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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风鸣羯鼓(四) 老子信你是 ...
岁至年末,丑月的风又干又冷,连太阳被冻得不常出门,汴京的兵士们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出日头的好天气了。
酉时将过,天色暗如泼墨,不过正好到了放饭的时辰,兵士们终于能松缓个一时片刻,便三五成群围聚在炭火前,贪婪地抱着饭食大快朵颐。
吃到一半,有个身形瘦矮的兵士抱起个发黑的羯鼓慢慢拍了起来。
有人看着他吃了一半的饼子咽了咽口水,道:“马瓜旦,你要是不吃了,我就把你那剩下的饼子一块吃了。”
马瓜旦闻言,赶紧伸手护住碗里的饼子,“不成,我还没吃饱。”
众人登时一阵哄笑,忽然,帐门被人撩开,风声呼啦一下子大了,有个身形壮硕的汉子从风雪里大步跨迈进来,他扫了眼屋内,径直走到马瓜旦身旁的空位上坐下,“你们又欺负马瓜旦了?”
那人忙不跌解释:“没有的事儿,曹校尉,是马瓜旦他不吃饭,光搁那儿拍鼓,我逗他玩呢。”
曹成无奈看向马瓜旦,道:“快些吃,金人指不定啥时候就打过来了,要是吃不饱,你哪有力气杀敌。”
马瓜旦抱着鼓傻呵呵道:“有种将军在,金人打过来也不怕。”
曹成心中亦如是想,他觉得这位种将军神通广大,造的火器中看又中用,今日种将军又送了他一杆火枪,他没想到这长得跟炮仗似的玩意儿威力还挺大,打五百步外的石头跟摔碎个碗一样简单。
他低头看了看腰上别的火枪,不由高兴地咧起了嘴,“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们,种将军想把咱们忠义都的兄弟都训练成专门的火器兵。”
众人顿时眼里放光,围到曹成身旁争着问个没完:“当真?种将军这般器重我们,以后咱们是不是都能人手一杆火枪了?”
曹成没有着急回答他们,他回来得晚,碗里的饼子已有些凉了,便撕成小块丢进肉汤里,“不止,种将军今日又给我看了个新奇玩意儿,弹丸一填,引线一点,就算是几十尺开外的夯土墙,也哗啦一下子就炸碎了。”
众人惊叹不已,纷纷猜测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厉害玩意儿。
马瓜旦却闷闷不快,他瞄了曹成几眼,抓起饼子嚼巴几口匆匆咽下,这才有了勇气开口:“哎,曹校尉,你听说了没?”
曹成皱眉问他:“听说啥?”
“有人说种将军是……是……”
话说一半,马瓜旦却犯了难,握着饼子支吾半天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曹成瞅着他欲言又止的怂样子,不由斥道:“马瓜旦,有话快说,少在这儿磨磨唧唧,学行在里的有些大官人卖关子。”
马瓜旦一脸难色,“曹校尉,我也是从旁人那儿听来的,我说了你可千万别冲着我发火。”
曹成目色一变,以为营里出了什么岔子,忙不迭追问:“到底出啥事儿了?你嘴巴能不能利索点?”
马瓜旦两眼闪躲,声音越来越低:“有人说种将军……是……”
“是女人……”
曹成反手把饼子拍在案上,骂道:“这厮娘!你从何处听来的浑话?”
马瓜旦低下头,下巴快要埋在汤碗里,虽是向旁人传话,但他始终觉得这等混账话就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
那简直是亵渎种将军的威名!
曹成又问:“你且说清楚,究竟是哪些个贼畜生在背后抹黑种将军?”
众人见曹成动了怒,也不再嬉笑吵嚷,连带着吃饭的动作都斯文许多。
有人道:“曹校尉,晌午你被种将军喊去检查布防,郝部将过来讲给我们听的。”
马瓜旦从小听着种家将的故事长大,他打心底里佩服种氏一门,自然也不满有人背地里说种世宁的闲话,“咱们忠义都的兄弟肯定不信,但郝部将说是从扬州那边传来的可靠消息,他今儿个逢人就说,我估摸着现在军中已经传遍了。”
“这个贼畜牲!”
