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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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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结)
1
我叫沈姝,生于大周朝仁和初年,新帝登基,万象伊始。
这一年,父亲谋了个官职,虽然不入流,但到底是吃上了衙门饭。
我家自上面三个哥哥后,终于生了我一个女儿,全家更是大喜过望。
因此那个年过的很是红火。
但是和我家截然相反的是十里外的表姨母家。
表姨母原本嫁给了当地一个魏姓大族,夫妻和顺,却不料丈夫短命,年纪轻轻就撒手而去,留下一个三岁的儿子和一个遗腹子。
后来女儿生的时候难产,险些连表姨母也跟着走了,从此她便体弱多病。
丈夫没了,母子三人在大家庭里看人脸色度日。
这一年,又逢表姨母身体不适,她家这个年过的是倍感艰辛。
等到正月里,表姨母带着表兄来拜年的时候,她人瘦的一阵风就能吹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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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同情她,就把表兄留下来照顾,好给表姨母腾些空闲照顾年幼的女儿。
彼时,我还是个小奶娃,玉雪可爱,人人都称我精致漂亮。
表兄那时候就守在摇篮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几次想要伸手摸又不敢。
表兄年纪虽小,却格外乖顺懂事,对上恭敬,对下随和。
后来,只一次,我哭得实在厉害,身旁又碰巧没有大人,他不得已抱了我,却因为我长的太壮实,他重心不稳,和我一起跌倒了。
他自己垫在底下,死死将我抱着。
虽然我没摔伤,但是父亲发了火,要母亲将他送回了魏家。那时候他默默将手肘的伤藏着,没有对任何人说。
后来还是被表姨母发现了他结痂的伤,她很是伤心。
从那以后,两家便没有从前那么亲密,表兄也没有再在我家长住。
3
但是亲戚间的走动也没有断绝。
他每次来便笑望着我胡闹,护着我防止我摔伤,如果我闯了祸,便替我认下。等到大了一点儿,我不再玩闹,他便小心的温柔的陪我说话。
而母亲每次去魏家探望表姨母,总多带些礼物,虽然是充了他家的公帐,但是看在这个面子上,表姨母母子三人也过得没那么艰难。
恰逢这日我刚过了六岁生辰,收了很多礼物,其中就有漂亮的衣裙和钗环。
小表姐脸庞清瘦,一双杏目有点儿羞涩地看着我的蝴蝶钗,我便拿下来,给她把玩。临走的时候,她还没有还我的意思,我虽然心中不舍,但到底没有说出口。
当我将一只脚踏上了马车,表兄追了出来,在我身后唤我小名,我收回脚转过头,见已经抽条的清俊少年,面颊绯红地看着我,手里紧紧攥着一只钗,那蝴蝶的翅膀却少了一只。
他抿了下唇,又走近两步,低声说,这钗被他不小心弄坏了,等过两日修了再还给我。他眼睫低垂,说完话,眼皮轻颤,快速地看了我一眼。
我见他的样子,突然想到静谧的月色,呆呆地说不必挂心,我还有好多。
待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走出两步,我又小心地挑起帘子向外看了一眼,那抹清瘦的身影有如修竹,融溶在即将升起的暮色里。
4
我长到十岁的时候,没有按照预期成为远近闻名的小美人,因为我太胖了,白白嫩嫩可爱更盛幼时,却和美貌不搭边。
倒是表姨母家的小表姐,消瘦纤细,自有一种缠绵夺人之态。
那年百花宴,因为父亲成了知府大人的得力干将,母亲得以有机会带着我和小表姐去知府府上赴宴。
知府夫人相中了我,欲给家中幼子结亲,可那少年却偏偏相中了小表姐。
最后闹的不欢而散。
后来表姨母带着表兄来我家中道歉,小表姐没来,据说是羞愧难当,卧病在床。
表兄来寻我的时候,我正嘟着嘴坐在假山上,晃悠着两条萝卜腿。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温柔的跟我道歉。
看着他温和的目光,我跟表兄说,其实我不怪小表姐,因为我其实也不喜欢知府的公子。
我又与他说,其实那日有个更俊俏的小哥哥,比那公子好看多了。我更中意他。
表兄听了,静默了一会儿,他垂下眼,变得有些沉郁。
5
等我终于长到十二岁,人才开始瘦下来,待到十三岁,开始为了亲事参加各种宴席的时候,我终于出息成了远近闻名的小美人。
当年宴会遇见的小哥哥我也早知道了他是谁。
他是知府大人京师本家的公子,出身显贵。那时候是他祖父故去,送灵回乡,才在知府家暂住几日。
当时虽然念念不忘了一阵子,但是到底年少,过了大半年,还是抛到了脑后。
等我再见他时,他俊逸更盛从前。只矜贵仍如旧。我原本以为那样的人物与我不会有什么交集。
却不料,不久,就有知府夫人登门,为那小公子迎我做偏房。
6
我家出身乡绅,虽素有乡望,却着实不是豪门,自然是嫁不了这等真正的世家大族,但是为妾,母亲却是不肯的。
仓促之下,母亲只得扯谎说我家已经和表姨母家定了亲,还没有来得及对外人说。
