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逢君》红白萝卜

3、第二章 夜已深

　　夜已深，整个公主府万耐俱寂，只有朝云阁依旧灯火通明，下人经过，都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里面休息的人。
　　“哐”
　　回亭里，桌上散落着已经喝空的酒瓶，周娇支着头，醉眼朦胧地瞧着漆黑的夜空。
　　身形一晃，撑在桌边的手一滑，零散的酒瓶全被打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嗯？”
　　歪歪斜斜俯身，周娇伸手去碰。
　　“殿下。”
　　黎酥端着醒酒汤进来，看见这一幕，脸吓得惨白，几步跑上前，将不甚清醒的周娇拉了起来。
　　可还是晚了。
　　素白的手指上鲜红一片，看得人心惊肉跳。
　　“酥酥，怎么了？”
　　听见喊声，黎晓也从院外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晓晓姐姐，快去叫太夫，殿下受伤了。”黎酥急得红了眼眶。
　　“别哭，我去叫太夫，你先扶殿下进去。”
　　“殿下，我们进屋。”黎酥话里带着哭腔。
　　周娇闻言未动，只是把手抬起来，凑近眼边，仔细瞧了瞧——鲜红的血在手掌上晕开一片，就像是一朵刚刚盛开鲜艳糜丽的茶花。

　　*

　　周娇在一片黑暗里混混噩噩走了许久，突然眼前出现了一片光。
　　她站在一处营帐里，旁边有人在说话。
　　陌生的地方，让她有些心慌，“这是哪？尔等是谁？”
　　周娇喊了几声，却无人回应。
　　怎么回事，这是看不见我？
　　“大哥，那大周朝的皇帝可真够狠的，再怎么说咱们手里拿的可是他的亲生女儿。都说这是大周朝最尊贵的公主，狗屁，奶奶的，竟然让咱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主帐里，一虎背熊腰的汉子看着桌上明黄的诏书，一把抢过来扔在了趴在地上被五花大绑的使臣身上。
　　“你们皇帝还说了什么？”
　　“吾皇，吾皇说我大周朝公主应深明大义，心怀家国百姓，切不可贪生怕死……”
　　使臣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回着话。
　　“哈哈哈。”
　　话还没说完，就被角落一道凄厉嘶哑的笑声打断了。
　　使臣惶恐地抬起头，向着昏暗的角落瞧去，只一眼，直接吓得头皮发麻，连连后退，“鬼，鬼啊。”
　　“鬼？”
　　男人哼笑一声，上前一把抓住使臣的脑袋，用力拽起来，指着角落里的人，“好好看着，这哪里是鬼，这可是你们的宝贝长公主啊。”
　　“我？”周娇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瞳孔一震。
　　“长，长公主？”使臣脸上血色尽失。
　　木桩上，是一位身着红色嫁衣的女子，她头发散乱，浑身是血，手脚被铁钉牢牢钉住，双眼空洞无神，瘦削的脸上满是伤痕，看不见一块完好的皮肉。
　　鲜血顺着木桩一股股向下流，染红了周围的土地。
　　“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若他执意不开关门，那明日，我就先拿你们长公主祭旗，再攻破关门。”
　　主位上的人站起身，一脚踩在那道沾满灰土的诏书上，露出一个嗜血的笑，“等到关门大开，天下终将是我北宿人的。”
　　营帐空了下来，周娇走上前，手指颤抖地摸上女子血肉模糊的脸，下一瞬，一股大力将她吸了进去。
　　再睁眼，她置于两军之间，手脚被牢牢缚住。
　　“啊。”
　　看着掉在地上的断臂，周娇还来不及反应，下一刻，剧烈的疼痛死死折磨着她的神经，她挣扎起来，嘴里呜呜嘶吼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哈哈哈，看到了吗？再不开，我就一只只砍断她的手脚。”
　　阴冷的声音紧紧包裹着她，冰冷的刀锋横在颈边，周娇望着纹丝不动的城门，眼里满是绝望。
　　“动手。”一声冷喝。
　　刀锋逼近，左腿一阵剧痛。
　　“呜。”周娇死死咬住破裂的下唇，终于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冷汗沾湿发丝，周娇不知道这样的折磨还要持续多久，她抬眼祈求地看着城楼之上冷眼旁观的兵士，嘴唇翕动。
　　——求求你们，杀了我吧，让我解脱。
　　“嗖。”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直贯穿胸膛。
　　终于解脱了啊，周娇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她抬眼，想看看是谁这么好心，临了还帮她一把。
　　城墙之上，裴玉怀手持弓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原来，是他啊，他一直看着啊。
　　“啪嗒。”
　　一滴泪狠狠砸在了地面上，扬起满地尘土和鲜血。

