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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钟表上的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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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钟表的分钟转了50圈,肖楠在木鱼声中醒了。
沈冬冉正在按摩眉心。
他看到肖楠醒了,将手收回,正色起来。
“我先分别和倚默和灵叶交流,交流内容我记在纸上了,比较简短。然后我试着叫兰朵儿,但是她始终不愿意沟通……”
沈冬冉按流程汇报结果,并将记录谈话的纸张推给肖楠。
肖楠看了看,都是些意料之中的发展。
“我有一种感觉,兰朵儿所说身体中的那份压抑,是由倚默产生的。”
“但是他抵触提及这件事”
沈冬冉眼神闪烁不定,他的指尖开始轻叩桌面。
肖楠知道这是他极其专注时才有的小动作。
可沈冬冉没有再提倚默,虽然他的感觉很准,但只谈感觉就是不负责了,他还需要再观察。
收起严肃的神色,他开始说笑,“灵叶一切正常,她刚出来就翘上二郎腿,还调侃我的宝贝石头呢。”
“灵姐不懂风水的事,回头我跟她说说”肖楠笑着接话。
他们将话题引到治疗上。
沈冬冉:“走的时候你再拿盒盐酸舍曲林片吧,严重焦虑时吃。最近出现幻觉幻听的次数多吗?失眠情况怎么样?”
肖楠:“药一直按你规定的那样吃,精分的症状基本没有了,失眠次数也在减少。一切都很好。
沈冬冉点了点头。“现在有效的信息还是太少,你回家再观察兰朵儿段时间,我们下周再约一次吧”
肖楠比了个“OK”的手势。
取完药,回家。
之后的生活短暂恢复了平静。到底是共用着一个身体,没必要发生太多的争执。
三天休整很快过去,窗外还有些雪白没被扫去,风中夹带凉意。
肖楠摁死了闹钟,将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头微微向后仰,闭着眼调整情绪。
不是不想工作,只是怕惹出问题,给肖谙驰添麻烦。虽然兰朵儿最近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也答应了他们不会伤害这副身体,可他还是有点忐忑。
肖楠在“家人”的陪伴下吃过早饭,换了身黑色毛衣。试图打扮的精神一点,然后下楼去挤公交。
车站已经排了很多人,有学生,有打工人,也不乏出门买菜的老人。一个烫头穿貂的大妈正站在队伍里打电话,嗓音极尖,语调奔放彪悍。
汽车进站,此刻正是早高峰,车里的人已经很多了,大家都在抢着往前走。
肖楠被人严严实实的固定在了距离公交吊环半米远的地方,四周人挤人,他伸出手,好不容易才抓到吊环,车子发动。
积雪融化,雪水结冰,车子开的速度却不慢。抓着吊环很难保持平衡,肖楠就随着公交车的颠簸,以一种看不见幅度的在人墙中摇摆。
即将到站,肖楠松开吊环,艰难的拨开人墙往车门处走。
一个急刹车,一些不同寻常的触感从他的手心传来。肖楠想撤回手,可脚下并不稳,刚抬起来手身子便飞了出去,飞到了一团吸着浓郁香水的海绵里。
完,要坏事,肖楠绝望的闭上了眼。
果然,下一秒,海绵变成了穿着貂的大妈,大妈发出了尖锐的咆哮。
“有人耍流氓啦!死流氓!我抓住你了!都来看看啊,小崽子毛还没长全就知道耍混了!”
肖楠没来得及撤回的手,此刻正被大妈死死抓在手里,周围人的目光盯了过来,有人疑惑,也有人唏嘘。
“非常抱歉,阿姨,我不是故意的!急刹车站不稳,对不起对不起。”肖楠很是崩溃。车子已经到站,他该下车了。微微挣扎一下,大妈扔不肯撒手。
大妈“你还想跑?”
