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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滬平通車(二)
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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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首先感觉到自己的左眼眼袋有些疼,摸上去轻微发肿,像是在控诉他之前极为贫瘠的睡眠时间。不过好在经过了短暂的休息,精神头比睡前要好上许多。
靠着睡觉多少会有些不舒服,應揉着脖颈看向窗外。窗帘不知道被谁拉上了,但还是能看出天色已经有些渐暗,大概是五点半左右。敲门声在他刚睡醒时停了一阵,然后又立刻响了起来,这回门外的人大概是知道他清醒了,敲门的同时喊话声也同样传了进来。
“應,”很明显是汪平在外面,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亢,却又带着点急迫的意味,“来活了。”
站在窗台边上的鹦鹉闻声又飞到男人的肩膀上,同样是刚睡醒,鸟的精神头就比人看起来好了太多。應刚想开门,余光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发带几乎散开了,显得十分凌乱。他顿了顿,伸手解开发带后将原本挂在门上的费多拉帽戴在头上,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應很少有直接披下长发的时候,即便不是仔细编成麻花也会束成高马尾垂在身后。汪平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是刚睡醒来不及整理了,时间紧急,汪平一边带着友人往前面餐车走,一边简要跟他说明着情况。
“死的是徐州那边义庄的一位宗族族长,四十来岁,叫禄宾鸿,是月前来北平做义田生意的。五点过一刻的时候被人发现死在餐桌前面,胸前插着一柄餐刀。现在验尸官应该还在做检查,我来之前他估计的死亡时间是在四点四十左右。”
侦探思索着问道,“第一发现人呢?”
“是一位女士,因为跟丈夫吵架独自来餐车吃饭的,现在还有点受惊过度。”汪平跟站在车厢尽头的警察点头示意,对方明显认得他,这才拉开了上等卧车跟餐车的连通门。里面站着四五个人,能一眼看到喷溅到过道上的大片血迹。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又因车厢的不通风使人心生烦躁。距离尸体最近的是一名手持笔记本在上面做着记录的男人和一脸愁容的列车乘务员。披着毛毯的女人站在车厢的另一头,神色恹恹,旁边看上去像是她丈夫的男人正在低头轻声安慰她。
“让让。”年轻的处长提醒其他人远离尸体,然后偏过头示意友人上前查看。等人过去之后他低声问旁边的同僚,“郑副厅长去哪儿了?”
“说是带着下属去沟通乘客了,您也知道……这么大的事。”男人停下正在记录的笔,同样低声汇报道。
應先是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的乘务员,才把注意力集中在现场情况上。
死去的男人仰着头靠在皮质沙发上,面目狰狞,明显是经受很大痛苦后死亡的。他胸前插着一柄钢刀,看制式同其他桌子上摆放好的餐具一样。尸体的双手自然下垂,但手心沾染了大量的血迹,血迹上有蹭痕,像是刚染上未干时同人争执留下的。
过道上喷溅的血迹并不完整,血液喷出的时候应该有人正站在他的面前。
而这里、则是毋庸置疑的第一现场。
环顾一圈之后他又低头仔细看了一眼尸体伤处插入的钢刀,钢刀稍微有点往下坠的意思,有些松散的插在一片血红中。
汪平看他皱眉于是出声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是有一些。”
侦探肩上的鹦鹉有些受不了这里的味道,在他直起身子后扑扇着翅膀飞到车厢两侧凸出的灯上,不太开心的用爪子勾了两下玻璃灯罩,发出“噔噔”的响声。
这些鹦鹉跟着應的时间都很长,知道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于是應对它们多数时间都是放养的,这会儿也没有过多在意。他看向旁边待命的验尸人员,用不会被另一边夫妻听清的声音问道,“您之前判断尸体的死亡时间是在四点四十分左右,是吗?”
“准确来说只能根据血液流通程度判断他死于四点二十到四点五十之间,只不过乘务员说四点半的时候他们才将餐车中餐具摆放完毕,此前没有见到有人来到餐车。”
“您有检查伤口吗?”
“还没有,汪处说等您看过之后再来进行更进一步的查验。”验尸人员顿了顿,“您是发现有什么不对吗?还是认为尸体胸前这处并不是致命伤?”
“……”應原本想要说些什么,但思考之后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希望我的判断影响了您,您正常查验就好,辛苦了。”
“应该的。”他对两个人点头示意,转身去跟乘务员商量用后面空置的普通卧车暂时安放尸体,然后在最近的停靠站将尸体运送下车交给当地警署进行解剖。
列车最近停靠的站点是德州站,虽然说正常情况下各地都应该支持紧急事故,但多少还是要提前做好详细安排。汪平跟應短暂叮嘱了几句,让他调查完之后去前部电报室找他。
说是叮嘱,其实也就是走个流程。
作为半个负责人的汪平走之前跟他咬耳朵,“上面对蓝钢车非常重视,尤其是前段时间有针对于蓝钢车的袭击之后。这件事吧我只是能说上话的程度,所以你查案的时候也别太张扬啊。”
應的目光还落在已经失去生命特征的实体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回话,“没事,上海方面的负责人我认识,郑光启是吧。”
“啊?这你也能认识。我记得你基本没出过北平啊?”
