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长夜何由彻》文律

2、002 鬼

　　借着黯淡的月光，伊之助焦急地看着清姬。
　　清姬双臂拢着缩回的腿，头低靠在膝盖上，将自己蜷成一团。她的眼睛紧闭，显示出她酣睡的状态，微微皱起的眉头却又体现出梦中并非美景。
　　伊之助对这样的清姬感到惊异。清姬的从容和悠然之下的自信是刻在骨子里的，是真正常年累积出的气质，伊之助从没有见过清姬失态。可无论是拒绝被褥而只靠着墙角休息，还是睡梦中不愉的神情这些不应该出现的，都已经发生了。
　　即使是在梦中，又有什么能影响到阿清呢？
　　但伊之助不是特意来欣赏清姬的睡相，半夜里怀着满心焦躁，伊之助要把清姬叫起来。
　　“阿清……阿清！”伊之助的声音里几乎带上了哭腔，“阿清！快起来，出事了！”
　　清姬颤了一下，睁开眼睛。
　　见清姬醒了，伊之助连拉着清姬往房间外跑，这么急促，清姬只来得及捎上斜靠在墙边的伞。伊之助绕过了拐角，停在一扇门前。透过单薄的木板，不祥的气息隐隐渗出。
　　等伊之助喘顺了气，就将前因后果给清姬讲明白：半夜起来遇到了老人，在结伴去厕所的路上发现了不对劲。老人没让伊之助看见，让他去叫醒清姬，自己则是去镇上叫人。但伊之助自己闻到了令他不安的血腥气。
　　于是伊之助听到清姬长长的叹息。清姬大概很紧张。伊之助却莫名感觉那像是松了的一口气。
　　清姬拉开门，浓厚的血腥气席卷而来，打碎在身上，溅到高处，又扑面压下。伊之助感到恐慌，却忍不住想伸头去看，才看到一团暗红，就被清姬捂住了眼睛。
　　“不要看，伊之助。不要看！”
　　清姬嘱咐，音量却不大，语气也缺乏起伏，更像是不知所云的喃喃自语。
　　也许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清姬把伊之助从身后捞出来，推到前面，捂着眼睛的手也放下了。
　　“看吧，看吧。伊之助要看，伊之助得看才可以！……”
　　印象中清姬并不善变，但伊之助没来得及探究清姬行事异常的原因，就直面了残忍的现场。尸体瘫倒在柴堆上，头仰成怪异的角度，脸上布满了血污，盖住了属于人类的相貌，令瞪出的双眼和大张的因痛苦而歪斜的嘴更加突出。
　　致命的原因很明显，是脖子处巨大的窟窿。鲜血就是从这里洒到脸上的。伤口表面不光滑，而是呈撕裂状，像是被野兽撕咬。四肢不自然地扭曲，怪异的伤痕爬满了全身。伊之助几乎要吐出来。
　　伊之助没有动。伊之助全心全意相信清姬，认为一定有她的道理。虽然害怕，伊之助心底仍有着不动摇的安全感，那是清姬给予他的，清姬就在身后呢。
　　伊之助不适时想起了数月前与野猪搏斗的事情，那时清姬一样任他到前面去。那时的伊之助满心是勇猛，一点也不担忧：清姬在，还有什么可怕的？
　　……咕噜。
　　惊惶与被局限的行动放大了伊之助的感官，当眼前只剩下朦胧的血色时，听觉就变得格外敏锐。在惶惶不安之中，伊之助隐约听见某个细小的声音。
　　咕噜……咕噜……
　　属于他的野兽般的直觉在不停响着警报——平常源于清姬的安心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危险，让伊之助不敢有任何动作。
　　清姬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下来，将伊之助轻柔地搂在怀里，手环过了伊之助的脖子，下巴搭在伊之助的肩膀上。伊之助从来没有觉得清姬的怀抱是那么冰冷，把他完全冰冻，丝毫动弹不得。
　　就算是在山里偶遇一百只老虎，也没有比这一刻的清姬更让伊之助害怕。理智上清姬不会无缘无故伤害他，但伊之助直觉强烈的尖叫无法被忽略。
　　“……就在这里！”
　　老人终于叫来了镇上的青壮年，连带一些凑热闹的闲人，浩浩荡荡挤进狭小的走廊，又涌到室内，拯救了伊之助。
　　清姬的怀抱一下又变得温暖而安宁。伊之助一吸鼻子，收回差点掉出来的眼泪。
　　一屋子人吵吵嚷嚷，很快有人提了灯凑到前面。
　　“……是凑吗？”
　　“是吧？我记得不是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但我记得是个不错的，怎么……这样？”
　　“所以我都说了是鬼啊！”老人大声宣告，“是鬼，是鬼把凑杀害了，还要吃他——我早说过晚上不要出门！”
　　“凑可是白天去林子砍的柴，”马上有一青年反驳，“我看那，你就是要让人信你的胡言乱语，才把凑给杀死了！”
