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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冷热 ...
自陛下新婚禁足后过了半月,不知是不是圣人意思,万云殿里缺吃少穿。崔简贵为贵君,烧火备水也只能同陪嫁侍童绿竹一起亲力亲为。
深秋里天候渐渐凉了,后半夜时而能看到石板上的清霜。虽说陪嫁里还有些冬日衣服被褥不至于冻死,却也实在难捱,只能和绿竹捂在一床被褥里互相取暖。
宫里白日间并不冷,只要不起风时气候都还算温顺。偶尔日头暖和的时候,院子里还能晒晒太阳。
崔简便喜欢在这种时候坐在廊下,或理一理书册,或缝补些衣物,或看一看院里疯长的野草。
他前十四年过的是世家嫡长子严守法度的日子,极少有这等闲暇时光;后十四年为了要做凤君,不得不从头学起为人夫的本事,也很难空下手来。好容易到如今有了一点闲,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境地。
蓬山宫宫门紧闭,往来的宫人从来不屑一顾,今日却有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西人。
崔简正坐在院子里啃午膳时送来的馊馒头,就看着那个西人从高墙上一跃而下,正好落在他面前:“你就是老皇帝给景漱瑶指的男人?”
他不仅敢直呼天子名姓,连话语也不像是宫中人能说出来的——实在有些粗鲁。
“阁下何人?”皇帝要杀他不必叫这么个显眼的人,直接赐了毒酒就是了。
“法兰切斯卡,我的名字。”他的名字实在有些怪,要在舌头上转好几圈。但毕竟是西人,似乎也没什么奇特。
见他丝毫没有介绍自己身份的意思,崔简才问道:“不知阁下在宫中何处当差?宫禁森严,简一介禁足君侍,为着前途阁下还是莫来牵连的好。”
若是什么地方新充任的待诏可麻烦大了。
“当差……?”法兰切斯卡反应了一会才恍然大悟般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牙牌来,“是这个吧。”
那牙牌上明晃晃的“栖梧宫”三个大字。
他是御前的人。
“阁下到此有何贵干呢?”御前伺候的他也只见过皇帝身边两个贴身的姑姑,其中有一个便是红发碧眼的西人女子,但西人男子他便没见过了,或许是内侍省的人吧。
“来看看你,听说景漱瑶娶进来一个贵君,我就来看看长什么样子。”法兰切斯卡耸耸肩,“你这过得也太差了吧,我去和景漱瑶说说,至少给你点能吃的东西,这都馊了。”
“多谢阁下美意,只是简受陛下厌弃,想来是没什么结果的,若搭上了阁下在御前的青云之路便不好了。”
他大约是宠臣,从口气听应该和皇帝关系不错,只是谁也不知道天子是什么想法,万一拖累了这个人实在是罪过。
“我听说过你被禁足了,但关起来可不是不给饭吃。”那西人大剌剌地笑起来,浅色的卷发看起来格外刺眼,“至于你说的升官嘛,和我没什么关系。”
他随手从衣服里掏出一包糖炒栗子来:“喏,本来是给景漱瑶带的,你吃几颗垫垫,她发现不了。”
他竟敢直呼当今天子名讳。
崔简微微皱起眉头,转而却笑道:
“不必了。多谢阁下美意,简不便偷用御物,阁下请回吧。”
法兰切斯卡“啧”了一声,脚下轻轻一跃一蹬便翻上了墙头,消失在宫门外。
当天下午皇帝身边的银朱姑娘便带了些赏赐来,顺便发落了万云殿拜高踩低的宫人。
银朱一来便着人拉了那几个最难对付的宫人罚了板子,又叫丢去掖庭为奴,言道“崔贵君无论如何也是宫里的正经主子,陛下钦封的贵君,还轮不到你们来作践”。
