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幢301》何小沐

1、全

　　这个夏天闷热异常，被锁在屋里禁止出门的于青更是觉得胸口憋了股浊气，喘气都困难。抬头，自窗帘缝里透出的阳光不再刺眼，终于耀武扬威了一整天的烈日有了疲惫的迹象。气温也不再灼人，呼吸逐渐顺畅。
　　于青挣扎着爬上窗台，趴在上面，透着玻璃窗和铁栅栏望着外面的世界。小区的街道旁，老人们三三两两或是下棋或是聊着些儿孙事。买菜回来的大妈扯着东家长西家短的，却也不敢误了家里开饭的时间。忙碌一天回来的年轻人虽有疲色，但终究是松了一口气。和睦美好的生活却是于青无法奢求的。
　　五点二十分，很准确，就是这个点，那个人会出现。于青又一次确认挂在墙上的钟，怀着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街道。

　　“小张来散步啊！”
　　“还是你家子斐懂事！哪像我们家小莫，天天往外跑，咋喊都不会来！”
　　“就是说嘛，有子斐照顾小张我们这些老街坊也安心些了。”

　　老人们纷纷与缓步来的张琳打招呼，随即又转身低语着发生在这个女孩身上不幸的事。一场火灾不但使她失去了双眼，还失去了至亲。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在连番变故中的表现坚强得令人心酸。在她生活多有不便的时候，尹子斐便成了她的眼睛。每天这个时候，尹子斐就会带张琳出门散散心，呼吸新鲜空气。而于青也是为那双温柔而专注的眼睛所虏获。

　　警觉的尹子斐又感受到陌生人的注视，抬头望向三楼。于青慌忙转身躲在了窗帘之后。他发现了吗？于青内心不知是欣喜还是慌乱，他既想对方看到自己，又害怕……
　　已经很多次这样的情形发生。于青又一次觉得懊恼，错过了认识的机会。偷偷从窗帘后探出头来，想望望那个人的背影。出乎意料，这次那人没有走。于青毫无准备地与尹子斐的眼神相碰了。
　　于青“噗”地脸红了。
　　尹子斐善意地笑了笑。
　　“哗——”于青的脸红得可以拧出汁了。

　　尹子斐扶着张琳走了许久，于青还在那里托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发晕，神儿不知去了何处。

　　“咔嚓！”大门开的声音。
　　这一声在于青的耳朵里炸开，吓得他整个人一动不敢动，脸色迅速由红转黑，眼神也变得呆滞。
　　“趴嗒！趴嗒！趴嗒！”皮鞋踩踏木质地板的声音。感觉人越走越近，于青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匡！”不由分说，上来就是狠狠一脚。柔软的腹部当然无法与质地坚硬的皮鞋想抗衡。于青只觉得疼，天旋地转的。
　　“没有的东西！”面露凶狠的男人又奋力向于青踢了一脚，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赔钱货！”换了左脚继续踢。
　　“就知道吃！就知道睡！老子买你来干嘛的！”男人踢累了，抄起一边的扫把，抡起袖子，开始狠抽起于青。于青咬紧牙关，一声都不敢吱。
　　“挣不来半毛钱！你算准了要拖累死老子？！”男人似乎没有觉得疲倦，手劲儿越来越大，越大越兴奋，面部变得狰狞、扭曲。于青无法也不敢反抗，只得将蜷缩的身体缩得更紧。他默默承受，期待着折磨快点结束。

