目光,心里慢慢沉了下去。他总算发现自己的存在给这个周公子带来多少负担了,初识的周公子多么风流倜傥高高在上,现在的周公子就有多么卑微狼狈。
      “你不要这样。我们好聚好散。”
      “我不想以我的生命威胁你,束缚你。我们自由选择,我有今天又不仅仅因为你。少自作多情。”周舒瑾支走贺昭,“我要给陈浩打个私人电话,你出去一下。”
      贺昭只能起身往外走。
      房间里只剩周舒瑾一个人在床上看着空白,他一遍遍安慰自己说没关系,从前的事都没关系。
      那通电话是否拨打出去,贺昭不得而知,端到周舒瑾房间里的饭菜几乎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贺昭走进去,看见一道银色月光横亘在周舒瑾手上,他以为是刀子,扑过去抓住了虚空,摔倒在周舒瑾身边把人惊醒了。
      “摔着了?”周舒瑾关切地朝他伸出手。
      “没有。”他说,“饭菜不合口味?”
      周舒瑾身上透着一种不愿交流的气息。
      “你别这样!你跟我说话。”贺昭焦躁起来,“是哪里不好?”
      “不是厨师的问题,我没有胃口。”
      “要不要见见Miracle?他总有办法令你开心。或者是在和平客栈那位,你要见谁?我给你找来。”
      “今天的报纸到了吗?拿一份过来给我吧。”
      贺昭正要离开。
      “贺昭。”周舒瑾轻声喊住他,可他回头时周舒瑾疲惫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贺昭给他带报纸回来,这群朋友很给力,把所见所闻都发布出去了,也给这儿争取了物资支援。
      周舒瑾接报纸的时候握住了贺昭的手腕把他拉近:“让我看看你的模样……”
      由于杂事烦心,贺昭时常不能开怀,脸上可以看出冷肃的模样。
      “跟你父亲有点像,消瘦,淡漠……是不是太辛苦了?”
      贺昭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移动,他看得很仔细生怕会忘掉似的。
      贺昭不知哪里生来的抵抗情绪,心烦气躁把他推开:“你要休息了。别再要死要活的我就能轻松点了。”
      周舒瑾的目光显而易见地暗淡下去:“我知道杂事繁多唯恐劳累到你,要送你回江南。你不肯。如果太累的话,我再给你安排行程,你也能轻松一点……”
      贺昭打断他的话,失控地咆哮:“得了!不要再说了!你还要怎么样!你浑身是伤跟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别以为我看不见,你失去意识就该知道我替你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什么都会知道!”
      周舒瑾心头突然钝痛犹如万刃凌迟,越来越疼,身体忍不住发寒,让他在被子里就想缩起来。不过他只是安静地道歉,拿起报纸放到床头柜上,躺好。
      贺昭愣了好久,发现周舒瑾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温顺,可自己还是越发对他不耐烦。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是故意的。”贺昭握住他冰冷的手。
      “诸事烦心。”周舒瑾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瑟缩着把手抽走放回被子里,“不要在意。”
      贺昭像个雕塑一样在房间的黑暗处站了很久。
      “我罪有应得。”周舒瑾微微一笑,“恭喜你,这次你完完全全胜利了。”
      贺昭感觉有什么在心里塌陷下去。
      这时候电话响了。
      贺昭转过身接个电话,挂断电话后说:“我出去接个人。”
      周舒瑾眺望着窗外洒落在满地残骸上的月色,无数岁月不同窗口眺望的景色一一从他脑海闪过。
      像一帧帧浓缩着他生命的电影。
      门静静开了。
      “Have a good night?”身后传来一个绅士斯文的声音。
      周舒瑾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欧文。
      他后背背着小提琴和药箱,穿着简陋:“我亲爱的朋友。”
      周舒瑾眼里放出光彩来:“你怎么来了!”
      (外语)“这位先生说你身体不好,让我带上我哥哥的快乐和我的药箱来给你治病。”
      “Miracle现如今还好吗?”
