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风将眠

46、笼外鸟 谢谢你看见

　　这段风一吹就要倒的感情，稀里糊涂地绕了一圈，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盼鸢倒在床上如是思索，钢琴乐调温馨，在耳边低吟，却无情催化着失落。
　　在楼道里和他靠得那么近，做梦一样，肢体久违地接触，她还没来得及表达雀跃，宁思言当头一盆冷水，令她悲哀地发现，他们之间时刻横着一把无形刀，谁往前一步都得见血。
　　他再也无法忍受自己捉摸不定的疏离，她亦不能痛快地接受伤痕在他的双腿上过去。

　　隔天一早，盼鸢决心将此等糊涂事放一放。
　　感情毕竟不像工作，埋头干就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她也不喜欢这种拼命要抓住什么结果却两手空空的赌徒心态。
　　物色新的项目，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冤家注定路窄，她竟链接到了宁思言高就的公司。
　　才咬牙接下这个连贯项目，盼鸢就后悔了。
　　这项目的工期相对吃紧，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要赶在中秋前设计一个新角色上线，从设计到宣传，一步到位。

　　《月下》是一天旗下的头部产品，也是一款国民级网游，盼鸢作为他们深度合作过的编导，能力过硬，价格合适还好沟通，项目负责人许灵权衡之后，再次向她抛出了橄榄枝。
　　盼鸢本想通过工作摆脱情感上的弯弯绕绕，结果鬼使神差，又稀里糊涂地搅和到了一块。
　　再见到宁思言，已经是在角色研讨会上了。
　　身为负责人的许灵也是女性，三十出头的年纪，短发、素颜，常年一身干练的职场打扮。
　　相关人员一在会议室坐齐，许灵便飞速地点点桌面，直奔主题：“先给我们讲讲你的设计稿吧，宁思言。”

　　盼鸢起初有些神游天外，眼睛几乎黏在了宁思言身上，但对方从进门开始，始终一脸清心寡欲的佛僧像，不曾高看她一眼，看来上次碰面丝毫没有动摇他的春心。
　　收回期盼，盼鸢低头翻开笔记本，切换到工作状态。
　　宁思言站起，分别展示了几个版本的设计稿，从容讲着角色的设计理念和特点。
　　“……”

　　盼鸢一手托腮听讲，一手记录人物的外形、性格以及个性动作，综合关键词，她边听边在脑子里对新角色适配怎样的舞蹈风格作了个大概判断，并按顺序画了几个有可能用到的舞蹈动作草图，方便坐她旁边的许灵一会儿点她的名，她能言出物来。
　　“开场动作我觉得最好是能背对玩家，眼神要么不给，要么给够距离感……”接过宁思言的话，盼鸢竖起笔记本，指着动静交替的舞蹈动作：“宣传舞的话，主要聚焦在武器和服装上，我觉得做一支刚柔并济的舞剑，更能突出人物的反差和特质，既符合你们打破大众对嫦娥固有温柔形象的剑客定位，又能展示她孤傲的性格，怎么样？”

　　“嗯，这个方向不错。”许灵摸着下巴，隔空点了点盼鸢的草稿：“整体来看也和谐。”
　　借着草稿的光，宁思言终于光明正大地看向盼鸢：“我有个建议，角色的剑在游戏里使用不同的招式，剑刃会有从新月到满月的变化，如果宣传舞中能呈现递进的月相，应该能让玩家更有记忆点。”
　　盼鸢若有所思地一点头：“嗯，那我再加点跳跃和旋转，用不同的动作去展现……”
　　……
　　“行，那今天的思路就先理到这儿。”许灵双手合掌，拍着手挨个点兵点将：“宁思言先优化概念图吧，宣发定在这几天，我们要用，开场就用小鸢提议的那一版，嗯，等概念图完善，小鸢，你的动作小样也得在一周之内交给我昂，音乐方面，之后我会单独跟小鸢商议，如果其他人有更好的建议或者方向，也可以跟我反映……暂时这样。”
　　“好。”会议诸人相继应声。

　　许灵大约是诸事缠身，屁股才离开椅子就抱着沓资料飞出了门。
　　盼鸢站起身，恰巧对上了宁思言的视线。
　　周围的人陆续离去，她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眼神直朝门口飘：“我，我也走了。”
　　宁思言试图用企盼的眼神叫住她，对方却根本无心逗留，果断无视了他投递的秋波。
　　眼见人走茶凉，宁思言赶紧去摸桌上的手机，手心冒汗地发了个意义不明的表情包。
　　/：[欲言又止]

　　盼鸢刚走出门，手机就响了。
　　屏显一亮，弹出来的是宁思言三个大字。
　　她十分纳闷地回头，眼里全是审问，刚刚怎么不当面说？
　　不飘了：？
　　/：……
　　不飘了：……
　　不飘了：还有事吗？
　　/：详细参数，我一会儿发你。
　　不飘了：……
　　/：？
　　不飘了：抱歉，我才想起来这是我的问题，忘跟你对接了。
　　/：[安抚]
　　盼鸢盯着那个温柔摸头的表情包，眼前泛起一刹的失焦。

　　宁思言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工作机器，当晚就赶了一版概念图出来。
　　对接的人一交工，盼鸢的协调工作也得跟上。灵感更常在晚上来找她，白天设计了好几个造型动作盼鸢都不满意，总觉得差那么临门一脚。熬夜翻找各种舞蹈作品，依旧一无所获。

