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都春》两只猫咪

11、江城子（十一）

　　江映月人有点懵。

　　台上是出云子，台下是万寿宫一众的道士，姜浮霁慢悠悠走到江映月面前，神色疏散，语调懒散，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小事，“江姑娘，做太清宫的弟子，也是极好的。”

　　出云子离得远些，江映月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冷淡的声音，“姜道友慎言。”

　　郑监院打个哈哈，“姜道友开个玩笑，谁家也没有这样抢人的。”

　　姜浮霁垂眸一笑，“怎么是玩笑呢，贫道只是不忍见万寿宫陷入两难之间。”

　　姜浮霁转身对出云子深深一礼，“观主爱惜江姑娘人才难得，只是香断无缘，也是道门旧俗。”

　　姜浮霁遥遥与出云子对视，“贫道听闻，昔年上阳宫灵犀子曾亲送徐化主上山，拜入万寿宫，也是一时佳话，经年美谈。”

　　徐妍真平白躺枪，就要上前一步，被陈尚明一把拉住。

　　全场静默，只听姜浮霁含着笑意，说着好像有些道理又似乎根本没道理的话，“何妨因循旧例，若能得观主送江姑娘入太清宫，岂非断缘再续，两全其美。”

　　姜浮霁声音清朗，人品出众，站在这儿说这些东西居然也没被人打出去。

　　江映月觉得修道多少还是有点作用，这精神状态比京里人还是要稳定一些的。

　　姜浮霁算准了出云子会答应。不管万寿宫有什么打算，不管香为什么会断了三次，香断三次，江映月已经不可能进万寿宫。

　　上阳宫不收女冠，倘若江映月还想修道，太清宫是最好的选择。

　　姜浮霁觉得自己简直是以直报怨。

　　又日行一善了，涨功德。

　　要是出云子不答应怎么办，姜浮霁想，那就把问题抛给江映月好了，正好看看江姑娘如何应对，也看看出云子有多在乎这个做不成师妹了的江姑娘。

　　反正到时候进退维谷，被架到火上烤的，是谁也不会是他姜浮霁。

　　果然，出云子道，“姜道友所言甚是。”

　　郑监院眉头紧皱，“观主……”

　　出云子没理他，自高台拾级而下，停在江映月五步远的距离，“太清宫千年传承，不会误了江姑娘的修行。”

　　出云子神色难辨，“江姑娘不妨考虑一下姜道友的提议。”

　　江映月有点懵。

　　峰回路转一波三折，江映月琢磨了一下，修道是一定要修的，这是主要矛盾，万寿宫上阳宫不成，比起剃了头发做姑子，还是太清宫显得更靠谱一些。

　　江映月看了一眼姜浮霁，感觉好像也没有多靠谱……

　　江映月还是答应了，于是这次下山就和姜浮霁一起。

　　姜浮霁说他下山有事，正好送江姑娘回去收拾一下，太清不比万寿，进万寿宫是在家门口修道，太清离得远，总要收拾下行装。

　　姜浮霁走的快，江映月有点跟不上，紧赶慢赶地。

　　姜浮霁说他在万寿宫这边儿不会待很久，过两日就要启程，往南德音寺去一趟，再转道回太清。

　　姜浮霁问江映月，“江姑娘是要我和一道去南德音寺，还是在这边等我？”

　　江映月下意识的反应是，“我和道长？两个人？”

　　姜浮霁看她一眼，“也是，江姑娘尚未入门，人言可畏，俗世红尘，总要顾忌一些。”

　　他这么说，江映月反倒犹豫起来，也许和他一起去，关于太清宫入门，能更稳妥些？

　　江映月陷入纠结，姜浮霁无甚所谓的样子，“也不急，江姑娘再考虑几日好了，江姑娘留下，我再回来接姑娘也并不绕路，都是一样的。”

　　江映月谢过，有心让他走慢点，实在跟不上，又不好开口，就拉着他说话，希望边说边走，他能慢一点。

　　江映月和他闲扯了半天，这位姜道长什么都能接上，一来二去还聊的挺开心。只是姜浮霁一边说话，脚下半点不慢。

　　江映月发现这人故意的。

　　姜浮霁一开始就发现江映月有点跟不上，心里感叹了一下闺中小娘子确实比玄门中的师姐师妹走的慢了些。姜浮霁有心等等她，转念一想日后太清宫里一个走的比一个快，她可怎么办。

