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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明月何曾(十) 你一个死人 ...
完颜宗昭掀起眼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我在姐姐眼里,就这么龌龊吗?”
对方瞪着那双阴沉的眸子,犹如野兽一般,宋识看得心里发怵,腾地起身往放着兵刃的地方躲。
完颜宗昭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抬腿爬上榻朝她慢慢逼近,“我在姐姐眼里,真的就这么龌龊吗?”
他用着无辜又委屈的语气将那问题又问了一次,搞得好像是他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宋识挣脱不掉,抬手去推反倒被他抓住了另一只手,这一刻,她心里突然有些害怕,却还是不想轻易露怯,她扯动嘴角冷笑一声,咬牙忿忿道:“你龌不龌龊,自己心里清楚。”
“姐姐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姐姐,可是姐姐总想着那个人,我会嫉妒的。”
完颜宗昭微微颔首,抬手掌握着力度在她后颈上一击,她身躯一软,瞬时滑落在他臂弯里。
他低下头,将脸抵着她的鬓发,她眼角的濡湿带着些冰凉,莫名教他心底隐隐刺痛。
不知为何,自己明明娶到了日思夜想的人,可心里却并不觉得有多高兴。
完颜宗昭垂下眼睫,遮去眼底涌动的湿润,取下她身上的冠巾璎珞,方将她平放在榻上盖好衾被。
已是夜半,烛火摇曳几下,屋内的光亮渐渐弱了。
完颜宗昭低眉看着眼前人,即便她晕睡过去,眉稍却还微微皱着,他喉头轻轻滚动一下,压下心中的冲动掀开帷幔打算去偏间睡下,但经过柜架时又忍不住去瞥白日里藏玉佩的木匣。
他眯了眯眼,抬步过去挪开箱箧,取出藏在柜架深处的木匣,里面除了玉佩残片,还有一沓厚厚的书信。
目光略过那些书信,完颜宗昭拣出块稍大的残片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此物应是宋识与那个人的定情信物,他记得很是清楚,四年前在汴京横街第一次遇到他们,两人腰间就各戴一块这样的荷花玉佩。
若非是两情相悦的男女,否则不会佩戴一模一样的玉饰。
想到这里,完颜宗昭手里的力道逐渐收紧,恨不得将其捏为齑粉,许是玉佩碎裂处有些锋利,他指间一痛,低眸去看,竟被那玉佩划伤了手指。
也不知是不是眼花,完颜宗昭恍惚瞧见一缕白光在玉佩上转瞬即逝。
他凛起眉眼,顿时想起阿鲁胡的话,当初宋识一直觉得秦夷简的魂魄就在她身边,未曾离开过,所以执意为他招魂,甚至还认为他的魂魄寄身在玉佩之中。
起初他也跟旁人一样,觉得宋识是无法接受爱人离世,才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不过后来阿鲁胡又说,在柘县躲避大太子完颜宗彰的追击时,他亲耳听到宋识在车内与人交谈,不多时周遭便风雪急啸,不见天日,有一兵刃竟会凭空挥动,斩杀了那几名追上来的兵卒。
所以,鬼神之说确实不可不信。
但那又如何,屋内驱鬼辟邪的物什比比皆是,他才不怕一个死人。
完颜宗昭弯起嘴角,垂眸睨视着手中的玉佩,“秦夷简,你已经死了,能陪姐姐相守一生的人,只有我,也只有我,才能陪着姐姐。”
话音甫落,室内烛火忽明忽灭,完颜宗昭,将玉佩狠狠摔在地上,咬着牙道了一句:“就算你魂魄未散又能如何?你已经被我杀了,你一个死人,拿什么与我争!”
或许是因为这块玉佩已是残片,叮当一声摔在地上,竟然没再碎裂,他觉得秦夷简是故意和他作对,眯起眼眸踩上去狠狠碾了几脚才肯罢休。
但完颜宗昭心里还是忌讳,又将玉佩捡起,顺带将一道镇鬼驱邪的符箓也塞到佩囊里面,他怕她从屋内翻出玉佩,所以没再将玉佩放回木匣,转而将佩囊系在身上。
**
晨光透过帷幔落在宋识脸上,她皱了皱眉,捂着胸口腾地坐起身,身上衣袍照旧,只是后颈上仍有疼痛隐隐传来。
“阿识,你终于醒了,”邢令华听到动静,当即睁眼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没事罢?”
