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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念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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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鹈饲会长,您真是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哈哈哈,您说的对……”楼下隐约传来政子热情且略显尖利的声音。
随着东贞藏退休之日临近,政子的电话交际愈发频繁,特别是同国立浪速大学医学部长鹈饲教授的夫人之间联系明显增加。
佐枝子对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轻叹一口气。写论文的思路一再被打断实在是一件令人恼火的事情,但是她除了叹气别无他法。
大学院的同学提起东佐枝子时无不面露羡慕之色,有一位国立大学医院的教授父亲想必每天都过得十分幸福吧。然而外人眼中的光鲜在佐枝子看来无异于华丽的囚笼。她时常感觉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喘不过气,但是她没有逃离的勇气,不像哥哥——考入东都大学医学部后就用结束生命来表达对父母的不满。当然她的善良不允许她做出分毫出格的行为——父母已经够伤心了,我不能让他们担心。因此不管心里有多少怨气,她习惯了默默忍耐,按照父母的安排走在既定的人生轨道上。
楼下不知何时安静了。佐枝子刚拿起法语资料,就听见政子喊她。
佐枝子只得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下楼,推开一楼客厅的门:“母亲,怎么了?”
政子正在收拾东西,忙得连抬头看佐枝子一眼的间隙都没有:“我要去参加教授夫人会的活动。沙发上是你父亲的换洗衣服,你赶紧送过去。”
政子的语气同她干练的动作一般强硬,容不得佐枝子拒绝。
“我知道了。”佐枝子乖顺地拎起西装袋。
佐枝子来浪速大学附属医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并不表示她对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相反从父母的日常交谈中她听到不少内部消息。她曾经对大学医院心怀憧憬,因为这里是父亲实现自我价值的地方。然而现在她越来越憎恶这里——即将到来的教授竞选正在把父亲拖进一场黑暗的权力博弈中,让他变得心思深重,渐渐忘记医生的本心是什么。
挂着第一外科教授名牌的办公室门敞开着,佐枝子一眼就看见坐在办公桌后的父亲以及站立在一旁汇报工作的年轻医生。
虽然佐枝子无意听他们谈话,但是年轻医生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
“内科那边送来一位病情严重的患者急需手术,所以要调整既定的手术时间。”
“什么患者?”东贞藏抬起头,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射向他的学生——第一外科助教授财前五郎。
“胃癌初期,但是发现了一些不明阴影。”财前似乎怕东贞藏误会,又补上一句,“不是特约患者,只是普通病人。”
“只要人手充足,我没有意见。”东贞藏优哉游哉地喝了一口茶。
“人手没有问题,已经沟通好了。”
闻言东贞藏面色一沉,落在财前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财前故作恭敬地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真实情绪。
无形的暗流在短暂的静默中涌动。
眼见两人的交谈不会很快结束,佐枝子觉得自己在门外等候的行为略显尴尬,只得暂时离开。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明媚,惠风和畅。门诊大楼前有一块修剪齐整的圆形草坪,草坪周围建了一圈步道,还放置了供人休息的长椅。不少患者正坐在长椅上享受午后的阳光。平和的画面令佐枝子从紧张的情绪中走出来,唇角微微上扬。
突然,一个足球朝佐枝子疾速滚来。佐枝子下意识地伸出脚试图截住球。然而高跟鞋的鞋尖只轻轻触到一边,被改变方向的球反而滚得更远。
糟糕!帮倒忙的愧疚感令佐枝子下意识松开手,向前追了几步抱起球。
还好没有给别人添麻烦。佐枝子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就见一位身着白大褂的高个子男人迎面走来,手里拎着刚才掉落在地的西装袋。
“谢谢。”佐枝子接过西装袋,并把球还给他。
高个子医生俊朗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暖暖的春光。他朝佐枝子点头致意,回身向与他一起踢球的小患者跑去。
一大一小在草坪上你来我往地传球。高个子医生的球技显然很糟糕,不时听到孩子欢乐的笑声:“医生,你踢的好烂呀!”
即便被小孩子吐槽球技,高个子医生的笑容未减,微卷的发梢在风中跳动,似乎很享受和患者相处的时光。
2
“佐枝子,明天和我一起参加教授夫人会。这种社交活动你要多露面,对你日后有好处。别总是像个学者闷在家里,你是女孩子!”
吃完晚餐,佐枝子一边收拾餐具,一边忍受母亲连珠炮式唠叨。虽然很讨厌那种互相吹捧的聚会,但是在政子面前她没有勇气直接说“不”。
“母亲,我的论文……”
“就这么一会儿不耽误你写论文。明天是鹈饲会长的生日宴,穿着上绝对不能失了面子。她们肯定都穿和服,你就穿这套洋服。”政子早已安排好一切。
佐枝子无奈地应答:“我知道了。”
狭长的餐桌上铺了一块精致的提花餐布,黑色漆盒中摆满奢华的日式料理。餐桌两侧围坐的女人们大多身着昂贵的和服。她们侧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坐于首位的年长女性身上。那位短发戴眼镜的女人正是浪速大学附属医院教授夫人会——蔷薇会的会长鹈饲夫人。
副会长东政子坐在鹈饲夫人的右手边,脸上虽然挂着灿烂的笑容,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真实感。不过,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假面般的笑容。
佐枝子有些局促地坐在末位,来了之后她才明白母亲坚持带上自己的原因。东贞藏即将退休,连带着政子的副会长地位如秋风中瑟瑟的树叶随时都将迎来飘零的结局,所以她需要拿出一些引以为傲的证明,比如即将从名牌大学院毕业的女儿。
虚伪的奉承声不绝于耳,佐枝子只觉得心中一阵烦闷。她悄然起身走出客厅,来到空阔的庭院。一离开压抑的室内,顿觉堵在胸口的浊气消失了。
“不喜欢这种场合?”