　　姜浮霁难得发发善心，带着她走快点，不过小娘子似乎不是很想要他这样的善心，一直引着他说话。

　　姜浮霁漫无边际地想，她这么一边快走一边说话，再走岔了气。

　　“姜道长去过元妙宫了么？”

　　姜浮霁岔了口气。

　　姜浮霁咳了一声，“我昨儿才到，还没去元妙宫。”

　　姜浮霁顿了顿，“这次赶时间，就不去了。”

　　江映月想了想，沈小公子说元妙宫的封印阵法都是太清宫下的，也不知道姜道长了解多少。

　　姜浮霁了解的可太多了。

　　江映月听姜浮霁这个意思，赶时间不去了，刚刚不还说不急？

　　江映月打算和姜浮霁讨论一下元妙宫的事情，姜浮霁转了话题，“江姑娘和许世子熟识么？”

　　江映月愣了下，“姜道长认识许世子？”

　　姜浮霁只是随便起个话头，“唔，不大熟。”

　　许嘉言是个正经人，和沈经辞玩在一起是个意外，和姜浮霁确实不熟。

　　江映月狐疑地看了姜浮霁一眼，“姜道长知道我认识许世子？”

　　姜浮霁终于走慢了些，“知道。”

　　姜浮霁无意瞒她，“我与季别相熟，这会儿下山正要去找他。”

　　姜浮霁想了想，问道，“江姑娘要同往么？”

　　江映月迟疑了。

　　关于元妙宫的事，江映月本意是进了万寿宫后再慢慢打听，现在情况有变，万寿宫进不去了，估计要往太清宫走一圈。元妙宫的事总不能囫囵着过了，江映月想弄清楚，难免要去找许嘉言和沈经辞问问。

　　只是这些日子江映月一直闭关准备旬考，不曾出门，也没收到许世子他们的消息，一时半刻没有理由登门，姜浮霁这一问，江映月真有点心动。

　　但江映月又隐隐觉得，许世子他们即使知道什么，也不会和她讲清楚。

　　就像出云子。

　　金乌尚未西坠，但阳光已经暗淡。这会儿也不早了，若是去岁园，怕是要赶夜路回赵府，难免又生出波折。

　　江映月今日到底有些疲惫，想想还是算了。

　　江映月正要婉拒，听见一声弱弱的猫叫，偏头一看，树丛里躲着的正是虎头。

　　江映月又惊又喜，“虎头，你怎么在这儿？”

　　虎头轻巧地跳出来，小跑到江映月身边，在江映月裙摆边蹭啊蹭。

　　蹭得江映月心都化了。

　　姜浮霁目光闪了闪，笑问，“姑娘养的狸奴么？很可爱。”

　　江映月实话实说，这事知道的人多，“是出云子道长的猫，借我养了一阵。”

　　说到这儿江映月难免有些伤怀，本来她进了万寿宫，就可以一直和虎头玩，现下出了变故，计划打乱，她要去太清宫，虎头总不能跟着。

　　江映月把虎头抱起来，虎头乖乖窝在她怀里。虎头这会儿不讲话，江映月也不会特意和姜浮霁说虎头会说话。

　　江映月顺着虎头的毛，感受到虎头在她怀里一拱一拱地，心软得一塌糊涂，对姜浮霁道，“我还是先回去赵家了。”

　　江映月要回去和虎头说话。

　　姜浮霁茫然，“回赵家？”

　　从打接触玄门，好像没人不知道江映月和赵家那点子故事，以至于江映月顺口就说出来了，没想到姜浮霁不知道。

　　也对，江映月想，忘了姜道长是外地人。

　　江映月简单说了一下，“我家里没有人了，只好在外家暂住，我是表姑娘。”

　　姜浮霁说了声抱歉。

　　江映月觉得他没什么好道歉的，不过人家大约也只是不知道说什么，顺口说个抱歉，把这段揭过去。

　　姜浮霁在回忆吴郡这边儿有哪个赵家。

　　好像有个老爷子做到大宗伯的赵家？再就不记得了。

　　到了山下，两人各自登车，临上车前，姜浮霁对江映月道，“明日过午我去赵家找姑娘，若是姑娘打算一同去南德音寺，我为姑娘准备一份行囊。”

