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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 ...

  •   废弃的火车轨道延伸在老楼死角与树木之间,遍地的烟头凌乱在杂草中。
      五个穿校服的学生或抱胸或插兜,神情高傲且不屑地将一个少年围堵在中间。
      “就是你害我哥们摔地上被人嘲笑的?”
      为首身形偏壮的人抽出烟在嘴里叼着,掏出的打火机没了燃油。
      在他暴躁之前,身旁的人掏出火机点着送到他眼前。
      被围着的少年神色带着不耐与之对视道:“我说了不是我。”
      “呦!怎么,难道三班还有第二个南江?”
      他说话时口中的烟圈吐到了对面人脸上,烟草味冲的人犯恶心,被唤作南江的人皱着眉屏住呼吸避开了萦绕在鼻息间的烟臭味。
      “我在扶他,但我没扶住。”
      纵使知道旁人不信,他还是解释了一句。
      “你这么好心啊!”那人吐了一口痰嘲讽道:“我看分明是你自己摔了非要拉个垫背的,在这儿装什么好人呢?”
      南江紧抿着唇不再说话,暗恼自己多管闲事惹得一身麻烦。
      另外几人发出附和的怪笑,起哄道:“打不打啊龙哥,听他废什么话!”
      “这哪儿来的满嘴谎话的玩意。”
      少年先一步扬手把书包扔到一边冷眼防备地看着几人,大有大干一场的架势。
      他早知道被叫过来将要面临什么。
      “你个傻×敢挑衅我!”
      五比一胜负不必猜,但他身形虽瘦打起架来倒像条疯狗。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让五人讨不到什么好,却也得到因为惹怒他们而遭到变本加厉的对待。
      四个人合力才把人钳住按在轨道上,被踹着被还手着骂着他的妈又骂着他的爸,骂着八代祖宗骂到口渴咽着唾沫。
      粗鄙的话像是倒豆子般接连不断往外蹦,骂到词穷处三两句脏话翻来覆去的说。
      为首的龙哥拽着他的头发在他脸上招呼了两巴掌,“妈的,你个王八蛋下手真狠!还敢咬我?!”
      不觉解恨又叫着人撬开他的嘴巴,随手在地上薅了两把杂草,就着泥土与抽完的烟头往里塞。
      地上被禁锢住的人奋力挣扎,口中塞满脏东西但被死死捂着,无力混杂着恶心涌上心口却无法呕吐,他的眼睛瞪的越来越大,因为情绪激动而充血泛着红。
      当我停下车往这边赶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画面。
      走上前揪着其中一人的后衣领往后拽,我竟也无意识自己使了多大力到了人绊了一下直接摔出去的地步。
      几人瞧见我,退了几步对视过后撒腿跑了。
      终究还是学生。
      地上的人挣脱桎梏翻身吐出口中的东西,我看见他的背弓着浑身都在颤抖。
      像是在给人磕头。
      我不急不慌地等着他干呕完抬眼看我。
      “谢谢。”他艰难吐出两个字来。
      夕阳橙红色的光照在远处窗玻璃上反射出一道光,他的眼睛疲倦地眨了两下偏了个头朝我看来。
      这双眼睛我可太熟悉了。
      我走近他然后俯下身,弯着身子头部与他的眼睛齐平。
      “不用谢。”我说的很轻。
      我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在这种嫌恶中我伸出了手死命掐住他的脖颈。
      在他因为我突如其来的动作惊恐地瞪大眼睛时,我轻笑着接上前一句话。
      “我可不是来救你的。”
      我是来杀你的。
      欣赏着他的震惊与狼狈,我突然生出一种近乎自虐、病态的快感。
      榛色瞳孔倒映着一张并不算熟悉的面孔,手上能感受到他脖颈血管的跳动。
      素白的脸色浸没在光影中,榛色瞳孔如同上帝之眼将时间延伸,我的思绪倒回半个月前。
      ——严格意义上来说,那是独属于我的半个月前。
      风卷着落叶像是海洋里的波涛汹涌着,带着骇人的凄厉鬼叫扬起阵阵悲鸣。
      我站在老头的墓碑前几次三番点不着烟,最后烦躁地将打火机收起来。
      这风活脱脱像个精神病院出来的疯子乱扑乱撞,把头发炸的像是被炮轰过。
      人总该庆幸在没有镜子的时候看不见自己滑稽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腿站的有些僵硬,原地跺了两下脚准备离开时我才瞧见身后早不知何时来到的人。
      那人站在不远处垂着头开口道:“谢谢你。”
      话音落在风里,我有点想笑。
      “老头儿活着的时候你干嘛去了?”,我问。
      其实我不大清楚这人和老头的关系,不过老头孤单了一辈子也没个依靠,死前这人才露了个面。
      他不回答于是我自顾自说了两句。
      “我们俩谁照顾谁也说不定,就算我无意帮了什么也用不着谢我。”
      说起来老头我们爷俩也有点莫名其妙的缘分。
      初见老头时他六十八我二十八,现在他八两八我三十八。
      他无妻无子无亲无故有点小钱。我嘛,没爹没妈没依没靠两袖空空,我们俩就搭个伴过活,我给他养老他给我免房租。
      也算同病相怜。
      “你有什么想要的,有什么愿望可以和我说。”他几乎用恳求的语气说。
      我轻笑出声,“你当自己是许愿池王八啊?”
