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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叫家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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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世间混混沌沌永不见破晓了,我还是爱你。」
每年夏天来临的时候,整个九年镇都会经历长久的雨季,夜晚常常相伴着雨水,噼里啪啦的落地水声回荡在九年镇大大小小的街巷间,包容着盏盏灯光下的喧嚣与廉耻。
向扬踩着泥水冒雨跑进九年中学的大门,面色仓促地敲着教师办公室的门。
“进来。”
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向扬立刻着急地推开办公室的木门,里面站着两个一高一矮的学生,在对着坐在办公桌旁的人低头沉默。
向扬一进去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个头矮一些的学生旁边,用湿漉漉的双手摸上那孩子的脸颊,又掰过肩膀上下看了看,嘴里不停重复,“安安,安安,疼,安安……”
“哥,我不疼。”小孩握住向扬冷冰冰的手,扯起嘴角笑了笑。
“外面这么大雨,怎么没带伞?”说话的是镇里新调来的年轻女老师,叫杨白,是学校初一3班的班主任,也就是向安安的班主任。她看着湿透了的安安家长不由得皱了皱眉,急忙从一旁的脸盆架子上拿过来一块毛巾递到了向扬手上。
她看着向安安从那人手上拿过毛巾熟练又仔细地擦拭着向扬的头发,补充道,“安安没事,有事的是林强同学。”
向安安一直都很乖,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临近期末了,却突然跟人打架,把人家上了初三的学生打得鼻青脸肿,胳膊上更是被指甲掐的渗出了血。
“安安家长,我在电话里也说清楚了,安安今天跟林同学打架了,我问他原因他也不说话,你既然来了,就跟安安好好聊聊,不管理由是什么,打人总是不对的,再加上林同学马上就要中考了,真要是出了事,我们学校也不好向林同学的家长交代,您说呢?”
杨白其实有些捏不准,她来镇子上不久就听说了安安只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哥哥,还是个傻子,她说这些话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而且这人能不能听懂也是一回事儿。
向扬右手紧握住安安的手,左手抹了把脸,紧张地看着杨老师。向扬认知功能有障碍,稍微长一点的话到后面就很难听进去了,更别说理解意思,所以他只听懂了开头的几句:安安跟人打架了,安安不说话。
向扬鼻子一酸,蹲下身看着安安,指了指一旁的学生,一顿一顿地说,“他,欺负,安安?”
向安安看着他哥狼狈的样子,整个身上一块干的地方都没有,苦涩地摇摇头。
“安安,别人,不说,哥哥,说。”向扬说着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向安安看着那双坚定明亮的眼睛,恍惚回到了他刚刚被捡回这个家的时候。
以前他们住在乡下,在南九堡,他从小就不爱说话,当时村子里很多人都说他是个哑巴,让向扬起个好名字,叫多言,就连不少懂风水的人也来掺和,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说他明明会说话,却不愿意张嘴,是身上有不吉利的东西。
那个时候只有向扬把他抱在怀里,打掉那些人指责的手,用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不说,你不说,平安,平安。”
虽然是断断续续的几个字,但他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只想要自己平安,不喜欢说话就不说话。
明明当时他哥也才刚刚迈入成年人的世界,他才刚刚考上大学,有大好的前程,转眼却成了个什么也不懂的傻子,还要带着自己这个拖油瓶,在这片穷乡僻壤里生活。
向安安永远都记得,在那间杂乱昏暗的村委会办公室里,在他走投无路无依无靠的那个夏天,有人不顾一切地冲到自己身边,将他紧紧地拥在怀里,然后笨拙地、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安安,向安安。”
听起来像女孩子的名字,但他很喜欢,平安,平安。里面有两个“安”字,他一直在想,他愿意带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两份平安的祝福,一辈子留在这个人的身边。
向安安回过神,看了看他哥湿透的背心,沉下眼色,终于慢慢地说道,“哥,杨老师,是我打他在先,是我的问题,对不起。”说完又转了转身子,向一旁的林强低低地鞠了个躬。
林强却突然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神色诡异地看着向安安的头顶,半晌从嘴里憋出来一句,“没关系。”
向扬看到安安鞠了躬,又听见对面的同学说了声没关系,只当真的是安安闯了祸。他站在办公桌前顿了顿,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有两根手指那么厚的一沓钱出来,这些钱都被雨水浸湿了,粘成了一团,里面新的旧的,一百的五十的,十块一块的都有,向扬也没撕开看,直接一股脑都伸过去拿给了那个林强。
向扬是用右手把钱递过去的,他一边不停地鞠躬,一边用空出来的左手在自己的脸上、胳膊上比划,“对不起,钱,买药,治病。”
林强看到里面红彤彤的好几张一百块亮了亮眼,又用两根手指揪起都快能滴水的钱,拎起来左右看了好几眼,捏了捏里面的水,还是把钱拿到了自己手里。
钱被拿过去之后向扬还在不停念叨,两只手也没停下来,朝两边指着,说,“以后不打架,安安不会,你,不会。钱不够,我给,我有。”
林强拿了钱脸上立刻没有了委屈的表情,板着脸,看向动作滑稽的向扬,极其小声地张了张嘴,“傻逼。”
向安安就站在林强对面,他看着面前的人活动着的嘴型,眨了眨眼,眼皮快速上下翕动着,看不清其间的眼神。
“哥,想回家。”向安安突然摇了摇向扬的裤边,小声说道。
杨白看了眼兄弟俩,又回头看了看窗外,说,“今天也不早了,本来晚自习就下得迟,今天先到这里吧。”
杨白顿了一下,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她看了眼向安安,向他招了招手,“安安,你过来。”
“安安,老师知道你们青春期的孩子心里总会有些想法,这很正常,如果你不想说,可以等想好了再告诉老师。但是用暴力的手段解决问题是不对的,你不能无缘无故打别人。当然,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要正当防卫,但也应该第一时间告诉老师,而不是像今天一样冲动,知道了吗?”