曹成握拳捶案,嘴里叫骂了一句便忍不住起身冲了出去,他一路气势汹汹,在门口值守的小兵尚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他便踹开木门,怒声喝道:“郝蛮子,你这贼畜生好小的肚量,有什么怨气你朝我撒,犯不上胡乱抹黑种将军。”
里头的兵士吃得正起劲,突然冲出个人指着自家部将一顿骂,心中顿时不忿,皆起身瞪向曹成。
郝德正拿着块炙肉吃得满嘴油光,见到来人,他冷哼一声,不紧不慢地把剩下的肉咬到嘴里,方才道:“曹成,收收你那流匪的做派,这都是扬州的几位宰执相公亲口所说,如何算作抹黑?”
“老子信你是个女人,也不信种将军是个女人,”曹成怒目圆睁,直接抡起拳头砸到案上,“还宰执相公亲口所说,你哪只耳朵听的?这几个月除了种将军调任汴京,还有哪位相公来到此处?”
郝德是个急脾气,被他几次辱骂,脸上已然挂不住了,他揪住曹成的衣领挥起拳头就往对方身上招呼,“入你祖宗的,别以为得了那姓种的还有宗老相公几分赏识,把你从一个无名小兵升成队将,你就能在军营里无法无天了。”
曹成扬起带血的嘴角,他有意激怒郝德,等的就是这一刻,军中不得私斗,但没说不能为了自保不得还手,他钳住迎面挥来的手臂,用力往下一扭,骨头里随之传出一声细小的咔嚓声。
郝德眼珠瞪得滚圆,吃痛看向脱臼的胳膊,接着攥起左手又挥一拳。
曹成挥臂接下,旋即两手抓紧郝德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整个人摔翻在地。
周围兵士见到自家部将在旁人手里吃了亏,有不少人冲上前想要动手,而随曹成前来的兵士也不示弱,作势就要同他们厮打到底。
“郝部将罔顾同袍之谊,尔等也要同他一样违背军纪不成?”
只听曹成一声怒喝,竟镇住了郝德手底下那些想要动手的兵士。
不过他们并非惧怕曹成,而是种世宁在军中素有威严,无论军职高低,只要有违军纪,就会依律严惩。
郝德在地上使劲扑腾,嘴里还骂咧着:“曹成,这是在军中,你同我动手,也是违背军纪。”
曹成睨着被他摁在地上的郝德,吐去嘴里的血水,顺势在他背上坐下,“末将也不想如此,只是郝部将下手没个轻重,末将也是害怕自己性命不保才出此下策。”
郝德急道:“呸,曹成,你骂我那几句有多难听你不知道?亏得你我还是连袂(1),你这样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咱俩的笑话?”
曹成道:“这个时候你倒是记起你我是连袂了。”
郝德啐了口血沫子,“是,以前是我对不住你,可谁让你上山当了匪寇,劫了梅天良的府库,还从他手里劫了花石纲,你又不是不知道梅天良的手段,我这个当兵的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贼配军,要是不供出你的下落,巧娘和大郎就得死。”
曹成握紧拳头,“郝蛮子,你明知我此番找你不是因为这些陈年旧事。”
“种将军也没否认她是女人的传闻,这都一日多了,连宗老相公也没说过我什么,我不过是给兄弟们讲讲军中的见闻,何错之有啊?”郝德很不服气,继续咧咧道:“再说了,让一个女人当一军主帅,这传出去像话吗?女人知道怎么打仗吗?”
曹成忍无可忍,照着他的嘴又是一拳,“郝蛮子,大敌当前,你四处与人说种将军做了长公主的面首,才换得钱帛供将士们吃用,今日又到处宣扬种将军是女人,无领兵之才,你是要散了咱们的军心吗?”
听命于郝德的那些兵士闻言,脸色瞬间变了,纷纷道:“什么?原来郝部将是诓我们的。”
郝德哑口无言,却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错,“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种将军都没同我计较,你急什么?”