宋识抬起手揉了揉后颈,今日倒是不觉得身上乏力,看来他没再给自己喂山茄花了,便摇了摇头,“无妨,他暂时还不敢对我怎么样。”
但看着邢令华面容憔悴,眼尾额间爬满细褶,原本光滑纤细的指节也变得满是老茧,不过两年光景,竟一下子苍老了十余岁,她心中忽而感慨万千,“倒是邢姐姐,你在这里定是受了诸多苦楚。”
邢令华低下头轻叹口气,“这些苦楚都不值一提,至少我还活着,汴京到这里路途遥远,多少人病的病,死的死,连埋的地方都没有。”
宋识拉住她的手,“我一定会想办法带邢姐姐回去的,阿乐时常念叨起你,她说以前在宫里就邢姐姐和太后娘娘待我们二人最好。”
邢令华脸上登时浮现出喜色,“阿乐?她……她还活着?”
宋识点了点头,“九死一生,所幸遇到了种世宁种将军。”
邢令华弯着唇笑了笑,迟疑片刻,又怯着声问:“我爹娘他们……可还健在?”
“在的,昨日就与邢姐姐说了,令堂令尊身体康健,都盼着你有朝一日能够回去,”宋识启唇笑道:“对了,官家也念着邢姐姐,官家继位后,也册封邢姐姐为皇后。”
邢令华扯着嘴角,从前的富贵荣华恍若隔世,如今做惯了粗活的她根本不敢再去奢想,自嘲地笑了笑:“什么皇后?我在这里就是个浣衣洒扫的女使婢子,而且昨日被拨到你这里,我就算是死,也无憾了。”
“什么死不死的,多晦气,邢姐姐放心,我们肯定能回去的,”宋识说着,拉开帷幔左看右看,室内寂静无声,除了她们二人,应当再没旁人了。
邢令华道:“完颜五太子一早就出去了,应是怕你一个人无趣,故而让我在这里守着你,现在屋内就你我二人,不过外面添了两个兵卒守着门。”
宋识听到完颜宗昭不在,这才敢压低声音说出口:“前几日我打听到北城有一队高丽商队,若是我们这几日能出女真皇城,只要使些银钱,就可以乔装成商人跟随商队离开,等到了高丽,再乘船从海上回去。”
邢令华却摇了摇头,面上尽显怅然,“可如何才能出去?这里到处都有重兵把守,那些兵卒可吓人了,北上途中太上皇帝忍不住哀恸哭号,他们也不允许,提刀走过来对着太上皇帝便是一顿好打。”
宋识冷笑一声,“确实是一顿好打,若非他偏信奸佞,不战而降,社稷何至于此?我们又何至于此?”
邢令华担忧道:“哭号尚且如此,倘若被他们发现要逃跑,我们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可若是不跑,与死又有何异?”宋识眉头攒聚,暗暗攥紧拳头,“我必须回去,若真的不能回去,那便让他们取了我的性命罢。”
言罢,宋识起身走下床榻,她推开屋门,外面果然有两个兵卒提着刀挡在门前。
她瞪着那两人,执意要到外面,不过那两人却没像预料中那样拦着她们,只是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紧紧跟在后面。
宋识挑起眉,心里暗自有了主意,回身走到屋内拿起弓和箭,朝邢令华眨了眨眼,“邢姐姐,我们出去走走。”
邢令华心领神会,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
她们一路在前面,那两名兵卒也在身后一路跟着,不过宋识也不在意,自顾自带着邢令华到了前几日发现的马场栈圈。
邢令华疑惑道:“阿识,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宋识侧眸看了看身后那两人,附在她耳旁低声道:“邢姐姐记住来这里的路,较之别处,这里的守卫最是薄弱。”
可惜邢令华的心气早就被磨没了,她皱着眉头,忍不住去看后面那两个兵卒,“可有他们跟着,我们……真的能走吗?”