发落了人,银朱才领着几个内侍省的中官人朝他恭敬行礼,“公子,这几位是从前伺候过孝端皇后的老人,皆是稳重谨慎的,陛下让您挑一可心的留在蓬山宫做掌事官人,绿竹兄弟仍旧是您的贴身侍官,只跟着学些宫里的规矩。”
女官总领冷眼看着掖庭的人拉了宫人到院子里打板子,一路扫过剩下的宫人,又躬身对崔简道:“尚膳局那边陛下也已经发落了,公子放心,不合宜的饭菜不会再有了,您一切吃穿用度都按照贵君仪制。”
“姑姑,那法兰切斯卡官人……”他忍不住问起那个西人,想来定是他同皇帝报了信,万一皇帝为此罚了他该如何是好。
银朱略朝着栖梧宫方向拱手道:“法兰切斯卡大人擅闯蓬山宫,扰乱禁内,陛下叫罚了两遍宫规。”
她说完这场面话才笑道:“公子不必忧心,大人是陛下身边头一个的亲卫,不会因此重罚的。”
又是大内总领亲自发落宫人,又罚法兰切斯卡,既打了内侍省的脸,又告诉宫人崔贵君也并不得宠……不过是在说,面子上必不亏了他罢了。
进宫前父亲便告诫他,新皇是个狠心绝情的,莫要忤逆了她,今日算是见识到一些了。
那时父亲送嫁,面上很有几分忧虑,像是早知他在宫中难有好时候一般。
崔简敛起神色笑了笑:“陛下仁心,臣侍还要谢陛下和银朱姑娘的照拂。”
他身无长物,嫁妆里多是衣料古玩,实打实的钱财是不多的,只得摘了腰间玉佩递了银朱。崔简惯来晓得如何做得体面,便内里再如何困窘,面上也能清风朗月,不动声色。
只是禁足期过了许久,也没能等来皇帝,只有那西人一句安慰。
“你就老老实实住在这里,景漱瑶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她还得做点面子给前面那些朝官看。”
法兰切斯卡照旧给他拿了点宫外的点心,想来皇帝爱吃,总要他买了回来。
“上次大人美言尚未谢过,听闻大人还因此受罚,怎好再拿大人的点心。”
“啰里八嗦,你吃不吃啊?”看来两遍宫规完全约束不了这个西人,“景漱瑶最会折腾人了,明知道小爷写不好汉字还偏要小爷抄宫规,我倒还宁愿她打一顿板子。”
“大人心直口快,可当心隔墙有耳,慎言为上。”崔简微笑,他极少见到如此不守礼节的人,更别说是法度森严的禁中。
这人丝毫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却偏偏又生了一副非人的美貌,想来皇帝宠爱他也并非没有缘由。
法兰切斯卡懒得再听,放了一包点心在桌上:“你……你对景漱瑶别太紧张了啊。”他似乎有点无奈,崔简想了想,却没明白是其中缘由。
宫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穿上裘衣皮袄的时候。中途听了一回皇帝嫌法兰切斯卡嘴碎,收了他的牙牌叫他一个月不许出宫的消息,传到蓬山宫,却只是内侍省怠慢了些许,旁的也再没有了。
等除夕宫宴,御前的银朱姑娘送了尚服局新制的吉服来,要他出席宫宴。毕竟是后宫独一的侍君,皇帝需要内眷时还是会做足面子给他。
绯色的袍子总是很抬气色,崔简原本的端正相貌教绯色的吉服袍一衬,便越发地有了风骨,远远望去眉目清俊,面若桃花,再衬上密密的黑狐毛同漆纱冠子,越发的贵气,同胸前的仙鹤补子一般。
皇帝遥遥看他来了,嘴角拉起一个笑:
“到我身边来。”
今日她身边只有一个年长的内侍官同银朱贝紫两个,并不见法兰切斯卡,想必是还在禁足中。
待他走近了,便是常年跟着皇帝四处游历的贝紫姑娘都轻轻惊呼了一声,西人不爱掩藏情绪,便对皇帝低声道:“贵君真是好看。”
贝紫的汉话不算很标准,发音有些奇怪,放在这么一个高大的身材上不免显得有些滑稽。
