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芙蓉著秋雨》花下有猛虎

2、前传（二）

　　“你能看到我。”
　　那人拱手向她恭敬一拜，道：“上仙气度非凡，小妖就算瞧不见，也能感觉到上仙与众不同的气度。”
　　他似乎刻意讨好她，她却并未放在心上，反而疑惑，他修为已达天妖，在设下禁制的俊疾山中，他是如何应劫飞升的。
　　他却像明了她心中所想，说道：“想必上仙一定很疑惑，为何在这有禁制的俊疾山中，会有天妖的存在。”
　　她脸上毫无波澜，心中却警惕着对面的人，她想起凝夜曾说，五千年前有一只黑狐骗走了他的法宝，若他是那只黑狐，借助法宝的力量出了俊疾山也不足为奇，只是，他又为何回来？
　　阴湿的洞穴，看不清她的容颜，透过结界，只能隐约瞧见一个人形，他思忖着该如何与这神族第一的美人对话。
　　他又道：“上仙不回应，应该在想五千年前那件事，又在想我为何要回这座山。”
　　两次被猜中，她有些恼怒，连带着被吵醒的起床气一并发作。
　　“若不想死，就给我滚。”
　　树叶缝隙间投下来的明黄色光芒，撒在他的身上，一时间，他宛如渡了一层金光，他依旧面带笑容，只是没有了诡异和神秘，反而如沐春风。
　　他本意并非是让她生气，只是她不回应，他总得提起话端，于是语气平缓轻柔：“上仙别生气，小妖来此，是有一事相求。”
　　他眼睛弯成月牙状，笑着对她作揖，表示歉意。
　　她心中油然而起一股好奇，妖本低微，尚不如人，且资质很差，饶是开了灵智，也要耗费比常人更多的时间去修行才能飞升。
　　他纵使离开俊疾山，在外界妖族中也身居显位，何况如今的自己就算与他一战，恐怕也讨不了什么好处，他也不必忌惮于她，究竟什么事让他放下身段来求自己。
　　便问道：“何事？”
　　提及此事，他收住了笑容，语气也变得郑重：“小妖本是一只九尾黑狐，出生时便被扔到了这俊疾山中，有幸被凝夜神尊捡回家，赐名涂山苏隐，教导小妖功法，苟活到今日还成了天妖，小妖应当尊称神尊一声师傅，只是，小妖当时心性卑劣，亲手断送了这师徒情分。”
　　“想必神尊也同上仙说过，五千年前我以外出历劫为由，骗走了他的法宝，当我再回俊疾山时，神尊却再也不愿见我。”
　　“所以只能来求上仙帮忙，只是，我所求之事，并非为我自己，而是一只生活在人界的半妖。”
　　说到此处，狐狸眼中流转着柔情蜜意，那眼中俨然不是她，而是回忆里让他心动之人。
　　她越发好奇，是什么人，让他这般卑劣的妖怪念念不忘。
　　“你和这半妖发生了什么事？”
　　他佯装思忖，又幽幽回道：“这牵扯了我的身世，上仙可知，九尾狐族？”
　　如何不知，九尾狐族是上古神邸后裔，一直以来掌管着东荒各项事务，东荒帝君涂山君还曾与她一战。
　　只是，九尾狐族只有赤、白两种颜色的狐，从未见过有黑色的，她不免有些怀疑他。
　　“你与九尾狐族有何关系？”
　　他轻蔑的笑了一声，摇头道：“我与那九尾狐族本无甚关联，只不过是他们其中异类罢了，黑狐不详，他们认为我会带来灾祸，所以便抛弃了我。”
　　双玳垂下了眼眸，洞中幽暗，只有掌心一团火苗熊熊燃烧着，让这洞穴有一丝光亮，而她在这凄暗之下，格外伶俜。
　　“我曾心有不甘，自恃天赋异禀，眼空四海，便去青丘国寻衅滋事，没成想被打得落荒而逃，途中遇见了一只半妖，名叫莫竹，算是她救了我，也是因为我，她被青丘的人给重伤。”
　　“朝阳谷的风絮上神救了我们，带我们去了朝阳神宫，那时她重伤昏迷不醒，风絮上神却差一昧草药，这草药偏偏只生长于俊疾山中，本以上神之力他是可以亲自来这山中的，可他救莫竹耗费了许多修为，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返此山了。”
　　“我为了她，再次回俊疾山，自以为有神尊的法宝，可以随意出山，然而，草药是送出去了，可我再也出不去了。”
　　他平静的叙说着来龙去脉，每当提及那个叫做莫竹的女子，脸上总洋溢着甜蜜。
　　她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心脏跳的飞快，像被灼伤了一般，有些疼痛。
　　“上仙，我不求离开这座山，只求上仙能将一件东西转交给她。”
　　她半张的嘴唇微微颤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应下，但她攥紧了手，指甲几乎嵌入了肉里，紧咬了咬下唇，心中默念‘这不是你的故事，他与你也不一样。’
　　心中的激昂平缓下来，她冷冷的看着他，故作平静问：“若如你所说，你与她是挺不容易的，可我也没必要帮你，而且，不论事情是真是假，我又凭何相信一个欺师的人。”
　　诡异神色重回他的目光，他并未答复她的问题，反而拿出一个燃着炎阳之火的石头，她觑眼一望，连带着神色也凝重起来。
　　他这时才说道：“这东西，原本早该还给神尊的，但他一直不愿见我，如今，这东西就托付给上仙，请上仙代为归还吧。”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也实然面色有愧，倒是有几分可信。