　　*

　　从梦中惊醒，昏暗的室内，周娇坐起身，双手颤抖地摸向心口。
　　没有，什么都没有。
　　“殿下，殿下，怎么了？”屋子里点了灯，黎酥撩起帐幔，一脸担忧地看着满眼泪水的周娇。
　　“无事，做噩梦了，给我倒杯水。”稳了稳心神，周娇穿鞋下了榻。
　　换下被冷汗打湿的寝衣，周娇倚靠在桌边，盯着黎酥给她换上新的床褥。
　　“我手怎么了？”看着被裹成粽子的手，周娇有些疑惑。
　　“殿下不记得了吗？晚间您独自饮酒，还不让我跟晓晓姐姐陪着，结果，酒瓶摔地上打碎了，您倒好，还伸手去捡，手全扎破了。”
　　黎酥抹了抹眼泪，秀气的脸上满是心疼。
　　“这样啊。”喝了一口茶，周娇笑了笑，“铺好了就下去休息吧，我这不需要伺候了。”
　　黎酥站着没动，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嗯？为什么这么问？”
　　“殿下最近看着总是心事重重的，像是变了一个人。”
　　黎酥嘴唇抿了抿，近来她总感觉殿下心里像是压了什么事，整个人都怪怪的。
　　“是吗？”周娇神色暗了暗。
　　看自家殿下神色不对，黎酥不敢多说，起身退下了。
　　室内又只剩下了周娇一个人，她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茶，熄灯躺在了床上。
　　好闻的木兰花香钻入鼻息，可周娇却不敢闭眼。
　　最近，她总是会做一个相同的梦，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那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总是会梦到她死那一日，被缚于两军阵前，活活折磨致死。
　　这死法，当真是疼啊，疼得她梦醒了，还觉得那股痛意还留在身体里，痛入骨髓，就像那些都曾真实发生过一般。
　　梦中的那个地方是北宿。北宿人一直盘踞关外，对中原虎视眈眈，这些周娇都知道，可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自己会落到他们手里，成了北宿威胁大周的筹码，周娇眉头微皱。
　　梦中那人应该是北宿首领达蒙，可当真是奇怪，北宿虽对中原一直有觊觎之心，可这么多年发展下来，虽然部落一直在扩大，但还未有能一举蚕食中原的能力，那为何又敢大举进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娇思来想去，忽然心头一动。
　　除非大周朝内部不稳，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想到这，周娇再无睡意，披衣坐起，燃起了灯。
　　“酥酥。”
　　“殿下，您叫我。”黎酥匆匆跑了进来。
　　“磨墨。”
　　“是。”
　　“暗阁北部最近可有消息传回来？”
　　周娇轻点桌面，看着桌上的舆图若有所思。
　　“还没有，也奇怪，平时都是十日一报，可如今已过半月，却依旧未有消息。”黎酥一边磨墨，一边把近日的事说给周娇听。
　　“过去几天了，为何今天才说。”周娇眉头微蹙。
　　“殿下这几日神情不佳，奴怕惹殿下忧思。昨日，晓晓姐姐已经派人去查了，我就想着有结果了，再报给殿下。奴坏了殿下规矩，甘愿领罚。”
　　黎酥扑腾跪在地上，脑袋在地上重重一磕。
　　“起来吧，下不为例。”
　　黎酥的忠心，周娇并不怀疑，她和黎晓是周娇从街边捡回来的乞儿，从周娇还没有现在的势力时，就跟着她了，算是周娇最亲近的人。
　　“是，谢殿下。”
　　一夜过去，周娇把自己想到的疑点写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给关左，让他尽快去查。”
　　“是。”
　　黎酥拿着信封退了出去，出门就碰到正打水进来的黎晓。
　　“酥酥，殿下可醒了。”
　　“嗯，醒了。”
　　“怎么看着无精打采的，又惹殿下不高兴了？”
　　“嗯，算了，晓晓姐，我先不和你说了，殿下让我给关左送消息。”
　　“嗯，快去吧。”
　　看着一溜烟跑远的人，黎晓摇了摇头。
　　室内，周娇正坐在椅子上出神，连黎晓进来也未察觉。
　　“公主，该洗漱了。”
　　“嗯？好。”
　　铜镜前，黎晓正给她绾发，望着镜子里娇俏的面容，再想到梦里那张破碎的脸，周娇心里一窒。
　　“怎么了公主，可是我下手重了？”黎晓放下手里的梳子，一脸无措地看着突然冷了脸的周娇。
　　“没有，你接着梳。”
　　“是。”
　　“公主，我刚出门遇见酥酥，她说惹你生气了。我猜暗阁北部的事她应该没告诉你。
　　“那孩子心眼实，看您这几日心情欠佳，应该是不想让你忧心，我前日已经让关右带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说来也怪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您，您要是有气，就罚我，酥酥还小。”
　　周娇听得好笑，点了点黎晓的鼻子，“好了，每次你都暗悄悄替酥酥求情，知道你护短，我可没罚她。”
　　“就知道公主最是心善。”黎晓开心地笑了笑，脸上露出一个可爱的梨涡，“我今天给公主梳一个桃花髻，定然美丽动人。”
　　晌午刚过，周娇窝在书房看这几日暗阁传回来的消息。
　　她虽是长公主，却掌管着皇家最大的消息网以及羽林卫，直接听命于皇帝办事，算是宫中皇帝最信任的人。
