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落成树》冬季桂圆

33、第三十三章

　　手术室里弥漫着血腥味。
　　机械的声音在沉闷的空间里嗡嗡作响，让手术室更添几分紧张。宁淮伸手，第一次进手术室的实习生哆嗦着拿起手术工具想递给他，不知道是吓到了还是太累了，没拿稳，宁淮眼疾手快接住，看了实习生一眼，口罩下的他看不清表情，实习生羞愧又害怕地垂下眼。
　　宁医生大概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吧，连递个工具这种活都干不好。
　　以后会不会再也不给自己机会了。
　　实习生想着，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过了会儿，突然听到宁淮说：“孟宇，剪刀。”
　　他慌忙抬头，拿了剪刀递给他。
　　宁淮接过去，没有看他，全神贯注地看着病人的伤口，但对他说：“好好看着，不要怕。”
　　平稳而和缓的声音仿佛有力的支柱撑住了他的脊背。
　　实习生一下子精神起来，后半程一直专心致志地观摩手术过程，再没有出过差错。
　　直到手术结束，已经晚上八点。
　　宁淮从手术室出来，换好衣服，进电梯时正好遇到刚才手术室里一起的两个研究生来实习的在校生，他们两个刚来不到一个月。
　　两个孩子见他进来，立刻站得更直了些，满脸拘谨。
　　“宁、宁医生好。”
　　“嗯。”宁淮按下关门键，侧身站立，余光看到俩孩子紧张地抓着自己的衣角，又想看他又不敢看他的模样。
　　宁淮心下叹气，语气温和了许多：“今天辛苦了，我请你们吃顿晚饭吧。”
　　“不、不用了……我们回去点个外卖就行。”
　　“不用客气，就楼下，一起吧。”
　　“那……好吧。”
　　不到一刻钟，三人面前的面汤已经见了底。看得出来两个孩子早就饿坏了。
　　这会吃饱了饭，也精神了许多。
　　其中活泼点的男生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舒服地长呼一口气。
　　宁淮问：“吃饱了吗，要再来点吗？”
　　“不用了不用了，我吃饱了，谢谢宁医生。”
　　他说：“宁医生您平时总是很严肃，我还以为您很不好接触呢，没想到你人这么好。”
　　宁淮听了想笑，一碗面就觉得他人好了，孩子果然是孩子。
　　小孩打开了话匣子：“今天差点闯了祸，我还以为你会骂我呢，没想到还请我吃饭，宁医生，你人真的很好。”
　　其实，虽然有些小差错，但总的来说，作为学生，他们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于是宁淮说：“你们表现其实不错，下次不用那么紧张。”
　　受了夸奖的二人，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先前的疲惫和失落一扫而空，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
　　“谢谢宁医生！”
　　“宁医生，以后我们有不懂的问题，可以直接问您吗？”
　　“当然可以。”宁淮笑笑，起身结账。

　　宁淮在宁安医院虽然挂一个管理职，但其实并不需要他总是去医院。先前因为逃避三院，所以天天待在宁安医院，现在三院的事情忙起来，十天半月也不一定过去一趟。而且现在还有他那个看起来不靠谱但是做事情从来不含糊的师弟帮忙盯摊，更是省心。
　　但宁安医院毕竟是宁淮的母亲郁美郁女士的重要资产之一，作为大股东的郁女士还是会给宁淮下达KPI。
　　肩负KPI的宁淮便不得不分精力给宁安医院。
　　最近宁安医院要依托医院的资源开拓养老服务业务，大致的方案已经敲定了，但具体细节还在筹措协商中，大会小会排得满满当当，各方利益都要协调，终于在周五确定了最后的方案。
　　宁淮如释重负，宣布散会。
　　等所有人都离开了会议室之后合上笔记本电脑，闭眼倚着椅背休息。一整天嗡嗡不断的脑子终于可以安静地歇一歇。
　　夕阳下沉，一缕金色光芒落到桌子上，留下两道长长的光影分界线。
　　宁淮拿起手机，翻到连青数的朋友圈，只有文字的一条“今天开心【笑脸】。”