肖楠“阿姨,我到站了。”
大妈:“再一口一个阿姨的,信不信我把你舌头割了?!我有那么老吗?在车站就发现你盯着我看了,果然没安好心。小王八羔子。”
肖楠:“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对你没有任何心思。”
大妈:“有句话叫什么,头上插个鸡毛掸子,没事包个狗皮毯子,近看像个铅笔杆子,远看像个铁皮铲子。妈的说的就是你。”
肖楠:“?”
大妈“你这个山炮儿,闹腾扒瞎!什么刀枪棍棒斧岳钩叉,烧饼油条包子麻花,我看你就像一个纯种荷兰傻瓜!”
肖楠:“。”
肖楠不会骂人,也不觉得自己能骂过这个悍妇。
爱咋咋地吧,他猛的抽手,钻入下车的人流里。
新鲜的空气还没吸够一口,肩头被人很锤一下。大妈追下了车,手机被她握在手里,视频录制已经打开了。
“都来看看啊,有没有天理了。这小伙子在车上趁着人多摸我的屁股搂我的腰,摸完就要跑!刚还在车上把我给打了!”大妈对着镜头,语速极快,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的控诉着肖楠的不是人。
肖楠有些头疼,他很憋屈,胸口闷闷的,传来了股火气,他攥紧拳头,可眼前突然黑了。
大妈:“他说他不是逃跑,人家要去上班呢,整得像我耽误人家时间了似的。那我还真要跟他走一趟,看看是干什么的。要我说,肯定也不是什么正经工作。”
兰朵儿:“?”
大妈:“其实这样的小年轻我见多了,仗着自己有些姿色,就到处勾引人怕别人床。今天怕不是看姐姐穿了个貂,就想来找姐姐玩吧?姐可看不上你这种人。”
兰朵儿:“我日你老妈妈!您是秋高吗?我才刚睁眼就被你气爽了!”
大妈:“啊啊啊啊!大家听到没啊,他居然还骂我!现在恶人竟然这么嚣张,还有没有世道了!我要报警!”
兰朵儿:“少废话,不怕告诉你,老子精神病一个,没爹没妈,监护人死绝了,精神病院都不收我这样的。你要是想找事,随时奉陪。”说着,她蹲下身,直接开始在路边绿化带里捡碎地砖。
可能是面前男人突然的反抗镇住了大妈,她恶狠狠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周围聚了几个看热闹的路人,兰朵儿没理他们。现在的她是自由的,她想去商场逛逛。
漫无目的地沿着大道走,半小时后她还真的找到了一家。
商场一楼新开了家金店,买1000送500的活动宣传非常吸引人。兰朵儿翻了翻身子,手机密码她不知道,外套兜里只有80块钱现金和两张手纸。
买金子是不现实的,但来点小吃和饮料绰绰有余。商场里有点闷热,她脱掉外套,去隔壁肯德基买了个甜筒冰淇淋。
攥着甜筒坐扶梯去二楼,二楼被各大品牌的服装店占据,仅有一家星巴克夹在中间。
兜里手机突然开始震动,来电人备注“旭哥”。爱谁谁,是谁她都不认识,兰朵儿挂断电话。
可刚挂断没到三分钟,“旭哥”电话又来了。那就接吧,正好也无聊。
兰朵儿接听电话,走到商场中央的休息区坐下。
旭哥:“肖楠啊,今天要上班的,你还有多久能到啊?店里车多,我们几个忙不过来了,别一会儿被老板发现了。”
兰朵儿不作声。
旭哥:“肖楠?你是肖楠吗?”
