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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勾栏 ...

  •   第一章

      吕媄娘心里一紧,小鹿似的跳进屏风后头。

      她刚刚帮着他爹吕埠仁把摊子上的字画理整齐,想喘口气,抬眼就瞧见两个彪形大汉径直朝摊子走来。

      那两人面目凶横,好生怕人!

      她看见屏风后的爹爹正伏案写字。

      “爹爹!我怕!”她道。随即用她的小手指向外面的摊子,“有坏人来了!”

      吕埠仁探头往外一望,脸色霎时就白了,猛地缩回头,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媄娘!外头那两个是来收‘份子钱’的!爹得躲躲,你守着摊子。他们要问起爹,你就咬死了说不知道!记住了?”

      吕媄娘撅起小嘴,“人家还是个小孩子,没满十周岁呢!爹爹怎么能留下小孩子独自对付坏人?”

      吕埠仁:“你是小孩子,他们才拿你没辙呢!乖乖,听爹的话啊!一会儿给你买糖吃!”

      “嗯!”吕媄娘用力点头。话音未落,爹爹的身影已从屏风后一闪,匆匆消失在人群里。

      那两个汉子果然晃到了摊前,左瞧右看不见摊主,只余下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其中一个粗声粗气地问:“哎,丫头,这摊主呢?” 吕媄娘飞快地抬了下眼,又赶紧垂下头,摇了摇,声音细若蚊蚋:“不…不知道。”

      另一个紧跟着问:“那你认不认得摊主?” 她再不肯吱声,只把脑袋埋得更低。

      那汉子恼了,陡然拔高了嗓门:“喂!聋了还是哑了?爷问你话呢!” 这声吼像惊雷劈下,吕媄娘“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立刻引来了左近的目光,人堆里有人指指点点,隐约传来“欺负孩子”、“不要脸”的斥责。

      那两个汉子脸上挂不住,左右张望几眼,灰溜溜地钻进了别的勾栏。

      见人走了,吕媄娘的眼泪也像关了闸,立刻收住。

      围观的人见无热闹可看,渐渐散去。

      不多时,爹爹吕埠仁又溜了回来,神色忐忑:“媄娘,那两个…没为难你吧?”吕媄娘摇摇头,他才长舒一口气,回到屏风里继续写字。

      他把媄娘也叫了进去,安置在身边描红。

      只是他自己,隔一会儿便忍不住朝屏风外窥探。

      吕媄娘一笔一划描得认真,心里却揣着事。

      她忽然搁下笔,抬头问:“爹,要是…要是那两个坏蛋过会儿还回来要钱,咱咋办?”

      吕埠仁叹了口气:“按爹以往见闻,这些人一天之内不到同一处收两次。这瓦舍太大了,商户过千,赶场子都忙不过来呢。”他沉沉叹息一声,满是无奈。

      吕媄娘望着爹爹瘦削的侧影,心里涌起酸楚。她知道家里处处要用钱,可爹爹赚得那么少。

      爹爹吕埠仁,字祝善,才三十多岁,身材瘦长,国字脸膛,白面皮,浓眉下一双眼倒是炯炯有神。

      他头上那顶墨色的秀才帽,身上洗得发白的麻布宽衫,腰间的玄色带子,脚下的黑布鞋,都是仅此一套,穿久了,补了又补。

      为了供二哥读书科举,爹爹什么都豁出去了,什么读书人的清高体面,都折在了这瓦舍勾栏里写字卖画,有时还给人做账房。

      以前是抄书糊口,可铅字书一出来,这条路也断了…… 她不想再听爹爹徒劳的叹息。

      方才瞧见对面书棚里热闹非凡,此刻那喧闹声仿佛还在勾着她。

      她扔下笔:“爹,我想去隔壁书棚听书。”

      吕埠仁点点头:“听完书别乱跑,这地方人多,爹怕找不着你。”

      “知道了!”话音未落,小小的身影已欢快地跑了出去。

      书棚里果然挤满了人。

      说书人站在高脚方桌后,桌上醒木、茶壶、茶盏一应俱全。

      前面几张茶桌,十几条长凳坐得满满当当,多是穿着黑白短衣、裹着头巾的男子。

      他们身体前倾,伸着脖子,竖着耳朵,目光都聚在说书人身上。

      挎着篮子卖果子点心的小童在缝隙里灵活地穿行。

      说书人醒木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压下喧哗。

      他不疾不徐地开口:“话说天下大势分南北。今日,给诸位奉上一段《萧太后野史》,诸位多多捧场!”