杨白是外地人,在市里上了重点大学之后没有留在城市,而是到了一个陌生的乡镇,来给一个学生人数不足三百个人的学校教书。杨白很漂亮也很温柔,她常常穿着整洁干净的衬衣牛仔裤上课,服饰简单,但却格外凸显她干练出众的气质。
向安安挺喜欢这位老师的,所以听着她的劝导,也乖乖点了点头,“知道了,老师。”
“好了,先带你哥回去吧,要是有不舒服或者不开心的再告诉我,好吗?”
“好,谢谢老师。”向安安微微笑了笑,露出了小小的尖尖的两颗虎牙。
“哎,安安,你带伞了吗?”
向安安摇摇头。白天的时候雨就停了,向安安刚把伞放回家,没想到晚上又下起来了。
杨白听完到包里翻了翻,拿出了一把蓝色的雨伞递给了向安安,“拿着吧,老师的宿舍就在旁边,不需要用伞,你下周一还给我就行。”
“谢谢老师。”
杨白笑了笑,“不用谢,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小心路滑。”
“好。”
向安安牵着向扬的手走了出去。向安安今年13岁了,比同龄人矮了好几厘米,他哥向扬个头本来就高,有一米八了,所以两人这么走着,如果不知道的人,还真会觉得这是一对父子,而不是一对兄弟。
两人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雨还没有停,一出教学楼的门,向扬就蹲在了向安安的前面,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转过头看着安安笑,“哥哥背安安回家。”
“嗯!”
向安安笑着跳上他哥的后背,脑袋紧紧贴着向扬的,一只手环住向扬的脖子,一只手撑着伞。破烂不平的水泥操场上蓄起了薄薄的一层雨水,向安安从无比熟悉的高度,看着那双穿了被晒得发红的黑色板鞋的脚深深浅浅地踩进水里,一步步向着校门口那盏昏黄模糊的路灯走了过去。
回家的路并不远,他们住在镇子的靠东边,是一家小超市老板娘的租客。从前他们卖掉农村的房子之后就搬到了镇子里,当时不少人嫌弃一个傻子带着半大的小孩会添麻烦,不愿意把房子租给他们,只有这儿的老板娘乐意,她年轻的时候丈夫儿子出车祸走了,儿子年纪和向扬一般大,所以兄弟俩来问房子的第一天,看着穿了一身皱巴脱色衣服的向扬,老板娘立刻就心软了,二话不说把人留了下来。老板娘姓刘,叫刘艾兰。刘姨心善,给俩人的房租比别人便宜了不少,还让向扬帮忙在超市搬货帮忙,她付工资,能简单维持俩人的生计。
他们的房间在超市的后面,是栋二层的老房子,一楼刘姨自己住,兄弟俩就在二楼,房间也就70平,冰箱、沙发和床等等大的家具都是刘姨自己的,锅具这些小一点的物件很多也都是刘姨帮忙看着买来的二手的,向扬自然不懂这些,向安安当时也小,不会买东西,整个租房和添置家具的过程都是刘姨操持着来的。当时向扬硬要给刘姨兜里塞钱,没想到刘姨也一样犟,笑呵呵地抱着安安挡在胸前,说我给两个小儿子帮忙要什么钱,向扬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最后只能把钱装回自己裤子口袋里,抓着刘姨的袖子重复,“我不要,钱,刘姨,干活。”
刘姨对向扬不熟悉,听他颠三倒四断断续续的话总得反应好一阵儿才能懂,最后还是向安安解释了,刘姨才勉强同意向扬免费在刘姨那儿帮两个月的忙,也正好学一学怎么分货挪架子。
他们回家的时候刘姨的灯已经黑了,雨天客人少,刘姨估计早就关了超市门睡下了。
到家之后向安安赶紧提前放了热水,又跑来脱了他哥的衣服裤子,泡进了洗衣盆里,把要换的干衣服放在挂钩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才赶紧牵着向扬进了浴室洗热水澡,自己又跑出去切了生姜片炖姜汤,他哥一感冒就会发烧头疼,他得提前做好准备。
向扬刚刚变傻的那段时间不会开淋浴器,刚刚才八岁的向安安带着他十八岁的新哥哥,在浴室里教了一个月,向扬才学会了自己一个人洗澡、调水温。其他洗衣服做饭的事,也都是向安安去找了刘姨学的,他没想让他哥学这些,一来家里的煤气罐开火太危险,二来既然自己学会了,他就一次也不会让他哥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