兰朵儿:“不是。”
旭哥:“啊…那行吧。不管你是谁,你最好联系肖楠,让他尽量快点来车店……”电话那头传出同事的呼喊声,看来今天的订单真的挺多。
没等兰朵儿再回话,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小男孩的啜泣声将兰朵儿注意力拉回。刚刚打电话时她就已经关注到了这个孩子。
那小男孩明显是被妈妈“绑”到商场的,拎着大包小包东西,站在一家鞋店门口等着。
而他的妈妈此刻如同扫荡般逛街,每一家店都不放过。
真可怜的小孩儿,兰朵儿贱笑了一下。
她藏起甜筒假装路过,等走到小男孩面前,一个转身,潇洒展示出自己的宝贝,还故意晃了两下,用动作表达出嘲笑。
小男孩的嘴咧得更大了,原先的啜泣声即将被哭喊取代,他真的不开心了。
紧接着,啜泣声消失,哭喊声也没有发出来。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表情由阴转晴。
因为兰朵儿的甜筒掉地上了。
小男孩觉得,一定是老天也看不惯她的犯贱行为。大仇得报,他的心情舒畅了好多。
兰朵儿很是心痛的样子,掏出仅有的两张纸把地面给擦干净,弄脏的甜筒只能给扔掉。
在小男孩得意的眼神欢送中,她撇了撇嘴,准备坐扶梯去顶楼,她饿了,需要找点小吃。
扶梯上,兰朵儿嘟起嘴,带着愉悦的表情吹起无声的口哨……
肖楠在马路中央再次支配身体,脚下的片刻停顿让他被迎面驶来的汽车按喇叭催促。他快步穿过马路,分辨着周围的方位,此时时间已是下午四点。
兜里传来振动,汽车店老板这次亲自打来了电话。
肖楠接通电话。
“不好意思老板,家里临时出了点事,忘记跟你您请假了。”
手机对面的声音很不爽,透露着冷漠。“家里有事就去忙家里,以后不用来了。工资别想了,这个月你都没来过几次,反倒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
电话又被挂断。
肖楠这次彻底变成了无业游民。
想来想去,他把自己现在的处境编辑成一条微信,给肖谙驰发了过去。有些难为情。
肖谙驰没有回微信。
肖楠沮丧的往家走。
肖楠失业了,可是倚默和灵叶没有。
他们是家人,共同经营着这个身体,赚钱的辛苦当然也就不可能只有一人去经历。
以肖楠的工作为主,空余时间,二人便轮流接手,去找一些时间自由的赚钱路子。他们的工作并不高大上,仅仅能维持生活。比如,傍晚去海边卖烤肠,在网络上当游戏代打,做网店客服……
做饭和吃饭的事交给倚默,灵叶主动说要负责帮肖楠找工作,肖楠感到一阵温暖。
平静的生活才刚过上,现在又要失去了,肖楠还是有些难过,他放空自己,准备下线逃避片刻。
再去医院的前一天,倚默用颅内交流给肖楠喊了出来。家里的桌子上多了一沓现金,倒也不厚,差不多是一个月的生活费。
灵叶告诉他,肖谙驰前两天回来了,大概了解事情经过就又离开了,说让肖楠好好休息,不准灵叶叫他出来。
肖楠有些落寞,他已经两个月没见到肖谙驰了,内心的想念有些压抑不住…
新的工作灵叶还在寻找,肖楠联系沈冬冉确定明天见面的时间。
*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第二天。
诊所离家并不远,肖楠听着耳机走路过去。
今天诊所大厅有些吵闹,等待就诊的人很多,肖楠给沈东冉发过微信,自顾自找了个空位坐下。滑溜溜的铁椅子打消了他小歇一会儿的念头,他环顾四周,邻座的邻座坐着一个身着墨绿色风衣的男生,看上去略比自己大几岁,表情漠然…嗯,漠然到出现在这里是件毫无意外的事。
“滴,23号患者肖楠,听到广播后请到1号诊室就诊。滴,……” 广播声传来,肖楠起身走向沈东冉诊室。
“哈喽沈医生~今天还用催眠吗?”肖楠大跨步坐到熟悉的沙包豆袋上,可能是几天没上班缺少了资本的压迫,他竟变得有些大大咧咧,整句话说完人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沈东冉略显惊讶,但马上回以更加温和的笑,“你心情看起来不错啊,今天不催眠,我们来聊聊天。”