曹成怒不可遏,也不再管什么军纪,当即朝着郝德的脑袋砸下一拳,“那是种将军宽厚,不与你计较,上次你贪功冒进,疏于防范,害死十几个弟兄,种将军没有斩你,已是仁至义尽,你非但不感激,反而对种将军肆意编排抹黑,我曹成今日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好歹的贼畜牲!”
说到激动处,他没忍住使足力气又打下一拳。
郝德还没痛叫出声,便被一声轰隆巨响镇住。
几乎是同时,又有数声震响接连而起。
角声连起,有人大喊:“金人来犯!金人来犯!”
曹成脸色遽变,腾地一下站起身冲到屋外,“穿甲!抄家伙!”
外面火把攒动,兵士们披甲持刃,有条不紊地听从军令前往城中各处。
队中有兵士带着盔甲兵刃寻了过来,见了他便道:“曹校尉,可算找着你了,金贼突袭,城北才建起来的城寨也被他们攻破,上头让咱们忠义都全去景阳门上守着。”
曹成听完,也来不及披甲,点齐人头便直奔城楼,待到地方,便见三四辆摧城车朝着城门缓缓前移,不禁让人心头一颤。
这时,郝德也接到命令上了景阳门,大战在即,他也无心方才的恩怨,站在曹成身旁痛骂一句:“入他祖宗的,都黑灯瞎火的了,这群金贼还不消停。”
下面有不少敌人架着云梯向前冲锋,尽管弓弩手极力重复着拉射的动作,还有兵士不停往下投掷带有火油的石块,但还是无济于事。
曹成面色凝重,他手里的火枪已经装填好火药,当即瞅准一道逼近城墙的人影拉动引信。
只听砰地一声,被他瞄准的人影应声倒地,曹成这才抽出功夫回他:“金贼就在城下,种将军和宗老相公都不敢掉以轻心,你还有功夫同我闲话。”
郝德嘴角还泛着火辣辣的疼,伸着脑袋往城墙下瞧了瞧,雪地里火光四起,照亮了半边天,可远处始终有一片乌压压的黑,深得望不见尽头。
他分不清是夜色,还是骑着战马身着重甲的敌人,心弦腾地一下绷紧,慌忙带着兵士去前边几个垛口守着。
加派的人手迅速到齐,但兵士们依旧得不到半刻喘歇,因为在浩浩荡荡的金军队伍面前,铁蒺藜那□□炸起的火浪微乎其微,根本阻拦不住敌人的攻势。
“剩下的火药不多,他们又追得紧,因而只在城门前几里埋了铁蒺藜,要不然还能再好好挫一挫他们的先锋军,”严靖带着残兵才从城寨中撤回来不到半刻,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污,握着拳头懊恼道。
宗义忠手握刀柄挺立在城头正中,兜鍪下露出一双浑浊憔悴的眼珠,这场病正如南下的金军,可谓是来势汹汹,已然伤及了他的根本,“看金贼这架势,今夜怕是一场鏖战啊。”
种世宁面色从容,拉弓一连射出数箭,一片嘈杂声中,摧城车移动的轰隆震响似乎低了许多。
她眯了眯眼,须臾,又举起火枪锁定了想要继续操纵摧城车的人,短促巨响之后,有团火光在夜色里转瞬即逝,一辆摧城车也随之停下。
种世宁凝眉看着城下,利用充填火药的间隙沉声命令:“弓弩手盯紧打头冲锋的,火枪手看好投石机与摧城车。”
话说一半,她又扭过头低声交待严靖:“严靖,你带一队人马从暗门悄悄出城,伺机破了他们的摧城车。”
旁边的指挥官得了军令,当即挥动号旗,指挥兵士接下来的行动。
严靖也顿时抖擞精神,抱拳答道:“末将得令!”
种世宁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带点机灵的,新造的火雷比原来威力更大,你们离远点丢,还有,不要把摧城车炸得稀巴烂,咱们修修补补还能用。”
严靖笑着点了点头,“将军放心,这都老规矩了,我早记在心里了。”
种世宁点点头,看着严靖带人下了城楼。
片刻,她转过身,注意力却被一面飘荡的军旗所吸引。
种世宁眸色一暗,当即拉动枪栓。
金人竖在阵前的军旗顷刻倒下。
有风兜头灌来,御寒的冬衣与甲胄却如同摆设,寒意一股脑地往骨子里钻,种世宁踌躇片刻,呼了口冷气看向宗义忠,“宗相公在外操练了一整日,白日里都未曾好好休息过,夜里苦寒,宗相公又大病初愈……”
话还未说完,宗义忠已然知晓她言下之意,摆手笑道:“我已无碍,汴京存亡关乎社稷,我身为一方长官,不在这里,还能在何处?”