还拉了我过来,将我颈上一枚玉佩拿出来,乃是当时时兴的定亲才用的龙凤玉佩的一半,给知府夫人看。
知府夫人见了只得作罢回去复命。
母亲晚间跟父亲说,得亏了绥儿那孩子糊涂,拿了这个给婉儿做生辰礼。母亲指着桌子上静静躺着的泛着莹润光泽的龙凤玉佩给父亲看。
父亲看着玉佩,沉吟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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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想着这桩事了结了,我虽心里有些记挂那个俊朗的贵公子,但是毕竟算上童年一面也只有两面之缘,远不到魂牵梦萦的地步,因此过了半月,我就和族中姐妹相约一起去清凉山游玩,心中了无挂碍。
在后山的时候,一队人马正与我们擦肩而过,那一匹高马背上的正是贵公子。他见了我,便将我请到了一边凉亭说话。
他的举止与我自幼所见其他人很是不同,他的声音是我听过最清越动听的声音,他的眉眼脸庞是我见过的最俊美的样子,他的身上似乎带着光,靠得近了,令我目眩神迷,我第一次隐隐约约体会到世家大族的底蕴和气度。
但是他说的话,我却不肯应,他说他自那日宴会一见,很是倾心,希望我能考虑与他回京,到了家中,虽然为妾,却一定珍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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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晓得京师中的公子是不是说话都是这般直白,但我却觉得冒昧,直言拒绝。
我说父母已经定了亲事,望公子不要再提此事。
贵公子听我已经定了亲,追问是和你那个表兄?
见我点头,他蹙紧了眉,将我细细打量,似乎是看我有没有说谎。
我自认为理直气壮,所以神情格外坦然。
他眉头皱的更深,良久才道了一声珍重,不再废话,转身走了。
一骑绝尘,那马跑的可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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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听了我这一段遭遇,便真动起了心思。恰好,表兄那段日子得了当地名流的称赞,渐渐小有名气,母亲就做主给我和表兄订了亲。
等到真的过了礼,亲事便定了下来。
我再见表兄,两家亲友已经默认他就是我的未婚夫婿了。那一年,母亲带着我去魏府做客,魏府就比往日更热络一些,毕竟是亲上加了亲。
又到了表兄的堂姐成亲,我们家便也作为亲属,去观礼。表兄打扮的很精神,他本来就俊朗,穿了青色的袍子更是少年英姿。
晚间,我肚子饿的咕咕响,表兄笑眯眯的给我吃他买的油鸡。这是我们的小秘密,我因为从前胖,母亲便不许我吃,只有表兄每次见我,都偷偷给我带。
我不在乎在他跟前吃撑,打饱嗝。我从小就是这般,在他面前无拘无束。那晚月色清朗,有如表兄眉眼间的愉悦。
10
等到我满了十五岁,及笈礼一过,我和表兄的婚事就提上了议程。那段日子我们很少见面,我在闺中绣着嫁衣。他则忙着书院的功课。
等到我的嫁衣绣了一半,听说他被书院里京中来做客的大儒赏识,被举荐去了更大更好的书院,说他有可能能中进士,做大官。
表姨母是这么跟母亲说的。婚事暂缓。他临走时,来寻我,温柔地跟我说,等他中了进士,就来娶我。
后来传来他高中的消息,又说是被钦点了探花,骑马游街,好不荣耀。再后来,他就娶了京中贵女,做了大官家的乘龙快婿。
我在家里将绣了一半的嫁衣剪成了条条。埋进箱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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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因为这个事病了很久。表姨母带着小表姐进了京。后来知府家的小公子闹着要投井,众人才知道他和小表姐私下有了一段情。
母亲听了很是担忧我,派了三个丫头将我看的牢牢的。除了上恭房,身边不能没有人。就是如厕时间久一点,小丫头也要破门而入。
后来经过了三个月,母亲见我实在稀松平常,才渐渐放松了警惕,夜里幽幽地跟父亲说,怪不得妞妞能长到那么胖,原来心真是宽。
我算是被退亲的姑娘。名声本就不好。魏家自知从前亏待了表姨母一家,此时为了巴结表兄,在这一桩事儿上,极力要把他摘干净,周围渐渐流传起了我不好的传闻。
母亲气的又病了,父亲虽然气愤,但是这个流言就是越描越黑。
12
后来,不知为何,魏家突然就消停了。
可是,转眼我已经过了十九岁的生辰了。
已经是老姑娘了。我望着水中的自己闭月羞花的容颜,怎么也不同意我自己是老姑娘了。
可是,就是这样的,明明我还活蹦乱跳,如果没人看着,我都能上房揭瓦,但周围的人都用一种你已经昨日黄花的眼神看着你,怜悯你。