　　江映月意识到姜浮霁之前说不急只是客气话，其实他真的挺急的。

　　江映月点头说好。

　　两人就此分开。

　　江映月上车后忍不住又把虎头抱得更紧了些，难得虎头也没有挣动，任她抱着。

　　江映月终于觉得有些委屈，“虎头，我好想你。”

　　虎头嘴上不饶人，“才分开半天不到。”

　　可虎头行动很诚实，八爪鱼一样贴着江映月。

　　江映月心里难受，不说话。

　　半天，虎头问，“事情我都知道了，你怎么打算？”

　　虎头忍不住生气，“出云子到底在搞什么，敬香也能出问题。”

　　江映月打起精神，问虎头，“敬香为什么会出问题？”

　　虎头气呼呼地，“我哪里知道，总之一定是出云子没安排好，不然香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断掉，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虎头把下巴搭在江映月胳膊上，“这些人还说什么修道呢，连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敬香也敢搞事。出云子就是太正经了，大约根本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事。”

　　虎头抬头的角度看上去非常费脖子，“事已至此，你要去太清宫么？”

　　江映月对上虎头橙黄的大眼睛，“我总是要修道的。”

　　虎头点头，“太清宫其实挺好，真说起来还比万寿宫强些，那个姜浮霁能开口让你去太清宫，算他有眼光。”

　　江映月抱着虎头，“太清宫是不是很远？我有些迷茫，感觉一切都是未知的。”

　　虎头想了想，“也不远，总没有京城更远。你别怕，万寿宫破事这么多，本来也未必是个好去处，之前只是想着方便，现在看来出云子不是很靠谱的样子，就是没有这档子事，后面也不一定多少麻烦事，说不定太清宫才是真正好去处呢。”

　　江映月其实已经下定决心要去太清宫，只是还没想好要不要跟着姜浮霁一起去南德音寺，还是留在这边儿等他回去的时候捎上自己。

　　说来，姜浮霁今天很像随口一提，江映月还怕他去了一趟南德音寺，回来把自己给忘了，直接回太清宫，那她怎么办？

　　江映月于是问虎头，“太清宫是什么样子的？还有今天的姜道长，他看着……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么？”

　　虎头一向自封玄门万事通，这会儿来了点精神，兴头头开始给江映月介绍，“太清宫是个好地方，号称道门第一，是有真本事的，宫中弟子除了胜负心重了点，没什么别的。”

　　江映月额头一跳，“什么叫……胜负心重了点？”

　　赵家的姑娘们胜负心也挺重的。

　　虎头想了想，没想出什么特别合适的词，只好打比方，“你知道科举吧？对，赵家三代举进士，你当是知道了。”

　　虎头道，“太清宫的人，修行像在考科举，过分努力了。”

　　虎头伸爪勾着江映月的袖子，“晨课晚课小考周考，没事去境里磨炼一下自己，太清宫就是那种，一日不修行简直能要了他们命的氛围。”

　　虎头松开爪子，翻了个身仰面窝在江映月的怀里，江映月没忍住，低头和虎头贴贴，被虎头慌慌张张地躲开了。

　　虎头一骨碌滚下去，胡子压弯了，耳朵撞在引枕上，凹了下去。

　　虎头坐起来，晃晃脑袋，故作镇定，没事猫一样继续说，“至于姜浮霁……这位姜道长是个异类。”

　　虎头表情似乎有点纠结，“他吧，比万寿宫的弟子肯定是更努力些，但放在太清宫，他偷懒是出了名的。”

　　虎头又跳到江映月怀里，“他修道不大认真，不过也没人管他，你要是去了太清宫，可千万别和他学。”

　　虎头难得愿意让江映月揉耳朵，“同你讲也没什么，他是王子皇孙，来修道虽不是大张旗鼓，却也不曾刻意隐瞒，因此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他修道就是修着玩儿，性子么，听说是个和气人，不过你也别招他就是了。”

　　虎头道，“所以他开口，说让你进太清宫，这事基本就成了十之八九了。你们有这样一段故事，太清宫里的人没事也不会招惹你，这么想，也算因祸得福呢。”

　　虎头抻了抻四肢，舒舒服服地，又开心起来，“诶，这么说，咱们去了太清宫，还是关系户，好极了。”

　　江映月听着听着，懵了一瞬，“你要和我一起去太清宫吗？”

　　虎头看向江映月，“自然啊。”

　　江映月震惊，“你不是出云子道长的猫吗？”

　　虎头震惊，“出云子不是让你养着我吗？”

　　江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