　　他笑了笑，点了赞，又点进头像里，打开对话框：“发生什么开心的事情了”。
　　“谈下了一个案子。”
　　“是我自己谈下来的第一个案子”。
　　附上了一个蹦蹦跳跳、欢欣鼓舞的小人的表情包，洋溢着喜悦。
　　在把尽调报告初稿交上去后，连青数这边的工作就告一段落了。
　　她在回酒店的路上，和公司的负责接待的业务部门的女孩儿闲聊，聊到他们家先前和做生意签的合同，人家不给钱。连青数也无聊，给她分析并支了招，结果走到酒店门口，女生说要她帮忙打官司，合同周一就签。
　　这算是连青数无心插柳聊下的第一个案子，跟老板谈了50%的提成，她挺满意的，开开心心地发了条朋友圈。
　　隔着漫长的网线，宁淮被她的溢出屏幕的欢欣感染，也不自觉地笑出来，先前的疲惫仿佛一扫而光。
　　他干脆地打了电话过去。
　　响了三声被接起来，连青数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意外：“喂？宁淮？”
　　“嗯，是我，在干什么？”
　　宁淮起身，走到窗边，从上而下纵览窗外的这座城市。
　　“在收拾行李呢。”
　　“忙完了？什么时候回来？”
　　那边的连青数坐到床边，脚下是摊开的行李箱，电视里放着被静音的电视剧。
　　“这边的工作结束了，明天出去走一走，后天的飞机。”
　　“嗯……”宁淮顿了顿，问：“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七点半的早班机。”早班机便宜。
　　宁淮打开窗，侧身倚在窗沿边，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拿着手机，声音轻轻和，在偌大的会议室里也不显得突兀：“中午就能落地了，需要司机吗？”
　　“啊？”
　　“连律师需要免费的司机吗？”
　　“怎么这么好心？”连青数愣了下，随即开玩笑地说：“宁医生有什么企图啊？”
　　“图你顿饭，怎么样？”
　　连青数嘴角荡开一点掩不住的笑意：“好。”
　　挂断电话，连青数捏着手机傻笑了片刻，随后将航班信息截图给宁淮发了过去。

　　飞机稳稳落地。
　　没等到机组说可以关掉飞行模式时，乘客已经纷纷拿出手机开始接收各种信息。连青数从飞机小窗向外张望，正午阳光大盛，看起来外面十分暖和，她划开手机，在一丝丝心虚里把飞行模式同样“偷偷”关掉，手机在短暂静默后疯狂震动好一阵才又安静下来。
　　连青数忽略掉APP的各种消息，又过滤掉所有微信公众号的推送，回复了零星几个好友的消息，最后点开了宁淮的在十几分钟前发的消息：“我到了，停车场H口等你。”
　　连青数敲下几个字：“飞机刚落地，我马上。”
　　然后拿出包里的小镜子，对着镜子捯饬了两下刘海儿，左右侧了侧脸，确定自己一早起来画的底妆还服服帖帖的，满意地抿唇笑了笑。
　　机场的某些设置非常泯灭人性。
　　比如停车场。
　　网约车和私家车都只能停在停车场的H口，而从机场地下三层到H口的话需要走一段没有电梯的楼梯。
　　连青数左手搭在行李箱的把手架上，抬头看了眼楼梯的距离，心里暗骂设计师是咋想的，她真的是讨厌死这种没有电梯的地方了。
　　尤其是各种地铁口，常常是没有电梯只有楼梯，每次搬运行李都十分费劲。
　　她暗叹一口气，然后把手机放进裤兜里，两手托着抬起来行李箱，半侧着身体低着头一步步往上爬。
　　每走一步她都在心里骂一句。
　　真是又沉又辛苦。
　　爬了不到十层台阶，上方传来登登登下楼梯的声音，一只修长的手闯入视线，握住她的行李箱把手，头顶一片阴影。
　　连青数抬头，看到宁淮的脸，他半弯着上半身，一只手虚虚扶在她身后，一只手握住她行李箱把手，几乎将她笼罩在熟悉的身影里。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松手。”
　　连青数愣愣地松开手，宁淮单手提起她的行李箱到自己另一侧，站直身体，举步向上走，一边走还一边说：“怎么不叫我一声。”
　　连青数还没大反应过来，心底涌上一股酸涩的欣喜，不知道是因为突然地见到宁淮，还是因为他犹如天降的帮扶。
　　虽然走过数不清的楼梯，但这确实是第一次有人走到她身边，伸手帮她提起行李箱。
