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蝶》FeelinSophie

59、059

　　高考前几周的一个周末，钱昊阳一个人去了机场送别自己的一个朋友。
　　火蝶和火妈妈坐在候机处，互相依靠着，开心地说着话。
　　钱昊阳只是看着他们的背影，目送她们登机。就在火蝶进关前的那唯一一次回眸，他们看到了彼此。火蝶向他招了招手，用很标准的口型说了再见。他知道，她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或者，她是真的离开了。

　　我们要怎么去和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做再一次的告别呢？和一个人，你只能告别一次，不是吗？我是说，那样的告别，就如同，在一个梦里，你只能醒过来一次一样。真正的告别。

　　火蝶的故事是这样讲述的。
　　“那是一个很寒冷的地方，如果不是遇到她，我不会想要再次回来。那个世界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平静，而且我也没有准备好。就在我的心脏为了增强血液循环狂跳时，我的天使出现在了我的身边。也许我之所以叫他天使是因为我知道，有那么一天，他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拯救我空虚的生命。”
　　火蝶看着钱昊阳，他整个人湿嗒嗒地，像只落汤鸡。于是她突然笑了起来，还很用劲。
　　在校园外的小河边，他们疲惫地坐在岸边，望着湿漉漉的彼此。火蝶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和钱昊阳交流，于是她站了起来，拉住他的手，拉着她一路小跑。
　　“我们回家，等你干了再回去。”火碟说。“我有很多很多话要对你说，你会保密的，是不是？”
　　在火蝶的家里，他们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热腾腾的茶。
　　“我说，你听，好不好？”
　　钱昊阳点了点头。褪去浮华的火蝶在他眼里是那么美丽，宛如天使。
　　“我要离开这里，但是你不知道这件事情。”火蝶开始说。“我要去寻找我自己，但是你不知道这件事情。我跳到那条河里，想着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你不知道这件事情。你拉我上来，并不是你救了我，因为我的时间还没有到，但是你不知道这件事情。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她告诉我，我不能就这样离开，但是你不知道这件事情。我想给我的朋友一份礼物，但是你不知道这件事情。你是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是天使，帮上帝向我传达旨意，但是你不知道这件事情。不过最后，你什么都会知道的，我保证。”
　　钱昊阳拿出电话机边的便条纸和笔。
　　“你为什么要跳下去？”
　　火蝶没有马上回答，想了很长时间。她呆坐着想，就像一尊蜡像。
　　“有一个声音那么对我说，于是我就那么做了。”火蝶望着杯中的茶叶。“是时候停止我现在这样的生活了，你可能不知道为什么是现在，但时间到了，你就会那么去做。一直以来我都是如此。”
　　“你在下面看到了什么？”
　　“你今天晚上没有看到我，对不对？”火蝶微笑着望着钱昊阳。“任何一个人，对你，对我，也许很陌生，也许不重要，但这个人，在另外一个地方，她或许就是一切，她不该那样被遗忘。我们，都是某一个人的宝贝，某一个人的孩子，某一个人的兄弟姐妹。我们之间，真的有那么大的不同吗？”
　　钱昊阳更加困惑。
　　“我不是爸爸的亲宝宝，这不重要，妈妈离开了我们，这不重要。”火蝶回头望了眼窗外的夜空。“那个我们处于的世界，我们看到的月亮，太阳，都是一样的，真实的。”
　　然后，钱昊阳穿回自己干了的衣服，离开了火蝶，像她说的，这天晚上，他没有见过她。

　　本来一切都会那样下去，做一个大家习惯的火蝶，可是妈妈回来了，带着不久就将陨灭的身躯。本来计划好了要报复，那些妈妈爸爸们的过去让她恶心，却在跳下去之后，无意地触摸到了那个冰凉的身体。本来新的决定做好后，应该马上实施，但是火蝶没有想到，自己会在第二天，在那个出现过无数次的教室门口，遇到董哨。那样的遇到，就像两个在绕圈的人，突然在一个地方撞见了。时间不早不晚，微笑着问候，你也到了啊。明明知道会结束，你还会开始么？亦如我们的生命本身，这个问题最好的答案。我们会的。开始，过程，结束，完美三级跳。所以火蝶自私地多留了三个月，只是想感受被人爱着的感觉。
　　自私鬼火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又哭又笑，但是一切都是值得地，和他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即使他可能会因为自己的不辞而别生气，难过。不过人，最后还牢牢抓着的，不就是年轻时美好的回忆么？
　　那天晚上去酒吧，遇到一些奇怪的人，发生一些可有可无的争执，就像是一个暗示，是时候了。
　　那么就把误会美化，走，总归是要一个理由，才能让人信服的。
　　我们的身份禁锢了我们的身心，哪怕是为了一秒的自由，那千万秒的挣扎，等待，和徘徊，都在瞬间拥有了意义。为了那个孩子存在下去，那个躺在水底，被绳索缠住的开始腐败的女孩的躯体。在触摸到她肌肤的那一瞬间，一股电流贯穿火蝶全身。死亡带来的除了寂静，真的还有重生的喜悦吗？
　　让他们带着我的将属于你的记忆活下去。让我，回到那个需要我的人的身边。而你，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个身份，被人忘却地，最终都会因为那份忘却的愧疚，而重新鲜活起形象来。
　　最后一件事情，火蝶希望是好事。
　　自私鬼火蝶，她并不是为了董哨而想要改变地，不过，她希望他会那么想和记得。

　　火蝶是火妈妈和祁爸爸报复的产物，所以她想象着和妈妈在飞机上，就和祁爸爸当年遭遇的那样，用同一种方式离开这个世界，去天堂团聚，仿佛这两个家庭是不可以出现在同一个世界里的。
　　但是火蝶和祁畅是很好的朋友，是兄妹，他们爱彼此，不自私地爱，这是他们父母不懂的。
　　大人的这个故事应该就这样结束了，因为孩子已经长大，承担起了责任。

　　“为什么你要离开我？”火蝶问火妈妈。
　　“我离开你们是因为……”
　　“我是问你，为什么离开我。”
　　“我错了。”火妈妈抱着火蝶，她从来没有那么紧那么真切地抱过自己的孩子。“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在我最需要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你走了。当我要自己独立起来的时候，你又回来了。”火蝶的身体享受着被母亲的体温和力量包裹。“但你毕竟是我的妈妈，我从来没有失去过你，对吗？”
　　“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也在想你。妈妈，我知道你的损失和我的比起来大很多，我只是错过了你，但是我有爱我的爸爸，爱我朋友，只要是被人所爱，这样的爱来自谁，并没有那么重要。可你，你错过了我的成长，你错过了你唯一的孩子的整个成长过程，这样的遗憾，足够惩罚你对我的抛弃。所以，我不怪你。”
　　火蝶仰头微笑着看着妈妈。
　　“以后，我再也不会错过了。”
　　“爸爸会很伤心地，他是那么爱我。”
　　“他会挺过来了，他的身边，一直有人在。”
　　“我也是，你也是。”
　　“我从来没有失去过你的爸爸，小蝶。”火妈妈叹了口气。“我只是给了他自由。”
　　“这个你给他的自由和我给他的自由，也许会成为他一生无法挣脱的茧。”
　　“他还有你祁阿姨，还有小畅。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再说，他也应该被惩罚一下。”
　　“所以，我有一个哥哥，不是吗？”火蝶点点头。“是的，我有一个哥哥，我很爱他。”
　　她们要去开始她们新的生活，在另外一个国家。对于很多人，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