等着媒人再上门,不是鳏夫就是二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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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我早年从军的大哥给父亲来了一封信,不同于以往的家书,而是给父亲的一封私信。我充满好奇,因为父亲看了信,就请母亲去拜访了知府夫人。
据小翠偷听到的消息是,知府夫人这一次很是拿乔,但是她终究对我有几分喜爱,便写了一封信送去了京中本家。
不几日,便得了回信,和信一起来的,还有京师谢府的马车,很是隆重的一队车马,说是直接接了姨娘去京里,到了京里就行礼。
后来我便被匆匆忙忙塞进马车,面对我质疑悲愤的脸,母亲神秘兮兮地跟我说,京中那位贵公子最近干趴了一众兄弟,从威远侯世子荣升为了威远侯,更领了北府军,大权在握。我去了就是威远侯谢珏的姨娘了。
见我依然死扣着车门框,母亲抹了把眼泪,我的儿,你留在这,难道真要给那些老头子作续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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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没说的还有,谢珏至今还没娶妻。
等我一路混吃等死地到了京师,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京师入秋,就是一场雨,将我一个南方小美人冻得瑟瑟发抖。
我看着在豪华的厅堂里候着的一众女眷,不情不愿的挨个行礼。
上手的老太太很是慈祥,叫人带我去换洗衣裳。
没看见谢珏。
当我将凉透了的衣裳脱下来的时候,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我手起刀落,却被人攫住了手腕,我扬起的巴掌悬在空中,他将我的两只手圈在怀中,将下巴放在我的肩膀,在我耳后说,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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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
一转头,我就觉得呼吸一滞,这人几年不见,还是一如既往的人中翘楚,是我今生仅见的好模样。
他似乎比当年还高了一点,又或者是气势不同了。跟他四目相望,竟有不同于往日的压迫。
后来我想我可能是因为衣着不整齐才自觉气短。
他笑着,刮了下我的鼻梁。将干净衣服披在我身上。
我心恼着,这就是给人做妾的下场,一点儿不尊重。
还没等我克服水土不服,我就披上了嫁衣,粉红色嫁衣,和我当年剪掉的大红嫁衣相比,还更加精美,可是我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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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花烛,唯一可心的就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摇曳的烛光,衬的男人一双眸子流光溢彩。他兴致很高,眼底藏不住的欢愉。
他动作很猛,那一夜我犹如风雨中摇曳的帆船,随波逐流。
早上醒来,我困顿的眨了眨眼,静谧俊美的一张脸就安睡在耳侧。根根分明的睫毛几乎刷到我的脸上。我轻轻一动,就蹭到他挺秀的鼻尖。
呼吸相闻,他眼睫动了动,一双迷蒙的双眼,带着慵懒天真的神色,呆呆看了我一瞬。
薄唇微动,姝儿,一声低吟,自然地仿若叫了几十年。
我心里悸动。他的嗓音真是太好听了。是我自幼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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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秋末,天气凉透,我缩在狐毛大氅里,守着小暖炉度日。
侯府下人都在议论着江玉姝的消息。江丞相的幼女,入了靖王府做了侧妃。而她,原本是要嫁给谢珏的。
我想着那一日,胡乱摸到他劲瘦的腰间,肌肤滑腻,偏偏一道重重的伤疤,横穿下腹,好不凶险。
我摸的入神,没察觉谢珏喘息渐重,一不留神又被拉入欲海浮沉。
那是三年前的旧伤,我与他第二次见面后,他回京原是要成亲,却恰逢边关战乱,外夷来袭。谢珏亲自入宫请旨,边患不除,誓不成家。
婚期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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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谢珏重伤昏迷。婚期一拖再拖。