      “那就是好了。”
      他眼神暗淡并没有一丁点想敷衍的意思,说的话倒是有些让人觉得愚蠢。
      “好啊”,我笑着开了个玩笑:“我想死,你能杀了我吗?”
      他凝视着我,什么也没有说。
      我收回目光,挂着一副玩笑到此为止的样子退开距离绕开了他。
      墓园距离地铁口太远需要穿过几条长街,口袋里手机不停振动我没有管。
      冷风肆虐我打了个哆嗦,下巴也不自主往高领毛衣里面缩。
      我决定快点回家,于是打了个车。
      上车时司机还笑呵呵地跟我寒暄。
      “这天可不好打车,这狂风呼呼的马上又要下雨了,你也是挺幸运!碰巧遇上我刚接了个单。”
      “谢谢。”
      密闭空间将风隔绝,声音被放大成正常音量。
      “这大风天你出来干嘛呢?”
      他的话声音虽大,但我没有听到。
      “你这小伙儿这么腼腆呢!”
      “刚没听到。”
      “啊?”他哈哈笑着:“合着你刚走神了啊,我是问你这大风天你出来干嘛。”
      “墓园,安葬。”
      简单四个字被雷劈成两半,司机笑容僵在脸上,再不说话了。
      天空便是此时突然下起雨来,雨滴拍打在车窗上发出震动,困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又将风声隔绝。
      我的记忆如同被谁打劫过变得乱糟糟的,不同于往常平静。
      看着窗外游走的车辆与移动的景色,总像是末日般的告别。
      直到车窗外光影变为冷清清的天花板,眩晕过后我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悲哀涌上鼻头。
      老头的死像是一个导火索,将我剩余的灵魂灼烧殆尽。
      这半生我像是泡在冰河里,我以为刺骨的流动冰晶是化雪的征兆,以为只要用力淌过了这条河就可以得到解脱。
      在漫长的折磨中达到彼岸,然后命运让我发现这条冰河叫做忘川。
      玄关柜台上唯一的物件——车钥匙——像是在督促我离开这里出门去。
      事实上我也这样做了。
      风卷着雨一阵阵滚在车前窗上,刮雨器都力所不及。
      视线模糊、地面湿滑,街上的车辆算不得多,我特地寻了偏僻少车的地段加了速,速度带来的刺激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释放。
      人生最快活的事是随心走,可我这半辈子谨小慎微也没能过好自己的生活,要说此刻哪怕死也值了。
      下一刻我就后悔生出这样的想法。
      大路前头有路障,迫使我不得不急速转弯,弯道迎面驶来了一辆白色轿车,避而不及猛踩刹车又遇打滑。
      车子不受控像是散架般视死如归地往前冲。
      本能使我想要向左扭转方向盘,却在行动时生生扭向右边。
      巨大的碰撞声响至耳畔,车辆甩飞侧翻,安全气囊的巨大冲击威力迫使我向后倒去。
      之后的几秒钟戛然而止,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想大喊,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一个字节也没有。
      下一刻,我迟缓地感受到自己身上被撕裂的、贯穿的、捅烂的伤口。
      温热的血液触感顺着额头、后脑勺、鼻孔、四肢等等各处蔓延。
      好痛。
      好痛。
      好痛。
      意识和肉身撕裂开来,大脑一片空白。
      车辆侧翻,我的背嵌在车窗玻璃碎渣中动弹不得,此刻我正以不伦不类的姿势像张团成不规则团的纸张一样卷缩。
      口中涌出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覆盖了颚骨,缓缓睁眼的一刻我试图忘记口中似乎牙齿掉落却难以吐出的难受。
      然后我看见破碎的后视镜中那双完好的却坠着血的眼睛。
      厌世的榛色瞳孔因为染上血而冰冷的像是零下温度的隆冬。
      热浪与灼烧的气味刺鼻而窒息,终于恶心的吐了半口碎渣,我犹如浮鱼般仰着。
      水雾晕染似的蝴蝶飞过车前,眼前翅膀面的纹路脉络透明地清晰可数,它振翅的频率像是某种加密的语言。
      我阖眼想睡,心道死前竟会出现幻觉。
      爆炸声砰的一声响彻,我身处其中全无感知,灵魂脱离躯壳空空荡荡。
      这辈子如何过活如何死去没个由头,谁欠我的我欠谁的也论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此不过一了百了。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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