肖楠调整坐姿,想让自己显得规矩一点。“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的新人格和我还没有磨合好,她总是不受控制的替换我,还有…呃,我的工作丢了……”
沈东冉:“工作丢了?这倒也不一定是坏事,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吧。”
肖楠突然又变得难过起来,“可是,工作丢了,我就没有钱了……我没钱就治不了病了……沈医生,要不然算了……”
感受到肩上突然被用力搭上的手,肖楠暂停了讲话。
沈东冉一如既往的温柔:“不要再说这种话,你哥哥不会想听到。你知道,他也是个命苦的人,他现在活着唯一的希望,也就是看着你一点点变好。我是他的兄弟,我会真心待你,我也会尽我所能地帮你。”
“只要你自己不放弃,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好了,别想那么多。和我说说兰朵儿吧”搭在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肖楠。
肖楠从茫然中回过神,将最近灵叶和倚默身边的,那天公交车上发生的乃至自己被替换后隐约有印象的片段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肖楠:“沈医生,为什么又分裂出新的人格了,我最近没有受到刺激啊…”
沈东冉从壁柜上取下沙盘和沙具,递给肖楠,“让我们边说边做个游戏,放松,你熟悉的。”
肖楠接过沙盘,逐渐安静下来,开始往沙盘中添加东西。
轻柔的嗓音在一旁响起:“人类常常以为自己是唯一具有肉身的灵体,事实并非如此,宇宙间有许多世界、许多维度。
灵魂多得不计其数,远超肉身数量。如果灵魂想要同时拥有不同的体验时,也可以分裂,这是可能的。
不过,这需要进化到一个相当高的层次,非常不容易办到。最后他们会看到一个金字塔似的东西,那里只有一个灵魂存在。所有的体验都在同一时间被分享……
肖楠动作微微停顿,沈东冉暂停了这个话题,“现在谈这些还为时过早,我就随便说说。”
“一个新人格的产生大概率是因为某个其他人格受到了刺激,但也不绝对。
你说你无法用意念联系兰朵儿,你本人也没有恶意,那么问题只能出现在她的身上,她在抵触你。
至于这种情绪产生的原因,马上我们就会知道了……”
肖楠停下了对沙盘的拨弄。
沈东冉:“完成啦?很好,我来看看。”
沙盘的右上方塞着很多绿色,橙色,紫色,粉色,四种不同的植物,翻开植物的枝叶,底下藏着对应颜色的小蛇……
沈东冉开始解读:“春夏秋冬植物的出现,证明你的内心是有生命力,有力量的。多条盘成一团藏在树下的蛇,影射里你内心中的不安与压抑。整幅画面上没有人物,没有社会支持系统……”
“是什么让你的这副身体感受到了压抑?”
含笑的眼睛注视着肖楠,肖楠没有选择对视,所以他也并没有发觉,那笑着的眼睛,眼底还藏着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满是探究之意。
“兰朵儿确实如纸条中所写,是因为身体的压抑而产生。或许是其他人格感觉到了你想要恢复正常的迫切,也可能是你的吃药压制病情让他们感到忧虑……”
“肖楠,回家后调整一下心态,吃药并不意味着对他们进行抹杀与对抗。
人的心灵具有自我疗愈与趋于整合的倾向,多个人格间的理解与认同可以促进整合,这点你一定要清楚。”
肖楠眼底的一丝黯淡一闪而过,沈东冉看到了,并没有再安慰什么。
“再给你开两盒药吧,失眠严重吃扎来普隆,每晚一片,吃十天。嗜睡严重吃□□一天两次。哦对,偶尔性犯病不要吃哈,病情存在3天及以上吃药。”
沈东冉又换了一副哄小孩的语气:“好了,快回家休息,钱的问题我和你哥想办法,你安心治疗就好。”
说完最后的叮嘱,沈东冉伸出手,待肖楠握住,缓缓将他从豆袋沙发上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