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墅》熠羽

63、第 63 章

　　桂墅的深秋宁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骆燚川离开后的第三周，吴子怡的生活逐渐形成新的节奏。早晨七点起床，在庭院里慢走二十分钟——这是医生嘱咐的康复训练。八点吃早餐，青姨总是变着花样准备营养餐，红枣小米粥、山药排骨汤、清蒸鱼，每一样都清淡而滋补。

　　九点，她准时走进书房。

　　那间被改造过的书房成了她的小天地。整面墙的书架上，除了骆燚川为她准备的考研资料，还添了不少她大学时攒下的专业书。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实木书桌上铺开温暖的光斑。

　　吴子怡坐在书桌前，翻开《传播学理论前沿》。书页间有骆燚川用铅笔做的批注，字迹工整锋利，在复杂的概念旁标注着简明的解释，有时还会附上相关案例。她看着那些字迹，会不自觉地想象他深夜坐在这个位置，一边查阅资料一边为她整理重点的样子。

　　“骗子。”她低声说，却轻轻抚过那些字迹。

　　然后她摇摇头，甩开杂念，专注地投入学习。这是骆燚川用近乎决绝的方式为她争取来的安宁，她不能辜负。

　　日子一天天过去，胸口的伤口渐渐愈合，拆线后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体力在恢复，她已经能从桂墅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再走回来，虽然途中要休息两次。

　　吴母看着女儿一天天好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她开始在青姨的指导下学做A市的特色菜，说等吴子怡考研结束，要给她做一桌庆功宴。

　　“妈，还有三个月呢。”吴子怡哭笑不得。

　　“三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吴母认真地说，“你爸当年常说，日子要一天天过，但目标要看得远些。”

　　提到父亲，母女俩都沉默了片刻。然后吴子怡握住母亲的手：“我会考上的，爸在天上会看到的。”

　　十一月初，A市下了第一场冬雨。

　　那天下午，吴子怡正在书房里整理传播效果研究的笔记，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S市。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是子怡吗？”电话那头传来熟悉又陌生的男声。

　　吴子怡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听出来了，是方文远。

　　“学长？”她尽量让声音平静。

　　“是我。抱歉突然打扰你。”方文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我……我下周六结婚，在希尔顿酒店。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邀请你来参加。”

　　吴子怡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里还夹着那张婚礼请柬——几个月前收到的那张，她一直没扔，也没回复。

　　“恭喜。”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方文远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冷静，顿了顿才说：“谢谢。那个……撒蜜也很希望你能来。当年的事，我们一直想找个机会正式跟你道歉。”

　　道歉。这个词在吴子怡心里激起涟漪。她想起大学泳池边冰冷的水，想起贴吧里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和留言，想起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那些伤害曾经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生命里，甚至间接导致了后来的车祸——如果那天她没有因为情绪低落而失神，也许能躲开骆燚川的车。

　　“过去的事了。”吴子怡听见自己说，“学长不必放在心上。”

　　“不，该道歉的。”方文远坚持，“子怡，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晚了，但当年撒蜜做得太过分，而我……我选择了逃避。这五年来，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如果你能来，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吴子怡沉默了。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她想起骆燚川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带着他给我的爱，好好活下去。”也想起钱如雪说的：“如果他能为我做到这种程度，那说明在他心里，我比他的命还重要。这样的人，值得我等。”

　　如果骆燚川在，他会希望她去吗？会希望她继续逃避，还是直面过去？

　　“好。”吴子怡深吸一口气，“我去。”

　　电话那头，方文远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具体时间和地址我稍后发你。对了，你可以带朋友一起来，位置我给你留两个。”

　　挂断电话，吴子怡在书桌前坐了许久。雨越下越大，天空阴沉得像要压下来。她拿出手机，给钱如雪发了条消息。

　　“如雪，下周六有空吗？陪我去个婚礼。”

　　钱如雪秒回：“谁的婚礼？该不会是……”

　　“方文远和撒蜜的。”

　　这次钱如雪直接打来了电话，声音拔高了八度：“吴子怡你疯了？！当年他们怎么对你的你忘了？那个撒蜜差点毁了你！你现在要去参加他们的婚礼？还送祝福？”

　　吴子怡听着好友激动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我不是去送祝福的。我是去告别的。”

　　“告别？”

　　“对。和过去的自己告别。”吴子怡看着窗外雨幕，“有些事，逃了这么多年，该面对了。”

　　钱如雪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软了下来：“你说得对。我陪你去。不过咱们得好好准备——衣服、妆容、气势，一样不能输！我要让那个撒蜜看看，现在的吴子怡有多耀眼！”

　　吴子怡笑了，心里暖暖的：“好。”

　　接下来的几天，吴子怡更加专注地复习。她把每天的学习时间从六小时增加到八小时，但严格遵守作息，晚上十一点前一定睡觉。青姨炖的各种补汤她来者不拒，体重慢慢回升，脸色也红润起来。

　　周三晚上，钱如雪带着大包小包冲进桂墅。

　　“当当当当！看看我准备了什么！”她摊开两个行李箱，里面是各式礼服、高跟鞋、配饰，还有全套化妆品。

　　吴子怡看得眼花缭乱：“如雪，我们是去参加婚礼，不是走红毯。”

　　“错！”钱如雪竖起食指，“我们就是去走红毯的！而且要走得光芒万丈，让所有人都看看，当年的受害者现在活得有多漂亮！”

　　她拿起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在吴子怡身上比划：“这件好看，显白显气质。要不这件香槟色的？优雅大方。啊，这件黑色蕾丝也不错，神秘又性感……”

　　“黑色不太适合婚礼吧？”吴子怡无奈。

　　“对哦。”钱如雪把黑裙子扔到一边，又翻出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这个！温柔但有力量，正好配你现在的气质。”

　　那是一条简约的及膝连衣裙，V领设计但不暴露，腰间有细细的腰带。料子是柔软的丝绸，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吴子怡试穿后，钱如雪和青姨都看呆了。

　　“太美了。”青姨喃喃道，“先生要是看到……”

　　话没说完，她赶紧打住。但吴子怡明白她的意思。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确实和几个月前病恹恹的样子判若两人。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虚弱的瘦，而是清秀挺拔。眼睛里有光了——那是从内而外散发的、属于活着的生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