江家终于是等不了,退了亲,长女另嫁他人。
日后谢珏醒了,江家又找上门,说家中还有嫡幼女,江玉姝,待过两年及笈,与谢府再结两姓之好,以慰两家老太爷多年交情。
谢老夫人心中到底有芥蒂,心中担忧婚事再出什么波折,折损了孙子的尊严。便口头应下,并没有交换凭证,对外更是没有宣扬。
自己的孙子死里逃生,却孤零零一个人实在可怜的紧,又正巧知府夫人递了信来。
谢老夫人想着孙子一贯冷傲,肯定是不中意。
可没想到他听了,竟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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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泥壶中开水滚动的声音,想着谢珏知道他又被江家退了亲,会是什么表情。
晚间,谢珏披着夜霜挑帘子进屋,他身姿挺拔,黑色的大氅穿在身上,衬的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他进了屋,将外服除了,只着一身玄青长衫。显得腰肢劲瘦。
他含笑看我,走过来,将凉凉的手,突然贴上我的脸,我冰的吓一跳,跳起来打他。他不躲避,反而双臂一揽,将我圈进怀中。
他低头,将脸埋进我的脖间,亲昵道,我好冷,给我暖暖,姝儿。
他至今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和他怄气,亦或者知道,却不想解释。
遥想那日晨间,我被他一句姝儿,闹的心怀摇曳,却不久就知道他还有个自幼相熟的未婚妻,小名也叫姝儿。那日他唤得那样自然,熟稔,令我不得不多想。
但猜疑过后,更多是气闷,怪自己怎么这么多情,不过一句亲昵,就乱了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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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夜夜他都姝儿姝儿的叫着,好不浪荡,好不柔情。
我忍无可忍,第一次动手打了他。
在春潮涌动的夜晚,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静谧的夜里响起来时,谢珏惊愕的停了动作。
我正心虚气短,一不留神他长驱直入,我惨叫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第二日我虚弱的起不来。
我心里是从来没有的委屈,又加上身上不舒服,竟然感染了风寒。
我夜里时冷时热,心里想着爹爹娘亲,哥哥们,就连久未想起的魏绥都出现在梦里。
我想起幼时从树上往下跳,将他砸在身下,看他昏迷不醒,我惊叫着表兄表兄。
突然感到唇上一痛,睁开眼就模糊看见一双漆黑的眸子。
那眸子里总是藏着欢愉,今夜却格外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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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发一言,只一味的加深这个吻。
我呼吸不畅,急着推他,他却越发任性,禁锢我的手腕,我气急,可是病中没有力气,只气的流泪。
他吻到我的泪,骤然一僵,他抬起头,双手撑在我身侧,定定看着我,眼神犹如刀子细细雕琢我的神色。
我喘不过气。我气弱的说。
良久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上我的额头,将我额间湿发,拨到一边,又起身,倒了温水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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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来的长夜,我时睡时醒,每一次都能在月色朦胧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守着我。
我轻蹙一下眉头,他都会倾身,看我醒了还是睡着。
这样过了两天两夜我病好了,谢珏却多了两个重重的黑眼圈。
我和他都没说起那一晚的事情。
我兀自想着他为何突然发火,还是对着病人,很是生气,便想故意冷淡。
但又念着他这两日昼夜照顾我受累,便做不到不理不睬,只好平平淡淡的。
他眼里欢愉不再,也是面色淡漠。
又兼年底北府兵营军务繁忙,他便比平日回来的都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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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别别扭扭到了年关。