　　说起来这差事本落不到周娇头上，原来掌管暗阁的是皇帝的内侍胡公公，可他竟野心勃勃，勾结戍边武将，试图软禁皇帝，作乱谋反。
　　事发后，被皇帝赐死，成为轰动大周的“北胡事件”。
　　这件事让皇帝意识到暗阁不能全权交由宦官，可他也不放心让几个皇子接手。最后，不知怎么想起了自己还有周娇这么个女儿，就把还在冷宫艰难度日的周娇提了出来，当了暗阁的管事人。
　　之后几年，皇帝的疑心病越来越重，逐渐有了收回兵权的意思。
　　可这事皇帝不能明着办，于是周娇就成了皇帝削弱各方的一把刀。
　　“看起来还真是风平浪静。”
　　周娇嗤笑一声，不再看那些暗阁传回来丝毫没有用的消息。
　　明面上，暗阁说是她掌管，实际上却是直接听命于皇帝。
　　这消息，也就是皇帝想让她知道，她才能知道，否则，就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让她能拿来逗逗乐子的。
　　“公主，裴公子又派人来了。”门外响起黎晓的声音，话里满是无奈。
　　说起来，这裴公子也怪，以前公主想尽办法让他留在公主府时，他一心想出去。可现在，公主下令让他走，他却又赖着不肯走了。
　　醒来这几天，每天都着人来请，非要见公主，但公主偏就不肯见他。可在以前，公主听到裴公子来找他她，还挺开心的啊。
　　这么一想，两个人就像突然之间颠倒了一样，原来追的变成被追的，而被追的反而变成了穷追不舍的，就像在演一出话本子里你追我逃的戏码。
　　想到这，黎晓打了个冷战。
　　“又来了？”
　　周娇皱眉，说起裴玉怀这人，她心里很复杂，起先对他，周娇是有欣赏，觉得这么个风光月霁的人就那么被人毁了，实在可惜，就把人带回了公主府。
　　那时她觉得自己努努力，说不定能把人拉倒自己阵营，那样也不错。
　　可这人实在像个捂不热的石头，这么久过去了，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可周娇就有这毛病，越是不好控制的就越不想放手。
　　直到那个梦，想到心口那一箭，周娇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既入不了我门，她也不强行留了。
　　而且，说不定，她们日后还会是敌人，放个随时能咬自已一口的毒蛇在身边，周娇觉得风险挺大的。
　　“来几次了？”
　　“第十次了。”
　　“也罢，带他去毓秀阁呆着，我一会就到，有些话也该说清楚了。”
　　“是。”黎晓退了出去，松了口气，总算是要结束了，那裴公子一天差人来好几道，他不累，自己都快看累了。
　　暖阁里，裴玉怀临窗站着，看着窗外开的极好的茶花出神。
　　醒来已有几日，他逐渐接受自己重生的事实，他觉得自己上辈子罪孽深重，这辈子还能重来一次，老天实在待他不薄。
　　重来一次，他一定要好好弥补上辈子亏欠的人。
　　可除了醒来的那日，他就再也没见过周娇，之后公主府的人说公主下令要让裴家的人接他回去。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记得上辈子这时候，他因着听了些闲言碎语，一气之下病倒了，可那时周娇待他极好。
　　请了宫里的御医为他看诊，每次喝完药，总会准备好信芳斋的蜜饯给他，怕他呆在屋里养病闷得慌，还专门找了好些话本子和说书的伶人给他解闷。
　　想到这，裴玉怀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眼睛里满是怀念。
　　“公子”，柳一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看见裴玉怀嘴角的笑，很快低下了头，“公主派人来说，让你去毓秀阁等着，她一会来见你。”
　　“毓秀阁？”裴玉怀嘴角的笑淡了下去，他没记错的话，那是接待外客的地方。
　　“是。”
　　柳一张了张嘴，不顾身后的伤，低身跪了下去，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公子，公主既然不留咱们，咱们就该早早回家去，缘何留在这招人白眼。这公主府的人，一个个眼高于顶，你几次三番派人去请，公主都不愿见你，她就没把您放心上。”
　　裴玉怀有些愣神，他有些年没听过这种话了，年少时心高气傲，柳一的话每每让他觉得周娇带他回来就是为了羞辱他，因此更加厌恶周娇。
　　可现在，裴玉怀冷了脸色，“柳一，这些话谁让你说与我听的？”
　　柳一眼神一颤，“公子说什么，没谁教我……”
　　“既然不想说，那就跪着，跪到想说为止。”
　　“公子。”
　　柳一的话就那么卡在喉咙里，裴玉怀的眼神让他浑身发冷，就像一个站在高位的人低身俯视一个蝼蚁，既悲悯又残忍。
　　“是。”
　　裴玉怀离开后，柳一的脸色暗了下来，起身，把一块布条扔到了窗外。

　　*

　　“公主到。”
　　裴玉怀匆忙起身，看向逐渐走近的那个人影，手几不可察抖了抖，俯身行礼。
　　“草民见过公主。”
　　“起吧。”
　　两人落座，周娇目光玩味地盯着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的人。
　　“先生这目光，还真容易让本公主误会，你对我有多深的情意呢？”
　　“殿下无需误会，草民对殿下确是仰慕已久。”裴玉怀眉眼含笑，满是柔情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