宋识微微颔首,“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引开他们,你看那边的栈圈,离河不远,沿途还有矮木丛,可以沿着河顺流而下。”
她正说着,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回眸去看,只见徒单衷快马而来,“你怎么又来了?你是来向我耀武扬威的吗?”
宋识无意与她起冲突,笑着道:“我有什么可向娘子耀武扬威的?娘子只羡慕我与他成亲,却不知我也羡慕娘子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
徒单衷握紧马缰,忿忿地看着她,“来找我买马也不行,我说过不会将马卖给汉人。”
宋识温声笑了笑,“娘子放心,我也不是来买马的,我现在就走,绝不碍娘子的眼。”
徒单衷冷哼一声,拿马鞭指着她,“你……谁让你走了?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宋识不认为她会有什么好话对自己说,旋即偏过头,低声对邢令华道:“此人是金人大将徒单勒付之女徒单衷,很是不好招惹,邢姐姐,我们先回去。”
邢令华点点头,瞧了徒单衷一眼,便跟着宋识的步子掉头回去。
徒单衷气得直咬牙,她骑着马欲上前同宋识理论,那两个兵卒却横眉冷目拦在前面,遂将马鞭狠狠向下一甩,“你别以为仗着阿邻的人在,就可以对着我耍威风,你给我等着!”
宋识回到住处,怎料完颜宗昭已在屋内等候多时。
完颜宗昭看她走到屋内,咧起嘴角走到近前,一手夺过她手里的弓,一手屏退了邢令华,“姐姐,阿者知道你念乡情切,就让人给你做了些中原菜,你快尝尝。”
宋识掀眸扫过桌案,确实是这边不常见的吃食,譬如黄金鸡、冬月盘兔、傍林鲜、山海兜、琼叶糕、芙蓉糕、樱桃毕罗之类,纵是昨日成婚,也不见摆了这么多精致的吃食糕点,可见确实花了一番心思。
就连完颜宗昭,此刻也束了玉冠,换了一身汉人才穿的绯色公服。
宋识皱起眉,冷冷道了一句:“你不必如此麻烦,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无论你做什么,都留不住我的。”
完颜宗昭眸色一暗,失落地垂下眼,“姐姐何苦说这些伤人的话,我也只是想哄姐姐开心。”
宋识别过脸,“那便让我回中原。”
完颜宗昭眯了眯眼,“除了这个要求。”
宋识道:“那就将玉佩给我。”
完颜宗昭抿了抿唇,抓住她的胳膊低声质问:“姐姐就非要逼我吗?”
宋识不禁冷笑,“完颜宗昭,难道不是你在逼我吗?”
完颜宗昭双目泛红,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低声笑了一下,“可我若是不这样做,姐姐又怎么会留在我身边?”
宋识甩开他的胳膊,抽出箭矢抵在他颈上,“你既然知道这些,还指望我给你什么好脸色?你用玉佩和邢姐姐的性命作为要挟,难道我还要对你感恩戴德吗?”
“我只想姐姐能把心里的位置分我一点,仅此而已。”
完颜宗昭抓住她的手腕,完全不顾脖颈上被箭矢刺破渗出的血迹,欺身向前将她抵在墙根处,“姐姐不喜这里的衣饰,我可以穿汉人的衣冠,姐姐不喜这里的吃食,我可以给姐姐做汉人的吃食,只要姐姐能爱我,我可以为姐姐做所有事。”
宋识抬眸瞪着他,“你都不肯让我回中原,还有何脸面提为我做所有事?”
完颜宗昭攥紧手掌,忍不住问她:“姐姐为何一定要回到中原?这里和中原还有什么区别?难道这里和中原不是同一片天?不是同一轮月?”
宋识眯起眼眸,说得咬牙切齿:“我生在中原,长在中原,中原有我的父母兄长、亲友爱人,你这里又有什么?”
“爱人?”
