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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如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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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油漆,不是血。”
李宁玉抽回手,面上依旧端得四平八稳,只有藏在头发里的泛红耳朵暴露局促。
“手腕?手腕怎么了宁玉?”何剪烛后知后觉,也凑过来看,“你袖子上怎么会粘上油漆?”
“跟被告家属有些争执,已经解决了。”
“你被泼了红油漆?他们凭什么敢这么干!”
顾晓梦很快明白,不由怒气翻涌,紧锁着眉,担心地上下打量她。
“那你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没有。”
调整好情绪的人已经恢复往昔的冷静自持,视线与何剪烛一触,随即又跳到顾晓梦脸上,眼里有安抚意味。
“油漆没泼到我,刚巧宋律师也在,他帮我挡住了。”
顾晓梦怔住,露出一个略显古怪的表情。
“嗯?哪个宋——”
李宁玉来不及深究她那个表情的意义,抬手截停了何剪烛的好奇心,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再做纠缠。
“行了,不说这个,现——”
“宁玉,哎呦宁玉!”
谈话再次中断,又一个人推门而入。
刘丰的眉头此刻皱得能夹死蚊子,他得到消息后再也坐不住,三步并两步地迈出办公室直接找上门来,眼皮一掀正要发作,忽地愣住。
“哎?都在呢?”
李宁玉抬手扶额,轻轻叹了口气。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也不用再重复结果了,她的办公室小,再进来几个人真的要站不下了。
“刘局!”
“刘局!”
大领导驾到,屋里一阵兵荒马乱。
何剪烛偷偷抬脚从身后勾上了踩扁的鞋跟,王宽赶紧拽出夹进裤腰的衣角,白小年则极有眼力劲儿地腾出沙发,殷勤地请他就坐,又跑出去接水。
“刘局您坐,刘局喝水!”
“都在也好,不用去会议室了,来,一起说说。”
刘丰面沉如水地坐进沙发,愤恨难消,抬手啪啪啪拍打桌子,震得纸杯里的水都在抖。
“一天一夜,三十多车,几十号人,居然捞了个空!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他能把尸体藏到哪儿去,我们还能从哪儿继续查?!”
“领导您消消气,消消气,大家伙也正琢磨这事儿呢。”
白小年一边应和,一边不解地问:“他要是没往下水道里冲尸块,那卫生间的血和组织碎屑怎么回事?还有楼下的住户,连续两晚听到持续的排水声,难道说谎了?”
“障眼法。”
李宁玉说:“如果不是李洋报案,根本不会这么快发案,看来他最初的计划,是想引导我们把周筱雅的遇害时间放在17日前后。”
“17日?”
顾晓梦收回思绪,马上拿出U盘:“我刚查到1单元负一层面向电梯口的摄像头,发现5月18日凌晨,郑杰去过地下车库。”
几人立马起身围过来,目光炯炯地盯住电脑屏幕。
李宁玉伸出去的手顿了顿,索性起身,将她按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顾晓梦插上U盘,娴熟地从文件夹里调出监控片段:“你们看,18日凌晨1点22分,郑杰提着半桶水乘电梯去了负一层,直到凌晨2点30分,他才提着空桶上楼。”
“不是说他没去过3单元吗?”王宽追问。
“确实没有。”
顾晓梦说:“他既没有去3单元,也没离开车库,就在里头待了一个多小时,监控拍不到。看他穿着随意,脚上还挂着拖鞋,不是真的坦荡,就是故意为之。”
“你的意思是——他在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何剪烛猜测道。
顾晓梦点点头,看眼李宁玉,才接着说:“女朋友的证言容易有包庇嫌疑,但有了监控记录,就可以证明他在17日、18日晚上确实没有到过3单元,当晚在周筱雅家点外卖、毁尸灭迹的另有其人。”
“这小子可真是殚精竭虑!”白小年恨恨地说。
“还有。”顾晓梦打开5月23日的视频片段,“郑杰值班那天是开车走的,早上8点多走出负一层的单元口,进入地下车库,你们看他的衣服。”
白小年凑近观察:“昨晚我们在地下车库等,他回来时穿的不就这身吗,怎么了?”
“他衣服里藏了东西。”
李宁玉抬起手臂,指向郑杰的外套。
“郑杰身形偏瘦,宽松外套罩在身上,衣摆应该是松松下垂的状态,但早上出门时,他的衣摆有垂坠感,还用手腕压着底部,显得不太自然。”
“没错。”
顾晓梦截帧后放大,方便几人看得更清楚。
“我怀疑是他的手工室里,置物架上消失的那几样工具。”
“那他怎么不早点儿拿走,偏偏在我们约......”白小年越说越小声,猛然回悟。
他连珠炮似地吐出剩下的话:“在这之前他非常自信地认为警方根本不会怀疑到他头上!他也没打算处理那几样工具!他真的有意图再次作案!”