“我没去总归有别人能来,郑处来找我买过玫瑰鹦鹉——不对,人家好像升职了,现在应该是郑副厅长。”
他想了想,“那只黑的?”
“……黄的,今天没跟来。”應叹了口气,“玫瑰鹦鹉没有黑色的品种。”
“好吧,我确实是随便蒙了一只。”汪平耸了耸肩。
能说得上话的处长离开之后,这个车厢里就只剩下了應和目击者夫妇。不知道是不是尸体已经被转移走了的关系,此时女人的精神状态看上去比之前要平稳很多。
鹦鹉跟着應慢悠悠也飞了过来,停在离他们最近的椅背上梳理羽毛。
“你是哪位?”侦探看上去是跟公职人员八竿子打不着的外表,所以虽然他刚才跟军警方的人关系密切,目击者的丈夫依然对他敌意很深,说话也不太客气。
感觉到自己不受欢迎,應解释道,“您可以把我当做编外人员。”
男人呵笑一声,“我的夫人可不会接受编外人员的审讯。”
“我只是被邀请来的小卒,如您所见,玩鸟的。算不得什么达官富贵,只能说是小有名气。大家都在为国民政府行个方便,实在不适合起矛盾,您说呢?”见他咄咄逼人,應却也不恼,似笑非笑的跟他说道,“只是问一些问题罢了,您可以旁听。”
男人听罢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旁边妻子打断了。女人抬手拽住他的袖子,不甚赞同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带了歉意对應说道,“我没事,您问吧。”
忿忿不平的丈夫没再开口,挣开妻子的手离远了些。應没兴趣了解别人家的家庭关系和构造,于是对于两人明显畸形的相处也没去询问和了解。
女人名字叫吴芮文,她的丈夫叫刘鸿卓。今天下午五点十分左右吴芮文感觉有些饿,大概记得餐车五点开餐,于是想喊丈夫一起过来用餐,但她丈夫却说自己肚子痛晚些再去。吴芮文本想等他一会儿,又考虑可以先过来看看今天的菜单,所以一个人来到了餐车。
“您来的时候有看到奇怪的人吗?或者有没有人是从餐车的方向跟您擦肩而过的?”
她摇了摇头,“没有,不过一般也确实鲜少会碰到人,这趟车乘客不多,开餐时间却很长,而且也可以选择在包厢用餐。”
“您是刚进来就看到了像刚才那样靠坐在沙发边上的尸体了吗?”應点头之后接着问道。
“我是先看到的满地血迹,然后才看到了旁边的……抱歉。”似乎是又想起了当时的情况,吴芮文闭了下眼,平复之后才继续说道,“是的,我看到的时候就是那样。我当时吓坏了,虽然是下意识的但似乎喊的声音非常大,很快乘务员便赶来了,看到之后立刻去叫了——我不知道是谁,应该是警察之类的人。”
“您的意思是说,乘务员看到之后又立刻离开了吗?”
“对,当时因为我的叫声赶来的人很多,基本都是乘客,不过没人敢靠近尸体。”
其实很难获取多少有用的信息,人在惊慌之下对于细节的记忆并不会很深,女人的脸色不佳,應又问了几句便让她回去歇着了。旁边刘鸿卓又恢复成对妻子嘘寒问暖的模样,侦探看着他们离开的背景,手指不住地点在旁边皮质椅背上。
鹦鹉就在上面站着,看到應敲来敲去还以为是喊它,小脑袋亲昵的蹭了上去。應回过神,抬手抚过它鲜亮的羽毛。
小家伙就安生了十来秒,被摸舒服之后便从男人手底下飞出来,啾啾叫着落在地面上。應顺着它的叫声望过去,看到靠近地面的墙壁上有不太明显的血渍,血液呈飞溅状,旁边的地板上也有形状奇怪的血迹。仔细分辨的话像是有什么染血的东西掉在地上时沾上的。
侦探没带相机,退而求其次从外套中掏出纸笔大差不差的描绘记录在上面。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另一边汪处跟德州方面打好招呼收到回执之后也把情况往北平传了一份,大概能猜到局长收到电报会是个什么麻烦模样,他干脆在最后加了一句有情况再行联络,不必回信。
结果事情办好也没见友人过来找他。汪平暗自骂了一句磨蹭,打开电报室的门打算往回走,出门便看到應叼着帽檐一边束发一边朝他走过来。旁边飞在半空的鹦鹉跟他一样嘴里也衔着点东西,汪平定睛一看,是一张卷起来的列车时刻表。
这人完全没有搭把手的意思,抱起胳膊往门边一靠乐于看戏,“你还挺忙。”
應咬着帽子回答不了他,倒是鹦鹉飞过来把纸往他怀里一扔。汪平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然后立刻手忙脚乱的把快要掉在地上的时刻表捞到手里。
“你还挺忙!”鹦鹉腾出嘴,站在门檐上学了一句。
看到友人骤然变黑的脸色,應笑得肩膀直颤,差点把嘴里帽子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