　　她抬头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有安全感。
　　连青数摇头笑笑，跑两步跟上他，问道：“沉吗？”
　　宁淮向上提了提她尚且不需要被托运的小行李箱：“很轻。”
　　不知道是骨科医生的力气被逼迫地练出来了，还是她的行李箱真的不沉，反正看宁淮提着确实很轻松。
　　连青数扬着笑脸跟在他身边，脸颊两侧的耳坠随着她蹦蹦跳跳的小跑叮呤咣啷地晃荡，她由着宁淮一直拖着自己的行李箱，直到上车。
　　她系好安全带：“想吃什么？姐姐请客。”
　　宁淮微微挑眉，忽略了她这声“姐姐”，无奈笑了笑问：“怎么，接了新案子，变身土豪了？”
　　连青数确实开心，人生第一单，是该庆祝的。
　　“不土，但壕。”连青数拽了拽自己穿的从云南买的当地民族风服饰：“好看吗。”
　　开着车的宁淮顺着她的话转头看她，他早注意到了，连青数一身红色鲜亮的裙子，有点民族风但也很日常。平时鲜少见她穿色泽太鲜艳的衣服，但红色挺衬她的。
　　“好看。”宁淮说：“但北京天凉了，晚上会冷。”
　　“没关系，我带了外套。”
　　连青数翻美团，打开一个界面给宁淮看：“这家新开的泰国菜看着好像还不错，去试试吗？”
　　宁淮随意瞟了一眼，完全由着她挑选：“行，开个导航吧。”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突然迎面见到了熟悉的人。
　　“哥！数数？”宁瑰眼尖，率先看到了他们。
　　连青数也一愣：“小瑰？詹冰延？”
　　“你们怎么在这边？”
　　宁淮说：“来吃饭。你和小延也来吃饭吗？”
　　宁瑰指了指对面的餐厅：“对，我们来吃披萨。你们也是这家吗？”
　　宁瑰满脸惊奇，心想难道这么巧。
　　但连青数指着另一侧的泰国餐厅：“我们订的这一家。”
　　四个人站在过道里，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分道扬镳总觉得很奇怪。
　　于是连青数问：“一起吗？我请客。”
　　宁瑰立刻应和：“既然有人请客，那当然不能推辞。”
　　连青数问：“你们想吃哪一家？”
　　宁瑰想了想说：“泰国菜吧，看着挺不错的样子。”
　　于是四人拐进餐厅落座，点了几个榜单上的菜。
　　“数数，你伤口怎么样了？”宁瑰问。
　　早在车上的时候，宁淮就已经看过了。
　　于是连青数回道：“恢复得很好。”
　　服务生上了四瓶饮料，宁瑰把她那瓶递给宁淮，宁淮显然做惯了这种事，接过瓶子拧开转手递回去。又拿起连青数放在手边的饮料瓶，拧开放回去。
　　正在用茶水清洗杯子的连青数：“谢谢。”
　　宁瑰悄悄看了眼他们，微微挑眉。
　　菜上得很快，除了一道卷饼尝起来有些甜之外，其他的口味都不错。
　　宁瑰说最近酒吧打算采购一批丹东草莓，提起来家里去年酿了草莓酒味道不错，今年打算顺便买些再酿一次。连青数去年也酿了草莓酒，快一年了还没喝完，她接了话茬问：“草莓酒怎么酿能让草莓味重些？我去年酿的草莓酒，明明放了好些草莓，也尝不出来多少草莓味。”
　　这可给宁瑰问住了：“我们家酒都是阿姨酿的，回头我给你问问。”想了想又说：“要不干脆我让阿姨多酿几瓶送给你。”
　　“这好，我可以懒着了。”连青数喜滋滋地说着，伸筷子去加她叫不上名字的菜，宁淮在她筷子还没够到的时候，便在她旁边道：“海鲜少吃，还是辣的。”
　　连青数这筷子便收回来，不满道：“宁医生，我这脑袋拆线都一周了，你怎么还念叨。”
　　“拆线了不代表就好了，至少半个月少吃辛辣食物、海鲜和发物，这是医生说的话。”宁淮看着她盘子里被嫌弃的堆在角落里的青椒，说：“多吃蔬菜。”
　　连青数是特地把青椒都拣出来的，她说：“我吃蔬菜的，只是不喜欢吃青椒。”
　　宁淮于是用公筷加了绿叶菜放她碗里：“那就吃点其他的。”
　　连青数：“……”
　　他这个医生要不要当得这么尽职尽责。
　　宁瑰愣了愣，颇有点惊讶地看着宁淮和连青数。眼下这场景完全出乎她意料，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觉得很合理。
　　于是悄悄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