　　眼看就要吵起来，来帮忙的之中领头的那个赶紧提出建议，要把凑先搬到屋子外面去，总不能一直停在柴房里。于是七手八脚又挤出去，一群人趁着林前的月光面面相觑。
　　伊之助和清姬也一起退出来。清姬见人多了，很小心护住伊之助，面上是一贯的温和。但伊之助毕竟与清姬生活多年，还是能感觉到清姬杂了好些烦躁和恼怒的不佳心情。不过那情绪基本是对内对己的，没有一点威胁性。伊之助都快要觉得先前的感受是错觉了。
　　忽然人群中有谁的影子闪了一下，从中爬出一个皮肤乌黑、头上长角的怪物。那怪物跳出来，环视一圈被吓傻的，就朝一个身形较瘦小的扑过去。
　　“鬼，是鬼！”老人大叫一声，转头就往镇上跑。一群人连滚带爬跟上。
　　其中有一人却没有跟着跑，不仅如此，他还逆流前冲，樘一声刀出鞘，白光一闪劈向那恶鬼。从影子里出来的鬼不得已往后跳，剩下那人忙不迭往镇子躲。影鬼没了到手的目标，还没来得及气愤，就被闪烁的刀光牵走了心神。
　　场上除了剑士和影鬼，就只剩下伊之助和清姬。清姬没有行动，伊之助自然也就跟在一旁等着，突然过于丰富的经历极大冲击了他短短几年的世界观，除了跟着清姬，伊之助实在想不到还能做什么。
　　那灭鬼的剑士几步冲到鬼跟前，手腕一转将刀横扫向影鬼的脖子。可影鬼的身体忽地一矮，双脚陷进自己的影子，躲过了攻击，又用手按着刀面跳起来拔出影子里的腿，身体前倾接力咬向剑士。剑士上身往后仰，双手握刀往内转，将影鬼转得往前扑，再举刀用力往上挑，就把影鬼腰斩。那影鬼可不一般，断成两半的身体分别沉入自己的影子，等从房屋的影子里爬出来，又是完好的一个。
　　伊之助发着呆，看剑士与鬼乒乒乓乓缠斗。孩童特有的强大的接纳能力很快让他恢复了思考能力，甚至还能意识到更多。鬼有一种熟悉的气息，伊之助想，到底在哪里遇见过呢？
　　影鬼一直有意靠近，突然要扑向伊之助，清姬拉住伊之助往后退。剑士从侧面飞奔而来，又与影鬼斗作一块。
　　“夫人请快走，”即使情况紧急，剑士也不忘关心他人，一边战斗，一边还大喊，“这里交给我就好，夫人请尽快去避避吧！”
　　结果剑士因着话语漏了破绽，被那鬼拍到，倒飞出好些距离。影鬼也不追击，而是扑向清姬与伊之助，大有定要饱餐一顿的决心。
　　眼看剑士来不及赶到，清姬缓缓叹了一口气，举起手里一直带着的伞，跨一步挡在伊之助前面，手轻巧一转将伞撑开。伞好像成了最坚实的盾牌，影鬼连墙壁都可以撕裂，却破不开伞面，愣是直直撞上去。剑士及时赶到，挥刀，在影鬼被撞懵之时利落砍下他的脑袋。
　　影鬼摔到地上，在咒骂里化为飞烟。
　　原来是伞啊！伊之助恍然，是阿清的伞与鬼的气息相似，只是伞太不起眼又太熟悉，一时间才想不起来。
　　伊之助可还有不少疑问，正思索着，被清姬领到剑士面前。伊之助忽然感到不安。
　　“这孩子，与鬼有着仇怨。”清姬说，无视了伊之助瞪大的双眼，“我已经没办法再教这孩子了，恳请剑士大人带走他吧。”
　　“什么？”
　　伊之助哀伤地看着清姬。他从不知道自己和鬼有什么仇恨，鬼不过是突然出现的，充其量算旅途的一部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多年以来伊之助与清姬一起，这是家啊。
　　阿清怎么会不要他了？
　　“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欺骗伊之助，想来放他走才是最好的结果。我不恳求太多，让这孩子有口饭吃就可以了。日后也叫他与鬼搏斗吧。”
　　清姬把牵着的伊之助的手递到完全愣住的剑士手里，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些钱。
　　“拜托了。”清姬深深鞠躬。
　　伊之助的大脑一片空白。如果他想起来到小镇的目的，他应该还有的从未见过的母亲，或许还能以此为由不跟剑士走。但伊之助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阿清不要我了。
　　剑士听了，忍不住晃晃脑袋疑惑不已。贫困人家卖孩子是常有的事，鬼杀队也乐于接受——鬼杀队本就缺人手，从小培养的剑士，杀鬼的能力会更强，意志也更坚定。但富贵人家将孩童送来，还附有抚养费的，这剑士还是头一次见。
　　但似乎没有不接受未来可能的新队员的理由？
　　看起来清姬没有一点要改变决定的意思，剑士只有拉着伊之助一步步走远。伊之助一直回头，很坚定地看着，但直到再看不见，清姬也没有直起身子，也没有抬头看一看伊之助远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