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角落里 ...
-
深夜十一点半,城郊破破烂烂的老小区门口,一个高瘦的人影走了进来。
这人穿一件很旧的夹克衫,背着双肩包,穿过被私家车占了一半的路,绕过臭气熏天的垃圾桶,走进某个单元楼里,一边走一边摘下头上的棒球帽,被汗水濡湿的发丝中,隐隐能窥见一条两寸长的伤口。
帽子上蒙着一层土,扑簌簌地掉在衣服上。幸亏他的夹克衫上也有很多土,倒是也不在乎再多一点了。
他抖抖帽子上的土,又把夹克衫脱下来抖了抖,把衣服和帽子都拿在手里,走进楼道。
他有意放轻了脚步,像一只蹑手蹑脚的猫,一步一步走到六楼。
六楼有三家,他站在603门口,掏出钥匙,轻轻地拧动门把手。
他自认为已经很小声,但打开门的瞬间,屋里的人还是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对他大吼道:“还他妈敢回来,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这人叫孙喜宝,个子比吴轻舟矮一头,却宽一倍,好像一个矮胖的冬瓜。
吴轻舟冷冷地看了这冬瓜一眼,眼角的乌青配合他的眼神,杀气十足。
孙喜宝却毫无畏惧,更大声地骂道:“老子昨天揍得你不够狠是吧?还瞪,看我不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说完他转了转手腕,似乎准备着来一场昨晚的续集。
吴轻舟看了看主卧,门掩着,但仍能听到里面如雷声炸响的鼾声。
吴轻舟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把书包轻轻扔在地上,弯了下腰,凑到孙喜宝耳边,用女声般柔美的声音说:“来呀,宝宝。”
孙喜宝一听到“宝宝”两个字,脖颈和脸顿时红得要命,眼睛也红通通的,怒道:“我操你妈!”
他的骂声和拳头一块朝吴轻舟砸过来。
吴轻舟桀然一笑,抬臂架住这一拳,另一手往旁边的鞋架上一摸,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握在了手里。
是酒瓶,房子里处处都是这玩意。
“还给你!”吴轻舟举起酒瓶,朝孙喜宝脑袋砸下去。
砰!酒瓶好像一朵盛放的水晶花,在孙喜宝头顶炸开,残余的酒液和玻璃渣泼了孙喜宝一身,吴轻舟前襟上也沾了一点。
孙喜宝被砸懵了,晕眩让他短暂地丧失了还手的能力,他也没想到吴轻舟一上来就下这样的狠手。
吴轻舟却已经毫不犹豫地再次出手了,动作很快地抬膝在孙喜宝肚子上撞了一下,孙喜宝疼得弯下了腰,吴轻舟又往他后背上砸了一下,然后揪着他的领口,把他提起来,一拳砸在他脸上,然后又是一拳。
三拳过后,他才意犹未尽地收回了手,把孙喜宝摔在墙上。
孙喜宝像个破口袋一样,萎靡不振地滑倒在地上,他的脸变得和吴轻舟一样姹紫嫣红,他滑下去的姿势也和昨夜的吴轻舟一模一样。
主卧的门把手突然转动了一下,吴轻舟心头一凛,瞳孔微缩,却是一个女人跑了出来,还顺手关好了门。
这个女人是两人共同的母亲刘丽蓉,穿着睡衣,披散头发,应该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她两手交握,脸色青黄,虽然才三十出头,已经干瘪得像个小老太太。
看着兄弟二人,还没开口,她眼中已经含着泪花,慌张地说:“轻舟,你怎么又打宝宝了!啊,宝宝,你怎么了?”
刘丽蓉快步走到孙喜宝身边,想扶他起来,孙喜宝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突然暴起,用他圆滚滚的脑袋当做先锋,朝吴轻舟肚子撞了过去。
吴轻舟朝旁边闪了一下,刚要抬手反击,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带着哭腔的声音说:“让让你弟弟吧轻舟。”
这手柔软又冰冷,冷得他一时怔忡,低头望向了抓住他的人。
但是打架可不是一个人的事,这边吴轻舟停了手,孙喜宝却觉得抓住了时机,更猛地扑了过来,丝毫不顾及刘丽蓉还在吴轻舟身前。
眼看孙喜宝就要撞上刘丽蓉的腰,吴轻舟想都没想就变拳为抓,揽着刘丽蓉转了半个圈,让她避开了孙喜宝的脑袋。
刘丽蓉生完孙喜宝后身体就很差,被撞这一下可了不得,他可以挨打,刘丽蓉不行。
但孙喜宝真撞上他时,他才想起,自己的情况也并不太好。
昨晚他倒在地上后,肚子被踢了好几脚,今天一整天肚子都不太舒服,现在挨了这么一下,他眼前突然就黑了,四肢都跟着麻了好几秒,然后钻心的疼痛才泛上来,好像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肚子里,不讲道理地乱搅一通。
他一边疼一边想吐,酸水都到了嗓子眼里,硬生生咽了回去,抬腿一记窝心脚踹在孙喜宝肩膀上,把人踹了出去。
疼痛让他回神,他咬牙对刘丽蓉说:“回屋去!”