　　起初这动作只有盼鸢自己知道，直到有次凌晨两点去厨房喝水，发现了一对小强，淡定消灭之后，她随手发了条胜利结算动态。
　　——朕的后厨岂容尔等猖狂！
　　然后隔天就被人逮住了。

　　当晚凌晨十二点，宁思言的电话分毫不差地通缉了过来。
　　这个点能来骚扰她的就那么几个喘气的，盼鸢以为是明心这个惯犯，也不看就接了。
　　直到那头传来宁思言的询问：“还不睡吗？”
　　对着通话界面石化半天，盼鸢才假意嗓子不舒服，咳了两声：“……一会儿。”

　　这跟明心打过来的催眠电话一样，盼鸢心里犯起嘀咕来，早知道就装睡不接了。
　　下一秒，宁思言就称了她心意，挂断了。
　　盼鸢一脸内伤地盯着屏幕：“……”
　　耍猴呢？还不如不打。

　　刚要泄气地丢下手机，宁思言的视频邀请顺了过来。
　　忐忑接通后，她听到转换语调的宁思言慢而欠揍地说：“那我也一会儿再睡。”
　　盼鸢：“……”
　　心起起落落几个回合，终于在见到他面目的一刻，完全沉淀了下来。
　　“干嘛学我？”盼鸢嘟囔着拒绝，话说到一半险些被呵欠败露睡意：“你先睡吧，我早都习惯了。”
　　宁思言干脆不跟她搭腔，将手机竖在一边对着自己。
　　盼鸢再瞄过去，只见狭窄的屏幕装着他挺拔的上半身，并不看她，旁若无人地对着平板作画。

　　睡前，宁思言忽然给她发了一张稿图。
　　盼鸢刚把自己塞进被子，两眼一黑，以为又是工作一类的参数图。
　　一点开，上面竟是她认真工作的画面。面对电脑目光如注，眉头轻皱，单手托腮思考，经过夸张的美化与艺术加工，一个普通的坐姿，透着深不见底的哀愁。
　　画上的人是她，也不是她。盼鸢低低地叹了一声，在她看来，宁思言并非在写实她的状态，而是在描绘自己复杂的内心。

　　不飘了：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吗？
　　宁思言没有及时回复，盼鸢作咸鱼翻身，继而发表感慨。
　　不飘了：睡前还这么大动干戈。
　　/：偶尔是，不熬夜更是。
　　不飘了：……
　　呵，这是在点她的作息呢。盼鸢叛逆地白了屏幕一眼，反正宁思言看不见。
　　/：引用“睡前还这么……”
　　/：其实我的日常大多都在跟她作伴，也就随手一画。
　　/：你要吗？哪怕这不算是一个礼物。

　　她？不应该是它吗？
　　盼鸢读着那行文字，估计宁思言打错懒得改了，应该是想指画作的。
　　不飘了：可我觉得是。
　　不飘了：当然要。拿到之后我还要裱起来，挂在房间里。
　　/：不至于。

　　盼鸢睡意全无，在床上左右滚了一遭，一个挺身，盘腿坐起。
　　不飘了：当然至于。
　　不飘了：你的手作过那么多画，只有两幅是我的。
　　说到这里，盼鸢眼里的兴奋忽而泄了下去，囫囵起从前的记忆，她又坦言——
　　不飘了：橱窗里的不算。

　　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手机是唯一的光亮，照着宁思言略微凝滞的瞳孔。
　　原来她知道了。
　　/：你去看过了？
　　不飘了：某人明目张胆地贴出来昭告天下，还不允许我路过欣赏了？
　　宁思言看着她酸溜溜的语气，心莫名地揪起，又格外庆幸，她是十分在乎的。
　　/：……
　　/：不是。
　　两相沉默，漫长的半分钟过去，宁思言才回复。
　　/：你都知道了。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不知为何，看到这儿，盼鸢鼻翼一酸，两行热泪滚动而下。她想，宁思言是不是在表达，在没有她的那些时日里，他万念俱灰地认为，他们此生应该不复相见了，可画作偏偏展示在了人潮汹涌的街道，那是不是说明，他心里依旧存着一丝希冀，渴望有朝一日她能看见，能出现呢？

　　不飘了：对不起啊宁思言。
　　不飘了：[哭泣]
　　/：好好的，怎么又道歉？
　　盼鸢边抹眼泪边磕磕绊绊地回复。
　　不飘了：如果以前我没跟你断得那么决绝，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那头，宁思言又安静了两分钟。
　　/：你确实无情。

　　不飘了：……
　　被他突如其来的指责一噎，盼鸢眼泪都憋了半眶回去。
　　不飘了：[失策]
　　不飘了：我以为我埋汰了自己，你就不怨我了呢。
　　盼鸢扯着被子往上提，盖住半张上涌的羞赧。

　　/：但我能明白你的选择。
　　/：引用……不怨我了呢。
　　/：[拥抱]

　　拥抱即接纳，盼鸢刹那间心花怒放，欣喜之余还澎湃出一点感激之情。
　　她高高地举着手机，仿佛那是一座万人敬仰的佛像，盼鸢万分虔诚地输入。

　　不飘了：谢谢宁思言同学看见了我。
　　不飘了：还宽容了我。
　　不飘了：[眼含热泪]

　　宁思言笑着，眉眼尽是舒展的情意。
　　/：其实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也只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