可皇帝却反落了几分笑下来,看去有些不快。
“这是宫宴,你嘴上也没遮拦,这么喜欢回头打发你去蓬山宫伺候。”她佯怒道,打了一下贝紫的手心,“不过崔贵君生得可人,朕看了也难免爱怜。”
这是场面话。
崔简正要避开这场面,皇帝却忽而又扯起一个笑来,甚至执了他的手,“今日大年三十,去贵君宫中守岁吧。”
侧君食指上套了一枚金累丝嵌青金石的戒指,在女子手心里缩了缩,累丝的花样便擦过她指节。
“臣……臣侍叫人先行准备则个。”
他蓦地想起先头法兰切斯卡所言,如此忸怩,她想来不太喜欢吧。
虽心下叹气,到底是难得的机会,他也只好打起精神讨好起妻君:“臣侍宫里还有些自己包的饺子,夜里正好同陛下用些,再剪些窗花子贴上……”
皇帝的笑渐渐有些僵硬了,崔简一时不知何处失言,只能讷讷住了口。
“崔贵君的确是秀外慧中。”她仍旧挂着体面的笑,说起仿佛是一早备好的台词:“日后便由贵君理宫中事吧。”
“臣侍……谢陛下恩典……!”他再想不到皇帝会突然开口放权,让他虽无君后之名,却有君后之实。
入宫前,她对崔氏有言,耽误了正君许多年华,虽在先帝国丧不便立后,但终会给了相称的名分。
或许她所说都是真心。
皇帝不再瞧他,自后入了厅,身边的内侍官竹白宣唱銮驾降临,宗室并百官便起立行礼,恭候天子入席。
“翻过年去,便让银朱将一应琐事交给你。”皇帝觑了一眼崔简凤眼里些微的媚意,只拉了他的手携他坐下。
“朕没有旁的侍君,又没见过父亲,你出身大家,自然是你来掌理后宫,再者,”她放柔了声,“你算是朕的原配,总不该薄待你,这宫权本就该给了你的。”
崔简眼睫扑闪,忙垂了首道:“陛下垂怜,是臣侍的福气。”
皇帝轻笑一声,转了头看阶下宗室,扬声道:“今日除夕夜宴,不必多礼,都平身吧。”
燕王为新帝胞兄,属宗室之首,又在朝中任左金吾卫大将军,便由他先谢恩送上贺词。其后便是担宗正一职的镇国昭阳长公主,往后才是勋爵同文武官员。
一巡下来,皇帝已灌了好些酒水下肚,却还是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不妥。
待歌舞乐伎上了殿,皇帝才唤了贝紫往后殿更衣。崔简看过去,只见她眼角泛着海棠姝色,原是有了些醉意。
“陛下,臣侍伺候您更衣。”话甫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这么明晃晃的邀宠之言,只怕要触了她逆鳞。
还不知她喜好如何呢。
皇帝掀起眼皮子打量他几眼,神情有些迷离,似笑非笑道:“那便随朕来吧。”
天子于是伸了手给他,崔简便赶忙扶起妻君来。青年男子的手指暖得很,虽然是只文人的手,却有几分苍劲力道,手指上还有些薄茧,想来是练习书画留下的痕迹。
皇帝紧了紧牙关,抬稳了面上笑容。
贵君的手指纹丝不动,稳得很,恪守些无用的礼节,反倒有些无趣。
皇帝借着酒意神思漫游起来,新婚夜罚了禁足后就再没看过他了,这么一个端正的美人放在后宫里,不吃两口实在可惜得紧,便缩起手指轻轻挠了挠。
二人正进了后殿要更衣,贵君被这突然一下挠了手心,只觉十指连心,那酥酥痒痒的感觉直挠进了心里去,不自觉便缩了胸腹,本想退开以免御前失仪,不想被皇帝抓了手腕,再退开不得,“陛下……”
贵君弓着身子,不敢前去。
天子却嗤笑一声,拉起贵君的下巴。
先帝爱美人,对男子容色的择选还是很有一套的。
谢太君年逾六十,也依稀还有些当年的风度。眼前这个先帝择选的皇储正君就更是如此。皇帝抚上贵君的脸颊,年轻又娇养的男子肌肤滑腻得可以掐出水来,此刻染上了薄薄的胭脂色,教绯红的吉服衬了,越发地有了些媚态。