      “萧太后”这名字勾起了众人的兴味,棚里立时更安静了几分。

      吕媄娘也踮起脚尖,好奇地望着。

      说书人声情并茂地讲起契丹萧太后萧绰(小字燕燕)与韩德让的风流往事,绘声绘色。底下听客们听得入神,不时有人叫好。

      一段书终了,掌声雷动。

      说书人笑逐颜开,走下台收钱。

      吕媄娘觉得故事告一段落,便想离开。这时,她隐约听到旁边有人窃窃私语,目光似乎黏在自己身上。

      一个嬉皮笑脸的声音说什么“新鲜大白菜”、“再等等”、“酸苹果”之类让人难堪的话。

      吕媄娘别过脸去,只觉得脸上发烫,只想快些走开。

      突然,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像一堵墙隔开了那两道令人不适的目光。

      大哥吕方不知何时来了。

      “大哥?你怎么没在铺子?”吕媄娘又惊又喜。

      吕方声音洪亮,故意让周围都听见:“大哥怕有人不长眼,欺负妹妹,特意来护着你!”他剑眉扬起,星目含威,凛然扫视着刚才说话的方向。

      吕媄娘顺着大哥的目光看去,只见刚才还嬉皮笑脸的两个泼皮,此刻正悻悻地打量着大哥结实挺拔的身板,又互相瞅瞅彼此的矮瘦,脸色变了变,终究是没敢造次,低着头挤出人群溜了。

      ***
      吕埠仁在自家冷清的画摊前来回踱着步,手里的破蒲扇摇得心不在焉,不住叹息。

      日头快近中天了,一幅字画都还没开张。

      正愁眉不展,一个穿着绸衫的男子停在了摊前。吕埠仁抬眼一瞧,竟是同乡冯经。

      “贤弟,别来无恙?”冯经含笑拱手。

      吕埠仁连忙回礼:“托兄台福,尚算安好。兄台今日何来?” “偷得浮生半日闲,来此处逛逛。老远瞧着这摊主眼熟,果然是贤弟在此!”

      冯经寒暄几句,见此地喧闹,便提议道,“相请不如偶遇,前头老九茶坊清净,咱们去那里叙叙?”

      吕埠仁回头,见吕方已带着吕媄娘站在不远处。他走过去嘱咐:“方儿,带媄娘在瓦舍里转转,看看热闹,吃点东西。爹碰上同乡,去老九茶坊坐坐。晌午后咱们在茶坊会合。”

      吕方应下,便牵了妹妹的手。

      吕埠仁这才与冯经并肩走向茶坊。

      进了老九茶坊,店小二见冯经衣着体面,便殷勤招呼:“二位爷,雅间清净,这边请!”

      吕埠仁一听雅间,下意识想到花费,忙道:“就在这堂上坐坐吧,看着也有空位。”

      冯经环顾一眼闹哄哄的大堂,笑道:“今日为兄作东,雅间正好说话。”不容吕埠仁再推辞,便吩咐小二:“劳烦,雅间。”

      小二高唱一声:“萱字间雅座,两位贵客!”引着二人进了里间。

      雅座清幽,茶艺师傅动作娴熟地冲泡着香茗。

      吕埠仁看着冯经一身绸缎,出手大方,不禁问道:“不知兄台如今在何处高就?” 冯经摆手:“高就谈不上。不过是个举人,如今在翰林学士院学士承旨崔沆大人府上,做个清客罢了。”

      “崔沆……”吕埠仁喃喃念着这名字,觉得格外耳熟。

      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慢慢褪下了中指上一枚温润的白玉戒指,翻过背面仔细端详——上面刻着三个娟秀的小字:崔沆崔玉崔兰。

      “咦?”冯经的目光落在戒指上,惊诧出声,“贤弟这枚玉戒……怎地与崔沆崔大人手中的那一枚,竟是一模一样?”

      吕埠仁摩挲着戒指,低声道:“此乃家母亲传。宋州宋城县主簿崔潜鞍公,膝下有一子二女:长子讳沆,长女名玉,次女名兰。他们姐弟三人,各有一枚这样的戒指。”

      冯经急切追问:“那令堂是……?”

      “是小弟的生母,崔玉。”吕埠仁答道。 “玉夫人……她老人家可还健在?”

      冯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娘亲身体尚好。”吕埠仁点了点头。

      冯经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猛地一拍桌子:“哎呀!恭喜贤弟!有了崔沆崔大人这位亲舅舅,贤弟还愁日后不能青云直上吗?”

      吕埠仁闻听,心下巨震,戒指险些脱手坠落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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