顾晓梦的俏眼轻挑,一哂:“你总算舍得用用你那金贵的大脑了。”
白小年嘿嘿笑:“我努力进步,努力进步!”
“另外,你们再看这个。”
顾晓梦又调出两段视频,这次是5号楼绿化带附近,几个人正蹲在昏暗的角落喂猫逗狗。
“这视频图侦不是作废了吗?”白小年很疑惑,“再说咱们昨晚已经找到喂猫的住户了。”
“这是5月4日晚上,这是5月12日晚上。”
她把画面中心移动到角落,放大后指着暗处的一棵树,慢速播放。
“仔细看。”
浓重夜色里,斑驳树影中,一点红色忽明忽暗,鬼火一般悬浮在空气里。
“是烟头,树下有人。”
李宁玉低声说着,顺着烟头转动的方向看过去——他将自己藏在阴影里,目光投向和谐的喂猫人群,隔天就向他早已选中的猎物下了手。
“我追踪了这个人的行动轨迹,他很狡猾,穿了一身黑捂得严严实实,在小区里绕来绕去,好在终于捕捉到一张有用的——小区有道路分流指示牌,高度2.5米,你们看杆子上有六七层牌子,他路过时头顶在第四层,目测身高不超过1.72米,步伐轻快,是年轻人,和郑杰的背影很像......”
她身后的几人逐渐神色各异。
李宁玉凝视顾晓梦肃然的侧脸,听她侃侃而谈。
或许跟人生经历有关,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有时会觉得她身上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持重,平日玩闹时,又透着股不畏世事的明媚纯真,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交替出现,非但没有丝毫割裂感,反倒令自己愈发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
那个模糊而不可名状的念头日渐滋长。
似乎曾在更早之前,在某个时候,也看到过这样的顾晓梦。
她应当见过顾晓梦吗?
“......他最后从11号楼进入负一层,走回5号楼1单元的电梯口时,外套已经脱了翻面夹在腋下了,显然是为了躲监控。”
一口气说完,没得到任何反馈,顾晓梦诧异地回头。
王宽挠着下巴小声嘀咕,队长真不是一般人,带新人都堪比开了速成班。
刘丰背着双手暗自欣慰,果然当初把她交给李宁玉的决定十分明智,瞧瞧,都培养出默契感了!
白小年自愧不如,默默发誓以后一定摆正工作态度,争取也让何剪烛刮目相看。
“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何剪烛感慨着推推李宁玉:“其实我们技术室也挺缺人的,这儿有你这位多边形选手坐镇就——”
李宁玉的目光扫过去,秀美面庞上看不出情绪波动,深色瞳仁里却闪过一丝不悦,像在无声谴责她当面挖墙脚的行为。
何剪烛的话立刻拐个弯,恭维道:“这儿有你们默契配合,我们技术室都轻松不少呢!”
“查来查去还是他的嫌疑最大!”
刘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这个郑杰什么底细?”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敲响,赵小曼伸了脑袋进来,看到满屋的人“啊”了一声,在门口磨蹭,倒不是忸怩,只是怕擅自进入又挨骂。
“什么事?”李宁玉问。
“郑杰的个人信息我整理好了!”她急忙回答。
“呵,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刘丰立即招手,“进来说!”
“是!”她这才昂首挺胸地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持平递出资料。
“郑杰,1987年生人,大专学历,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山麓市,毕业后就一直待在启明大厦上班;父亲郑庄,1960年生人,当初接他父亲的班进入山麓市第二发电厂工作,后来因为工作失误被提前下岗;母亲叶兰,1965年生人,外地嫁进来的,个人信息寥寥无几。他们那个年代多是纸质档案,只能查到当初结婚时户籍迁入的时间,查不到迁出的时间,看来他的父母确实早就分开了。”
李宁玉问:“工作失误,哪种?”
“好像是上班时间喝酒,跟同事打架差点闹出人命。前厂长早几年过世,现在的领导班子都是新上任的,对以前的事儿不大了解,要想知道细节,恐怕咱们得亲自走访,去问问那些退休的老员工。”
“这可跟郑杰说的不一样,他爸根本没干到退休,还是因为喝酒被辞退的。”
白小年自言自语:“他还挺要面子的?”
李宁玉没搭话,又问:“近期的消费记录?”
“这个有发现!”