      “他还好。跟人拳击的时候扭伤脚在家里待着哪都去不了。谁知道他是怎么把脚扭了的。”欧文说,“让我带一盒巧克力给他的月亮。他怕你吃得不够甜。”
      “巧克力是苦的啊。”
      “这不是原味巧克力,他特意调了牛奶和白糖自己做的巧克力。可不是非洲上的‘苦水’。他点了我一首歌,要我弹给你听。”欧文放下药箱,熟练地抱小提琴调好音准。他羞怯地笑笑,好像抱着新娘的新郎官似的,“比小时候生疏了些,最近有练,但还是不够好,你不要介意。”
      周舒瑾看见他的腿有点抖,不免露出微笑。
      贺昭默默站在门口看着周舒瑾脸上的微笑。他对年轻人往往是格外宽容亲切的。
      舒缓的音乐飘得很远,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缓缓流淌着洗涤着人们的灵魂,像静谧山林在风中吐息着新鲜空气,像流水潺潺滋润着千万山岗,像春雨贵如油后万物复苏,像盛夏季节充满新鲜且愉悦的邂逅,像千千万万个人中彼此相视一笑的无间默契。
      音乐声逐渐加快,叮叮咚咚绿树成荫,火伞高张赫赫炎炎。是最浓烈的爱意灼伤了爱人,甘之如饴。是最轰烈的欲望蒙蔽头脑,心照不宣。是最真诚的誓言刻在里程碑,永垂不朽。是最无畏的奔赴,冲锋陷阵。
      音乐突然延缓无尽悲凉,有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有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有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音色重沉起来,气势恢宏浩大,正如“背楚投江;气吞山河;知音未遇;弹琴空歌”。天凝地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水冰地坼,无扰乎阳,早卧晚起,必待日光,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去寒就温,无泄皮肤,使气亟。望君慎重,望君珍重。
      已近尾声,突然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冬秋夏春时光倒转,分合初识山花烂漫。
      是说“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也在问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周舒瑾潸然泪下。
      欧文有些着急:“怎么了?”
      贺昭心里失落地冷嘲一番自己,还是打圆场道:“他太想你兄长了。”
      他友好地安顿好欧文,回去时被告知周舒瑾已经熄灯歇下。他轻轻打开一条门缝,看见周舒瑾沉默地坐在黑暗里。
      “你简直无药可救了。”贺昭委屈又愤恨地说。
      周舒瑾默然承受着他的责难。
      贺昭站了一会儿,沉吟道:“你去找他,我给你收拾妥当。”
      周舒瑾脸色早已苍白,只是在黑暗里看不出来,他站起身来到贺昭面前:“你怎么回来得那么晚?”
      贺昭怔然,他已经很久没感受到周舒瑾对他格对特殊的束缚。因为周舒瑾不敢。
      可今天他心里惶恐已经突破了他的自制力。
      “欧文刚来医疗支援,很多事要跟他交待清楚。”贺昭解释道。
      “嗯。”他回到原来的位置,“明天我可以出去了,你也不用太辛苦。”
      “明天有一趟船可以离开,Miracle……”
      “不要再提这件事。”
      “怎么?当初敢做,现在不敢当了?”
      周舒瑾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他在贺昭的审判下痛不欲生,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贺昭怒火中烧,上来紧紧扣住他的手腕:“周舒瑾,你欠我太多!”
      “你提出你的条件吧。”周舒瑾无可奈何。
      是的,贺昭跟人学了点仁义道德,而周舒瑾的形象代表着黑市的态度,贺昭再怎么愤怒也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只能用刀子一样的语言使他不痛快。
      “你向我保证,不会再伤害自己。”
      “向你保证。”
      “谁向谁保证?保证什么?你要对天发誓。”
      周舒瑾:“我周舒瑾对天发誓,不会再伤害自己,如有违背不得好死。”
      贺昭知道周舒瑾又得逞了,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黯淡的,惶恐不安的眼睛,因为躯体化导致连呼吸都藏着疼痛的眼睛。
      给我留下一份尊严吧。
      那双眼睛说。
      贺昭缓缓摇头,走火入魔地说:“活着。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周舒瑾面露痛楚和烦燥,贺昭太咄咄逼人了,盯得太紧了。
      贺昭反而神色淡漠,抓起他的手臂捋开手袖露出可怖的伤疤,感受到一阵令他厌恶的颤栗,来自手臂的主人。
      贺昭狠咬了一口。
      周舒瑾浑身绷紧,看着他报复性地一连在自己手臂上咬了好几口血迹,甚至不明白他在干什么。
      他看起来也没有变得好受。
      次日,欧文第一支抗生素和狂犬疫苗用在了周舒瑾身上,他说人的口腔其实很多细菌,毒性不比其他禽兽低,影蝶更要注意了,它吃人。
      周舒瑾茫然地看向贺昭的方向,只能远远看到他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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