　　双玳想了想，他手上的东西既然是凝夜的，那必然是要拿回来的，至于他的请求，她答不答应都是另说。
　　于是，捏了一个诀，将他手中的石头给取了过来，她一直盯着他那张脸，瞧着神色没有一丝变化，甚至那石头离手时他还有几分轻松之意。
　　她皱了皱眉头，看着手中的石头，抬头凝眸看着他，心中却五味杂陈，一时分不清他的感情是真是假。
　　他依旧微微笑着，又对她恭敬行礼，说道：“上仙，这是我小小诚意。”
　　“莫竹只身一人生活在朝阳谷的人界中，若无风絮上神庇护，恐怕会因为我的缘故被青丘的人为难。”
　　说到此处，他一脸忧容：“她本该无拘无束，却因为我只能圄于朝阳谷，此生，我恐怕都无法逃离这座山，对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圆满曾对她的一个承诺。”
　　他将手中的竹扇双手奉上，头垂得很深，饶是金光渡身，却丝毫减除不了他此时的卑微。
　　她施法将竹扇也一并收了过来，展开扇面，上面描绘着一片苍翠的竹林，林中有一条小路，路的尽头有一座竹屋，而路上，一个提着竹篮的绿衣女子与一只可爱的九尾黑狐结伴归家。
　　柔嫩的手指抚过扇面，她内心被触动，想起了一段过往的时光。
　　她与一人，也曾在这样苍翠的景色中漫步而行。
　　此时，若是寻常人早已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要即刻应下他的请求，可她并非寻常人，饶是有同样爱而不得的经历，她依然能稳住自己的心绪。
　　驻守弱水之滨三万年，她面临狡诈虚伪的魔族，亦然是吃过上当受骗的教训，饶是她再笨，也不至于再三被骗，何况眼前之人的伎俩尚不如魔族。
　　“此事，待我查明后自有定夺。”
　　说完，她便转身准备离开，然而，他却轻描淡写的说了一段话。
　　“听闻上仙被贬下俊疾，是因为私用魔族的聚魂鼎收了一个人类的魂魄，莫竹是半人半妖，当初受了重伤，导致躯体受损，后来是风絮上神帮她重塑了残损的部分，我不敢猜测上仙意图，只是，想必莫竹一事，应当对上仙有所帮助。”
　　她回头，凌厉的眼光对上他诡异的笑眼，她并未回答，只是与他对视须臾，便转身离开。
　　回程路上，她一直咀嚼他的话，他的意图已然明确，即是要她将这把扇子交给一个叫莫竹的女人。
　　可是，临走时他说的那番话却意味深长，他说那番话无非是怕自己不帮他，可他凭何以为自己会因此去寻莫竹，无非是他知道一些事情，知道她在寻求重塑人身的方法，便想以此利用她。
　　她嗤笑一声，眼神冷冷的看着前方，幽暗的洞穴潮湿又阴凉，却不及她周身气息冰冷。
　　而她离开后，那洞口沉寂已久的众妖，才又重新纷杂起来，一只虎面妖怪同涂山苏隐说道：“大王，那小娘们真的会去找王妃吗？”
　　他的脸上再无笑容，凝眸冷冷的盯着黝黑的山洞，那股强大的神力已经不见，唯剩洞口坚不可摧的结界，他冷声回道：“她会，因为她跟我一样。”
　　回到风谷的木屋，已经是下午，太阳斜挂在东方，已经泛起了微弱的橙色光芒。
　　她将发着炎阳之火的石头放在凝夜屋中的雕花木桌上，然后坐在椅子上等太阳下山。
　　窗外飘来一朵芙蓉花瓣，落在了木桌上，她透过窗户看到院中开的茂密的芙蓉花树，心中更觉得寂寥。
　　她曾以为，那只骗了凝夜的黑狐早已逃到九霄云外，然而涂山苏隐突然出现，并且告诉她，五千年前他便返回山中了，以凝夜之能，他怎会察觉不到涂山苏隐的存在。
　　她虽未细问他与涂山苏隐的过往，却也知道他们之间关系匪浅，可凝夜刻意不与涂山苏隐相见是为何？不夺回法宝又是为何？
　　还有，救涂山苏隐和救她，当真只是一时善意吗？那她跌落俊疾山，又为何偏偏落到此处？一切，真的不是他有意为之吗？
　　她不愿意去深想，更不愿猜测他与自己所认为的凝夜有不同。
　　院中的木芙蓉树，是她落到这风谷后，凝夜亲手为她种下，那时，她因为刚受了剔骨之刑，身体不便活动，成日躺在床上，又因为一时无法接受残缺的自己，而郁郁寡欢。
　　他知道自己喜欢木芙蓉，便为她在院中种了一颗，又因她想看到芙蓉花开，便耗费了百年修为，让那棵木芙蓉一夜长大，从此那棵树每日都会有盛开的木芙蓉花。
　　他为自己做了很多事，她却不曾有过报答，每每看到这棵树时，她心底总是十分温暖。
　　她问过他，为何待自己这般好。
　　他说：吾独居风谷岁深日久，数十万年来，也只曾见过两人，一是那成人形的黑狐，二便是汝，吾不知该如何待人好，只不过是量力而行，满足汝的心愿罢了。
　　凝夜温柔待她，虽他平日沉默寡言，却总是默默的关怀她，日子久了，她也有些依赖凝夜，在她心中，凝夜就是她的亲人，所以她毫不隐瞒的将自己托付给他，告诉他自己的一切。
　　她拿起桌上的芙蓉花瓣，细细端详着，心中的揣测随着回忆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内心一片安稳，她此时只想安静的等待他回来，然后解答她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