说着,宗义忠也举起火枪将火药倒入枪筒压实,又填好弹丸,摆正枪筒,接着点燃引线拉动枪栓。
种世宁看着这一幕,眉峰不由皱了皱,但想到白日里老道对宗义忠的劝告,她还是忍不住道:“宗相公的安危亦关乎汴京存亡,在百姓和兵士心里,宗相公你就是他们的定心丸,只要宗相公在,军心就在,眼下敌军来犯,须得有人指挥大局,若论资历,以及对敌情的了解,军中无人能比得上宗相公。”
宗义忠反倒笑了笑,转头看向周围,“你们都太高看老夫了,要说军心,这跟谁来做知州谁来当主帅毫无干系,兵士百姓能坚持到今日,那是因为他们自己本就有着誓死保卫家国的决心。”
种世宁也不再多言,她生来就在战场上,没人告诉过她退缩,换做是她,也不会在后方独坐安歇。
她抬起眼看了看战况,继续握紧火枪盯准催城车,以便给严靖争取机会。
其余兵士也是越战越勇,跟着二位主将硬是把一波又一波的猛烈攻势强压下去。
风,依旧凛冽。
这时,城下猛然震响,一声接一声,火烟四下窜起,吞没了金军所有高高扬起的军旗。
空气中硫磺味猛地加重,还掺杂着大量刺鼻的怪味,许多兵士不由捂住口鼻。
种世宁神色不变,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住战局。
金人屡攻受挫,摧城车也被炸得无法运作,但凡有人靠近城墙,不出片刻便被射杀。
后面的金兵也不敢再轻易上前,彼时,号声响起,那些金兵更是纷纷弃甲倒戈,不过眨眼的功夫,阵型便全数溃乱。
宗义忠见此,长长舒了口气。
而城头上的兵士们也终于得到片刻喘歇。
种世宁却皱了皱眉,夜里攻城是能打个出其不意,可前几日下了场大雪,这天寒地冻的,行军极耗费体力,他们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更别说完颜宗彰接连几次在自己这里都吃了瘪,兵马损失已然不少,按理说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轻举妄动。
她始终觉得金兵攻城的势头似乎不同于以前,瞧着阵势大,实则除去打头阵的,真正的精锐甲士都在后面按兵不动,随即抬手吹了两声哨子,提醒严靖不可暴露并尽快回城。
宗义忠也知不得掉以轻心,高声道:“全军听令!继续戒备,谨防金贼再犯!”
严靖一路跑上城墙,提着火枪气喘吁吁道:“将军,你这么着急喊我们回来做什么?金贼都撤兵了,有那玩意儿在,我们追上去还能再……”
“你觉得完颜宗彰大费周章闹这一出,就这么轻易放弃了?”种世宁打断他道。
打仗并非儿戏,完颜宗彰又是个难缠的,他吃了瘪必然会想办法讨回来,严靖当然不会认为他会轻易罢兵,但想到前几次完颜宗彰败走而还,便思忖着道:“咱们这些时日一直修城筑寨加强防御,他们白日里攻城都占不到半点便宜,总不能在夜里就如有神助了。”
种世宁盯着远处逐渐停下的金兵,道:“或许他当真做好了万全准备,所以才特意选择在夜里攻城呢?”
宗义忠颔首:“虽说完颜宗彰在军中骄不可制,可他也是战场厮杀的老手,不会打这种明摆着损兵折将的仗。”
严靖皱紧眉头,“照这么说,完颜宗彰还憋着什么坏?”
连袂:姐妹丈夫间的称谓
这段时间有点不大舒服,但是在写了在写了,重整旗鼓,我还能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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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风鸣羯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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