　　第二日，和往常一样的一天。于青自己处理着伤口。是什么刺激到那个恶魔了吗？这段时间他下手越来越重，更加没有节制。
　　来到这个“家”的时候，于青还很小。他只记得那个时候有个温柔的男人抱着自己，说：“青青，你就是我的幸运儿！”能被人珍惜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出生不久就被母亲抛弃的于青真的想好好回报那个男人。可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切都变了。开始只是食物不再可口。后来就是永远也吃不饱还有隔三差五受一顿拳打脚踢。这一切于青只能消极对待，他逃不出去，更重要的是他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度过了难熬的白天，傍晚时分，于青不顾身上的累累伤痕依旧趴在窗台上，等着尹子斐经过。
　　五点二十分，尹子斐扶着张琳经过于青的窗下，他抬头，温和地朝于青笑了笑，向他对着口型：“我是尹子斐，你呢？”
　　明明听不见声音，于青的脑海里却清楚地闪现了三个字“尹子斐”。心乱如麻，于青都不知道手放哪里了。他最终还是木愣愣地冲着尹子斐喊道：“我叫于青！于青！”
　　“青~~”尾音在不太嘈杂的街道里盘旋良久。
　　尹子斐先是一愣，随后轻笑出声。真是一个单纯的孩子。
　　于青反应过来，迅速转身，又躲到窗帘后，将头深深埋在膝盖间，想想刚才丢人的清醒，脸又不争气得红了并且烫极了，都可以煮鸡蛋了。他……他不会觉得我很幼稚吧？还是觉得我很可笑，还是……但是……我只是……唉……

　　“咔嚓！”犹如死亡钟声的开门声也准时响起。
　　“趴嗒！趴嗒！趴嗒！”
　　又要来了吗？
　　于青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酷刑。只是，出乎意料，男人只是冷淡地走开，视于青于无物。于青轻轻松了一口气。无论会发生什么，逃过一劫算一劫吧。

　　那天之后，男人没有再出门上班，除去上超市，都在屋子里呆着。喝酒、抽烟，将屋子搞得乌烟瘴气。实在饿了才会翻出点不知道过没过期的面包啃两口，也会顺便给于青一些。
　　这几天，于青没有再见到尹子斐。因为男人总喜欢站在那个窗台旁，不知道在向外看些什么东西，而于青是不敢过于接近那个恶魔的，即使最近他很安静，但恶魔终归是恶魔。、

　　尹子斐经过3幢301的窗户下，依旧没有看到那个容易害羞的孩子，只有一个颓废的男人幽怨地望着地面。他怎么不再出现？生病了？

　　“着火了！”
　　“快救火！”

　　当尹子斐扶着张琳渐渐远离那窗户时，背后的人呼喊起来。他回头，是那个孩子的房间！他要去救他！当他想要奔出去时，记起了手里的张琳。
　　“子斐去吧！我不想让别人也经历不幸。”张琳放开尹子斐。

　　“匡！”老式的木门很容易就被暴力撞开了。
　　“于青！于青！你在哪里？！”尹子斐呼喊着，压低了身体，在火焰逐渐蔓延，烟雾迷茫的房子穿行。
　　“尹……子斐？咳咳！”于青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这样也好，在最后一刻可以看看到那个人。
　　尹子斐找到于青后，立刻抱着他逃出了房子，同时楼里的人们也撤离了。当大家到了安全的地方，“匡！碰！”煤气瓶爆炸了！
　　尹子斐紧紧抱住怀里的于青，也是后怕不已。

　　随后赶到的消防员迅速展开了救火工作。新闻记者也是神奇得第一时间赶到。
　　“今日五点三十分，我市某小区3楼燃起大火，引起煤气瓶爆炸，索性居民逃离迅速，除了301室屋主不幸死亡外，无其他伤亡。经过消防与警察调查，301屋主因投资失败，在家中点火自杀。死者家属已经前来处理此事。死者的宠物狗也由好心人士收养。本台劝诫电视机前的观众……”

　　“小张，出来活动啊？”
　　“是的，张伯伯。”
　　“我就说你家子斐乖嘛~”一边的老大妈也凑了上来。
　　“汪汪！”
　　“呵呵，青青也很乖！”
　　“好人有好报啊。小张的眼睛能好是老天爷开眼啊！”
　　“是啊，要不怎么就正好有眼角膜捐给我们琳琳？”
　　老人们又絮絮叨叨开了。张琳也在一边陪着老人们闲扯。

　　她的两条狗，一只纯种杜宾犬和一只漂亮的草狗已经野到树后厮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