谢珏又如以往。从军营里休沐回来,便在夜里折腾个没完,依旧喜欢在欲海沉浮间唤我姝儿,声声动情。
节庆里宫中设宴,太后喜欢热闹,三品以上的家眷都被召入宫,谢老夫人便带着谢府女眷入了宫。
我本是妾,不够资格,偏偏不知道怎么,宫中贵人点名要见我。
进了宫,才知道什么是天潢贵胄,心中难免紧张。
谢老夫人牵着我的手,很是亲热,给了我超出规格的体面。
太后慈善,席间气氛和乐,只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皇后朝我这打量了几眼。
24
相对于皇后若有似无地打量,另外一道视线如有实质。
我心有所觉,也回望过去。就见一衣着华丽的娇俏女子昂着下巴瞥我。
不久,就见魏绥来寻她。
他看见了我,又仿佛没看见,只把目光虚虚落在我周围某处,便迅速收回。
我本以为再见不过平常,但见他一如既往的温柔神色,还是慌乱了一瞬。
我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手突然被温热的手握住。抬眼见谢珏入席,坐在我身侧。
谢珏神色认真的看着我。我强撑的假笑映在他清澈的眼睛里,显得特别可笑。
我本以为他会生气,却不想他竟温柔一笑。笑得眉目如三春花开,眼波潋滟。
我心中一暖,顿觉神思大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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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时光,我便温柔娴静地坐在谢珏身侧。
他时不时挑拣我爱的吃食,放入我碗中,引得宾客频频侧目。
他是皇亲,因此座席距离皇帝很近。
皇帝也笑着瞥了我一眼,侧首与皇后低语了两句。皇后则顺势看过来,视线短暂流连。
我抬眼去瞧谢珏,就见他眼波流转,也正落在我脸上,不禁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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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安安稳稳的日子过久了,竟会生出妄念,想到日后谢珏会娶正室便心中一滞。
人的心境一变,本来习以为常的事,也会变得难以忍受。
今日,我看着送到眼前的避子汤,竟觉得分外委屈,不知不觉,眼泪便夺眶而出,滚落进汤里。
晚间,谢珏凑过来,我心中抽痛,转过身,不做理睬。
我和他冷战,还没等冷战到第七天,他就突然领旨出征了。
我守在茶壶边,听着滚水声,出神。
倒没有多想生孩子,但那一碗碗的汤药,总冲淡了几分他往日里温柔缱绻的深情。
27
等到他又一次重伤,下落不明的时候,我顾不得和他冷战了。
我很是心焦。
魏绥偏偏在此时奏报谢珏投敌。
我气的想要咬死他。
威远侯府日夜不得安宁,仿佛有一把刀横在每个人的头顶。
等到两个月之后,我收到了家书。哥哥的亲笔信。
信中居然说他找到了谢珏。谢珏已经养好了伤,没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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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捷报传来,谢珏率精锐夜袭敌营,一举擒拿了敌首。
而请功的名单里还有哥哥,他参与了至关重要的奇袭,立了大功。
奇怪的是名单里竟还有父亲。
原来父亲将家里最大的产业变卖,给了谢珏做策反敌军之用,也得了功劳。
父亲和哥哥辞了自身的恩命,请圣上转封母亲和我。
我得益于父兄,身份今非昔比。
谢珏则顺势请旨将我抬作正妻。
29
那日,我守在门边,看着千里迢迢回到府中的谢珏,飞扑进他怀里。终日惶惶不安的心又落回了实处。
有了谢珏的谢府,又变成了我吃喝玩乐,安稳度日的福窝了。
更让我高兴的是,我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亲人。
哥哥戍边已经多年,如今能够平定边患,一尝平生之愿,甚是开怀。
他与谢珏有超乎寻常的熟稔,两人把酒言欢,仿若至交好友。
母亲与谢老夫人也聊的很是投机。
父亲则笑眯眯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眉目舒展。
30
不久之后我就有了身孕。
等到我的第一个孩子降生,是个男孩,他便顺理成章的成了威远侯府的世子。
百日宴上,宾客众星拱月一般围着他,左一句小世子,右一句小世子。我隐约悟到了些什么。
等到我和谢珏恩恩爱爱过了十几年,见惯了他的权谋韬略,突然有一天福临心至。
我问他,为何我觉得自己这一生都像被他计划好的。
他便仔仔细细地将我望着,明亮的眼里藏着欢愉和深情。
他似乎看着我,又似乎透过我看着别的人。
他的神色那样缱绻追忆,我不由得感觉已经和他度过了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