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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谢幕梨花白,塔下柳深青 “你给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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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像隐藏于风中划过丝丝缕缕的暗渍,幻化成白柳生命白纸上的墨痕。生锈的感情又逢雨天,独留回忆在心房转圈圈,用被子蒙住头,在失控的暴雨中建立一层飘渺的幽寂。忽而狂风吹来上帝的声音,他知道是春天了。
*春雨
阴雨绵绵,生雾生烟,细雨斜风交织带来一丝微寒,海棠尚未经细雨润湿,梨花却先一步盛开如雪。孩子们正躲在屋檐下、树荫底,有些伸手去接住散落的雨滴,有些则任它击打,赏雨看花。谢塔贴着墙根,猫着身子走到梨树下,踮脚张望着,大部分早已被雨水击溃,强撑着两三瓣缀于枝头,唯留小部分还有些卖相,少年挑挑拣拣,摘下尚且完整的两朵小心护在手心,再次沿着墙根溜走。
“白柳——”
细微的声音传来,白柳转头一眼看见鬼鬼祟祟躲在墙角的谢塔,手里似乎还藏着什么宝贝。他环顾四周,悄悄移步到谢塔身旁,少年就如同献宝一般张开手给他看精心挑选的梨花,上面还残留着它曾被摧残的证明也沾湿了谢塔白色的头发。
白柳接过“宝贝”,认真打量一番后,笃定地说:“明天的祷告将不再无聊。”
“为什么?”
谢塔蓝色灵动的眼眸里萌生好奇,他却故作神秘:“明天就知道了。”
……
“阿门。”
孩子们穿着白素,诚恳、千篇一律地念着祷词。临走时,白柳抓住谢塔的手,他们走在人群最后,渐渐落伍。再次回到神像前,他从神像后角落里拿出被纸巾包好的东西。
白纸被揭开,安静地躺着两株水分早已被吸干的梨花标本。
“你给我看的梨花白,现在,我还你一整个春的柳深青。”
谢塔眼底的亮色是绿与白的交织,他迟缓地拿起一株,盖住自己的左眼笑了。
他轻声说:“上帝。”
*夏阳
盛夏烈阳,蝉鸣不止,草木历经暖风湿润郁郁葱葱地舒展开来。夏风拂过,茉莉随风摆动,它繁盛茂密,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如同少年笑弯的眉眼,明艳动人。
孩子们在福利院树荫底下乘凉,谢塔独自躺在地上,张望着蓝天白云和晴空万里。忽然他瞥见攀爬在墙体上的白色。他走到墙边站立,观察着如新雪般纯净的茉莉花,边缘微卷,透着玉一般的温润光泽。细小的花苞藏在翠绿的叶间,像一串未启封的珍珠,羞怯而矜持。微风拂过,清甜的香气便丝丝缕缕地散开,不浓烈,却沁人心脾,仿佛夏夜的一缕凉风,温柔地缠绕在鼻尖。
谢塔观望着那美丽花瓣下的绿茎,连茎带花地摘下捧满胸前,慢慢走到另一头悠闲躺在地上晒太阳的白柳面前。
“白柳。”
少年挣开一只眼,看见他胸前捧着的茉莉花,闭上眼睛适应光线站起来,走上前轻抚那柔软的花瓣,白发与花瓣缠绕着,白柳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怎么变成长发公主了?”
说着便取全部,独自走向教堂,走时还不忘叮嘱:“晚点再过来。”
谢塔不明所以只点点头,不过直觉告诉他是好事,或许会是拥抱夏天的机会。他坐在原地,期待着天边染上驼红。
直到夕阳将近,谢塔站起身往教堂走,刚到门口就见白柳早早等候在那。
“你来的有点慢。”
“我以为你需要很久……”白柳走上前拉住他的手直往里带,进去前将手抚上少年的眼睛,叮嘱他:“闭眼。”
手心被睫毛划过带来丝缕痒意,走到神像前,白柳拿出做好的花环踮起脚带在谢塔头上。
“睁眼吧。”
谢塔眼前从黑暗变成了一张稚嫩的脸,看着对方头上带着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人间第一香,我是你不败的温婉夏天。”
谢塔拂开少年肩膀上掉落的花瓣,拥抱着夏天。
*秋叶
天朗气清,秋容如拭。丹枫飞舞,落满山径,窗外是秋的芜杂。北风卷地,枫叶吹得洋洋洒洒,谢塔定定地看着飘飞的红叶,许久,走上前一片片拾起。少年举一片杏叶仰头置于眼前,太阳的光辉透过红色叶片本身映射在他脸上,似近夜黄昏,江枫渔火。
白柳瞧见全程,没吭声朝宿舍走,拆下了墙上的镜子。他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墨黑瞳孔渗入了些许银蓝。
山知雨欲来,群花竞开;雨知春欲去,风也杀青。
两人一同踏入教堂,各自在神像前坐下着手自己的事情。有些空洞、寂静却也嘈杂,叶被撕裂,镜身粉碎。
“你知道神手里的天平吗?”
谢塔摆用碎叶片摆出轮廓,侧头看见白柳已经摆好的东西,不过仅是个残次品,而作品主人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他把叶片往那堆镜片旁移了移,拼凑出蝴蝶的模样。
“知道。”
教堂的百叶窗,让光透过与地上蝴蝶相映。此刻,由叶与镜结成的蝴蝶不再是残次品,是灵魂的共鸣。蝴蝶与空气中跳动的细小尘埃在光里跳跃、舞动,扇动的翅膀,是生命有力的抗争。
“你说,这两样放在上面,谁更重?”
“试试就知道了。”
他们又一起将创造的作品摧毁,当两样东西都已经放在天平上时,所期待的倾斜并没有出现。
上帝不偏袒任何人,也从不审判爱。
“存于春的蝴蝶,我们在秋天将它复活。”春携带的爱,会在每一个季节重新涌现。
他们那么像,爱也一样。
*冬雪
雪,是冬天给予人间的最后一件礼物,数九隆冬,腊梅独开。福利院陷入了极致的白色世界,孩子们早已褪下单薄,换上了厚重羽衣,成群结队或两两相拥取暖。
阶下落梅就像飘飞的白雪一样凌乱,拂去又是一身满梅。雪累在枝头压弯了梅花,但仍旧飘香十里。
“来看雪吧,白柳。”
谢塔唤他,他看着在外面被冻地鼻尖微红,身上的黑色羽衣与雪有着些许违和,头发却先一步融于雪中。
“走吧,那边好像有梅花。”
白柳走近,跟谢塔一同走到墙角。梅,傲然如君子,哪怕零落成泥碾作尘土,但梅香如故。
“梅花,又能拿来做什么呢?”谢塔心下琢磨着,身旁的人忽然挽住自己。
“走,我们去教堂。”
教堂没人时就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两人坐在堂前台阶上,走过来的缘故淋了一身雪,也携着梅的清香。
“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白柳轻声念着,看着两人身上的雪还是觉得好笑。
身旁人摸索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枝梅递到他面前,上面没有被凛冬摧残过的痕迹。
“赠你一剪梅,你应送我一枝春。”
白柳接过梅花,没回答只是笑,“你是在向我表白还是求婚?”
少年还没张嘴,他又抢:“我答应了,见证人是谁?”
谢塔指了指身后空无一人的教堂,说:
“上帝说,他同意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最后又归于黑暗。骤雨初歇,那层幽寂没有打破,床头手机屏幕亮起,凌晨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