多没趣儿啊,惺惺作态,端着些体面,内里可不知如何巴望这后宫的位子呢。
皇帝指尖轻轻刮过崔简侧脸,抬起一个笑来。
她今日不曾熏香,身上只有些瓜果的清净香气,此刻自周身衣料裹挟而来,倒让崔简品出几分甜到发腻的味道。
她再靠近些,那香气便灌进了咽喉,比宴席上的酒水还要醉人,熏得人如坠云海,轻轻一晃便到了椅子上。
“陛下……”崔简极怕有人入内,时时瞟去门外,“万一有人来……”
“贝紫自然都要打出去的。”皇帝在他耳畔低低调笑,“简郎怕什么。”
一声“简郎”从身上女子口中呼出,尚未经历过情事的青年叫这声惊雷震得心神荡漾,一双手顿时脱了力道,触手都是温软细腻,和着后殿的暖香一道贴在肌肤上,热烘烘得难受。
冬日里衣裳穿得繁复,叠了好些厚实层数,皇帝便也懒怠去理什么衣裳,直接将手从侧摆伸进去,贴着衣角而去,奏琴似的抹了一把,正得了趣儿,却被挡开了。
“陛下……不行……还是在宫宴上……”崔简正死死缩着身子,双臂交叠。
皇帝立时酒醒似的,沉下脸后退一步,转身唤来银朱:“更衣。”
银朱跟了皇帝近二十年,知道这是她正在霉头上,加之五月里政变逼宫后这位主子越发喜怒无常,连大气也不敢喘。偏生法兰切斯卡为着被禁足不在,若这会儿主子真的要发作可没人能拦得住的。
她不由怨从心起,便瞪了崔简一眼,才忙取了外衣为皇帝替换上,又唤来小宫侍帮贵君理好衣袍,一室里只有些衣料窸窣的声音。
过了半晌,银朱才道:“陛下,更衣已毕,回前殿吧。”
皇帝应了一声,再没看贵君一眼。
除夕夜终究是崔简独自守的岁。
“公子,您就……推了陛下……?”绿竹连连叹气,“好难得陛下肯好生待您了……”
年轻的宫侍望着旧年里飘摇的灯火,燃起一炷香烛:“宫宴上行……那般,究竟不合礼数。”
“幸好陛下没有为此罚了您……万一又将许诺的后宫大权收回去可怎么好……”
自家公子自小是世家锦绣堆儿里长大的,月前那样的锉磨如何受得住第二回?
“圣意难测。”崔简轻声叹气,“只求有下次能弥补一二了。”
到底蓬山宫的灯火疏落,照不进栖梧宫里。这厢皇帝也折了金元宝。她惯不擅长这些,叠了半天也没做好几个,却还是放在篮子里,供去了栖梧宫后的千寿馆。
毕竟除夕,她便叫宫人们提早下值守岁闹春去了,身边只留下法兰切斯卡陪着。
千寿馆静谧得与外间格格不入。皇帝推门而入,这里头只供了两把刃物,一把是军中常用的□□,一把是镶满了各色宝石的奥斯曼匕首,拿金丝楠木架子盛了,摆在次间佛龛处。
千寿馆原是先帝奉养三清的地方,只是今上极恨先帝求仙问道之举,登基后便叫拆了个稀烂,什么金身塑像、青铜丹炉,全熔了给内宫打首饰摆件。待拆完了,又重新布置成寻常样子,只奉上这两件兵器。
初登大宝的帝王拆了宫宴上的袍服并各色珠玉宝石,换了一身白绫袄裙,衣襟袖口装饰着银线滚边的白梅,头上只有几支疏落的珍珠素银簪子。
她取了一炷香,拿到烛火上燃了,仔仔细细地插进香炉里:“转过年去,就是章定年了。”她说,“该是我的年号了。”
法兰切斯卡靠在墙边,沉默地看着主子上香,难得没有说话。
“先帝在这世上最后一点东西也要走远了。”她轻声道,“除了她的皇陵,她什么也不会剩下。”
“但是已经没了的,一个也回不来了。”皇帝声音轻飘飘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的主人似乎是叹了一口气,才自己接下话头:“等到了章定年,就该由我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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