赵小曼早有准备,不禁露出自得神色。
“虽然没查到郑杰在网上购买过抗凝剂、遮蔽膜、兽用麻醉药、刀具之类的物品,但我查到他有个不常用的手机号注册过芹菜APP,那个账号连昵称都没设置,关注了二十几个主播账号,其中就有周筱雅。”
“是他!就是他了吧?!”王宽激动地直拍大腿。
“还不够,缺少直接证据。”李宁玉谨慎地说。
动机、手段、尸体,她们目前为止一个都没找到,凶手比预想中更加狡猾且周密,如果没有充分准备,想要撬开他的嘴很难。
“谁家好人凌晨去地下车库,这行为明显可疑啊!”王宽不甘心地说。
“哪个小区规定凌晨不能去车库了?”刘丰没好气地反驳,“宁玉说得对,证据链不完整,他狡辩的空间就太大了,比如睡不着下来擦车,晚上吃多了就在车库里散散步,你能怎么着?”
王宽顿时语塞,愁苦地问:“那怎么办?”
“各位,我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白小年说:“郑杰最近没带出过大件物品,粪池里也没发现,难不成尸体还在小区?有没有可能他在3单元租了别的房子,想等风头过去了再送出去?塞进冰箱就不会有异味儿......”
“夜长梦多,这种事当然越快处理越好。”
顾晓梦不认同:“如果他在3单元租了房子,为什么不把昏迷的周筱雅直接带过去,处理后再来伪造现场?这样就不会出现失误,导致在客厅留下搏斗痕迹。”
“这个思路确实说不通。”
李宁玉双手抱臂,眉心紧皱,保持着习惯性的思考动作。
按凶手的原计划,他顺利躲开监控潜入3单元,在14日凌晨杀害周筱雅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匿尸体,等到月底房东来收房,才会发现室内异常。
届时会面临两种结果:如果楼下的邻居听到声音,警方初步会推测周筱雅在17日前后遇害,郑杰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很快就能排除嫌疑;如果楼下的邻居没听到声音,找不到尸体,就无法判断死因和死亡时间,这个案子或许会僵持很久才能找准侦查方向。
她闭了闭眼,以凶手视角在脑海中飞快整理思路。
在这个计划里,有三个失误。
第一,周筱雅提前苏醒,导致在客厅发生冲突,留下痕迹。
第二,自作聪明发了一条朋友圈,反而引起李洋的怀疑。
第三,因为李洋的突然到访,匆忙离开时没关换气扇。
不,其实还有第四个失误——郑杰18日晚上发烧请病假,本意是想第二天趁机到2202室清理现场,没想到苏雪不放心,请假留在家里照顾他。
她霍然睁开眼。
“王宽,出几个人,从现在开始盯住郑杰,去启明大厦暗中了解他近日的到岗情况,赵小曼,查郑杰及其父母名下所有的房产和车辆登记,另外通知图侦,把14日至今,郑杰在各小区出入口和车库出入口的监控录像全都调出来。”
“得嘞!”
王宽正巴不得,扭头就冲出办公室,赵小曼预感今天又得加班,点点头,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也出去了。
顾晓梦关掉电脑,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似乎知道她还有话要讲。
“刘局,我跟晓梦再出去一趟。”
李宁玉并没有停顿太久,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顾晓梦急忙跟上。
等坐上车,她盯住那已经褪去红痕、留下些许掐痕的手腕,伸出的手犹豫地悬停在半空,又缓缓缩回来。
“李队,你的手腕......”
李宁玉扣上安全带,转脸迎上她关切的双眼,记起自己刚才的反常,眸光闪烁,心绪又有了波动。
想说“没事”,话一出口,就变成了“不疼”。
倒像在安慰人似的。
顾晓梦松了口气,问:“咱们去哪儿?”
“你觉得呢?”
“这个时间点去别的地方可能来不及。”她认真思考,“但够我们再找一趟苏雪。”
听到预想中的答案,李宁玉微微一笑,没再多说。
将车驶出柠江分局,顾晓梦目视前方观察路况,想了想偏头又问:“你觉得苏雪有可能参与帮郑杰作伪证,或者藏尸吗?晚上她或许睡得沉,或许被下了药,但19日白天,她可是跟郑杰单独待了一整天。”
“那次询问时她不像说谎。”李宁玉摇头。
“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记忆出现了偏差。”
“那尸体到底怎么消失的,你有思路吗?”
“还没,但有一点很奇怪。”李宁玉的烟眉逐渐压低。
“郑杰白天上班,只能晚上偷溜出来。处理好尸体才能清理作案现场,如果没碎尸,他应该有充足的时间打扫房间,为什么会一直拖到19日白天,李洋找上门时还没处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