完颜宗昭低低笑了几声,“我也可以成为姐姐的爱人啊。”
宋识咬着牙,猛地抬起膝弯向上一顶,一字一句道:“你不配。”
完颜宗昭吃痛轻呼一声,弯着腰身退后数步。
“喂,那个谁,你给我出来,我有事找你。”
一道声音打破二人僵持不下的局面,完颜宗昭正愁满腔的怒火没处撒,怒喝一声:“滚!”
谁知外面的徒单衷听到此话,也扯着喉咙道:“阿邻,你们别欺人太甚了!”
宋识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完颜宗昭,心中顿觉畅快许多,她推门走到外面,“娘子息怒,他这个人就是这般,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徒单衷一进去就瞧到完颜宗昭满脸痛色地从地上站起身,不禁有些奇怪,但更让她惊诧的是,他竟然穿着汉人的衣冠。
完颜宗昭极力忍着痛,不让旁人看出端倪,“阿衷,我已经成亲了,你还来我这里做什么?”
徒单衷低下眼眸,闷声道:“我当然知道你成亲了,不过我不是找你。”
宋识将徒单衷拉到桌案旁坐下,“娘子是来找我的?”
徒单衷点头,“那会儿见到你就想说的,可你头也不回地跑了,前日是我阿者不对,害你差点丢了性命,院中那匹黑马是我向你的赔礼。”
宋识眸色倏而亮起,但没等她回话,完颜宗昭突然冷不丁问了句:“阿衷,此前你不是说不会将马匹卖给汉人?”
徒单衷道:“这不是卖,是赔礼,娘子找上我阿者,让我家向你那新妇赔礼,可我阿者不愿,只能我来了。”
她轻哼一声,扭头看着宋识道:“你还算有点能耐,将马送你也不是不行。”
宋识如今正缺一匹好马,也不好向对方挑明火是自己放的,当即躬身施礼,“如此,多谢娘子割爱。”
“你们汉人真麻烦,多大点事,又是道谢又是施礼,”徒单衷看她收下谢礼,也不想在这里碍眼,起身准备离开。
宋识忙拉住她的手,“娘子不如留在这里一起用饭,左右我们也吃不完。”
徒单衷看着完颜宗昭的眼神,识趣地转过身,径直走将出去,“我吃不惯这些花里胡哨的,就不在这里给你们添堵了。”
完颜宗昭挥手喊来在屋外看守的兵卒,也不避着她,直接用汉话命令道:“将马牵走,带去阿马的马厩里养着。”
宋识皱起眉,“你凭什么把我的马牵走?”
完颜宗昭掀起眼皮,“除非姐姐向我保证,永远不会回到中原。”
宋识抿着唇,冷冷看着他。
完颜宗昭见她沉默不语,又换了个条件,“难道姐姐不想要玉佩了吗?”
宋识冷笑一声,“你如今除了逼我,还会做什么?”
完颜宗昭勾起唇角,意味深长道:“听说有的人死后魂魄会寄身在玉佩中,我觉得或许是真的,前几日我瞧见有块玉佩竟会无端泛出白光,当真是无奇不有。”
宋识眸色颤动,玉佩泛着白光只有她自己瞧见过,此番完颜宗昭这么说,证明他也看到过。
照这么看,秦夷简的魂魄还在玉佩之中,那她必须尽快将玉佩找到,这样才能尽快随高丽商队离开。
接下来几日,宋识大半时间都在屋内翻箱倒柜,完颜宗昭藏书极多,就连柜架下也堆着成箱的书册,她将一个堆放书册的箱箧挪开,发现后面竟还放着一个小木匣。
她蹲下身打开木匣,里面竟然全是她与秦夷简之间的书信,但是有些信,她从来没见过。
她恍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实不是完颜宗彰的人将她带到这里,当年汴京城破,此人特意命金兵到她家中四处杀掠,若非完颜宗昭及时赶到,自己一家人早就尸骨成堆了。
所以,完颜宗彰得知胞弟对一个汉人心生爱慕后,只想杀了她以绝后患,而只有完颜宗昭才会想方设法将她带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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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明月何曾(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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