刘丽蓉却仍抱着他的手不放,哭哭啼啼地说:“别打了轻舟,妈妈求求你了。”
孙喜宝又冲了上来,这次比前两次还要猛,把吴轻舟和刘丽蓉一块撞倒了。他们身后就是门,吴轻舟一手护着刘丽蓉的头,另一手还被刘丽蓉抓着,双手被制,空门大开,孙喜宝岂能不追击,他兴奋地骑到吴轻舟身上,提起拳头就揍吴轻舟的脸。
刘丽蓉半躺在吴轻舟身上,孙喜宝却毫无顾忌,一拳又一拳往下砸,混乱中刘丽蓉脸上也挨了一拳,哎呦一声。
吴轻舟恨恨地拿下挡脸的手,把刘丽蓉往旁边一推,远离战场,孙喜宝看他把脸露出来,揍得更起劲了,吴轻舟又挨了几下,突然朝旁边一伸手,抓起一只皮鞋朝孙喜宝眼睛扇过去。
孙喜宝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下意识往后撤了撤身,吴轻舟奋力挺腰,顶着孙喜宝一百八的体重,半坐起来,脑门往孙喜宝眼睛上一撞,把孙喜宝撞得眼冒金星,捂着眼睛栽倒下去。
吴轻舟把孙喜宝从自己身上掀下去,爬起来,摸了摸鼻子,还好,没流鼻血,但是脸上的伤肯定更多了。
孙喜宝躺在地上,捂着眼睛低低sy,刘丽蓉扑到他身边,抓着他的手不住哭泣。
吴轻舟喘息着,哼了一声,朝卫生间走去,刚走到门口,身后一个东西飞了过来,他偏了下头,一串血花从他眼角飞过,面前墙上半个酒瓶四分五裂,沾着血的碎片反弹到他胸前,这时耳朵上才传来灼烧般的感觉,有什么液体顺着耳廓灌进耳朵里,又流出去,经过下颌骨,挂在下巴上。
吴轻舟缓缓回头,孙喜宝已经站了起来,手里还有一个酒瓶,刘丽蓉还抓着孙喜宝的手,满脸惊恐。
吴轻舟转了下脖子,死死盯着孙喜宝,刘丽蓉突然冲过来,抱住他的腰,哭求道:“别打了轻舟,妈妈求求你了。”
吴轻舟不为所动,朝孙喜宝走了一步。刘丽蓉双膝一弯,跪了下去,抱住吴轻舟的腿,苦苦哀求:“你心疼心疼妈妈,别打了轻舟。”
吴轻舟脸色终于变了,弯下腰,哑声喝道:“起来!”
刘丽蓉不松手,反而又去抓吴轻舟的手,不让他再向前一步。
这是一只无能为力的手,有时却能拥有无穷的力量,让吴轻舟无法挣脱,只能咬着牙,忍得下唇颤抖。
但这股力量只针对吴轻舟一个人,另一个人不受影响,而且他快走两步,举起手里的酒瓶,朝吴轻舟的脑袋砸去,又在吴轻舟倒下后,抄起另一只酒瓶往吴轻舟脑袋上砸,骂道:“臭婊子养的狗草的玩意儿,再敢回来老子早晚打死你!”
吴轻舟头晕目眩,好半天都爬不起来,刘丽蓉抓着他的手继续哭。
孙喜宝还不解气,吐了口唾沫,本想吐在吴轻舟身上,但失了准星,吐到了刘丽蓉身上。刘丽蓉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刚开口叫了个“宝宝”,孙喜宝不耐烦地骂了句滚,回自己屋去了。
吴轻舟在地上躺了快十分钟,眩晕感才稍稍缓解。他缓慢地坐起来,刘丽蓉伸手想扶他,他拒绝了,艰难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不久门里响起了水声。
刘丽蓉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看着满地的碎玻璃渣子,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吴轻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被打扫过了。
他身上只穿了一条内裤,脚上也没穿鞋,一边走身上的水一边往下流,经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水渍。
他走进厨房,掏出钥匙,打开最角落一个小小的柜子,从里面拿出自己的毛巾和衣服,刚穿上裤子,忽然听到客厅里窸窸窣窣,他探出头看去,地板上的水不见了,刘丽蓉佝偻着腰,正在卫生间里费力地拧拖把。
“别弄了,回屋去。”吴轻舟冷着脸说。
初春的空气带着丝丝凉意,吴轻舟赤着的上身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只是这些都不容易看到,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被深深浅浅的淤青覆盖,脖子以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相比起来,他被酒瓶碎片割伤的地方,都不算什么了。
刘丽蓉看到大儿子的模样,眼睛里又开始积聚泪水。
吴轻舟不想看,不想听,转身回到厨房,关上了门。
他把门口的背包拖过来,拉开拉链,拿出两本习题册,三张卷子,一本英语课本,还有一只笔,站在厨房灯光最好的地方,认真地看了起来。
凌晨两点,沣宁市万籁俱寂,居民楼里的声控灯也都黑着。吴轻舟做完了试卷和习题册,预习完课本后,又拿出了老师批改过的试卷,找出错题看了起来。
他两手撑在料理台上,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脖子和手臂都有点酸了。
可是他不能坐下,因为他会马上睡着的。
又过了半个小时,吴轻舟总结好了错题,把还是不熟悉的知识点记在了笔记本上,准备去学校里问老师。
把书本整理好放回书包,吴轻舟从那个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被褥,铺在地上,躺了上去。
他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忍受着绵绵不绝的疼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