背后传来含笑的询问。佐枝子转过身,一位和她一样身着洋服套装的女性端着两个香槟酒杯朝她款款走来。
佐枝子对她有印象,今天到场最晚的人——里见助教授的夫人。
“你好。”比起其他人的虚情假意,这位里见夫人看起来更真诚。
“我叫里见三知代。”三知代将一杯酒递给佐枝子。
“东佐枝子。”佐枝子双手接过酒杯。
三知代极少参加教授夫人会。因为今天是会长的生日,不管她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来露个脸。前几次聚会三知代接触的净是只会说场面话的夫人,所以来之前对今天的聚会不报任何期待。没想到竟能在一堆虚假的笑容中看见了一张与众不同的面孔。眼前的女孩很年轻,皮肤白皙,一双杏眼流露出知性的光彩。一身合体的浅草色套装勾勒出曼妙的身段,如雨后的紫阳花般不染纤尘。“我很少参加她们的聚会,也不习惯这种场合。”
在三知代热情的笑容中,佐枝子逐渐敞开心扉。她倾吐自己的烦恼,也了解到三知代是家庭主妇,有一位醉心于研究的丈夫和一个体质较弱的儿子。两人交换了联络方式,约定有空再联系。
这个有空联系并非社交辞令。一周后,佐枝子把基本定稿的毕业论文交给导师并得到不错的反馈后,她拨通了里见家的电话。
“打扰了。”佐枝子提着伴手礼登门拜访。
“快进来吧。”三知代得知佐枝子要来家里做客很兴奋,已经许久没有朋友来家里了。结婚后社交圈缩小,她一直没遇到聊得来的朋友。
三知代的儿子——好彦因为生病,向学校请了几天假在家休息。
佐枝子拿出哥哥留下的昆虫图鉴送给好彦,立刻收获了好彦的好感。
三知代与佐枝子聊得十分投缘,不觉夕阳西沉。三知代干脆留佐枝子一起吃晚饭。三知代进厨房做饭,佐枝子在客厅陪好彦看图鉴。
一阵开门声响起,身着西装的高个子男人通过玄关走进客厅。
“我回来了。”里见一边走一边松开领带。当他看到坐在好彦身边的年轻女孩时一怔:“……你好。”
佐枝子起身,朝里见微微鞠躬:“打扰了。”
三知代端着刚烤好的披萨从厨房出来,惊讶地看着很少在这个点回家的里见:“今天这么早?”
“嗯,研究刚好告一段落。”
三知代放下餐盘,为两人介绍:“这位是东教授的千金,佐枝子小姐。”
里见朝佐枝子温和一笑:“你好,我是里见。”
似曾相识的微笑让佐枝子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草地上一大一小踢球的情形。
原来是他!
简单寒暄后,里见转身进了书房。
“他就是这样。”三知代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向佐枝子解释。
很快晚餐准备妥当。里见仍坐在书桌前。
三知代撑着书房的门框,探进半个身体:“老公,一起吃饭吧。”
“抱歉,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里见没抬头,随口应了一句。
“你怎么了?”换作平时三知代不会多说一句,但是今天家里来了客人,一家之主不上桌似乎对客人不敬。
“没关系。”佐枝子走到门口,笑着宽慰三知代,“内科医生和患者相处时间较多,压力会比外科医生大,需要独处释放压力。”
里见一愣,从医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听到如此体贴的话。在医院,患者会感激他的付出,但是不会理解他的辛苦。在家里,妻儿见他工作忙都是尽量避开,很少有深入的交流。佐枝子这轻轻的一句话似涓涓细流淌进里见心底,工作的压力、人事关系上的不快一瞬间被抚平了。
“爸爸,这是姐姐送给我的。”好彦从三知代身侧钻过,跑到书桌边献宝似地把昆虫图鉴展示给里见,“你看,上面有独角仙幼虫的图片哎。”
里见揉了揉好彦的小脑袋,笑着说:“下一页还有蜻蜓。”
好彦往后翻了一页,果然看到蜻蜓的图片。好彦一脸崇拜地望着父亲:“好厉害!爸爸也看过这本书?”
“是啊,爸爸上小学时也喜欢这本书。”里见看向站在三知代身后的佐枝子,感激一笑。“好了,去跟妈妈吃饭吧。”
三知代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佐枝子解释:“他一看起书可以少吃两顿饭。”
“这才是真正的医生。”佐枝子望着里见的背影,语气中流露出敬意。
3
“佐枝子,我现在有一台重要的手术走不开。你去新大阪车站对面的餐厅帮我接一个人吧。”东贞藏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对方应该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吧。“好的。那位客人怎么称呼?”
“石川大学心脏外科教授菊川升,41岁。拜托你了。”
佐枝子虽然没见过照片,但是到达约定的餐厅后一眼就认出了坐在临窗座位的菊川。菊川身着黑色西装,抹了发胶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周身散发着属于学者的清冷气质。
“您好,请问是菊川教授吗?”也许因为对方的学者气质,佐枝子不自觉用上了敬语。
“正是在下。”菊川放下手中的英文杂志。
“十分抱歉,家父因为工作无法抽身亲迎,让我来接您前往寒舍。”
“有劳了……东小姐,方便带我去医院吗?我对浪速大学慕名已久。”
佐枝子不会拒绝菊川的要求,因为她知道菊川从金泽赶过来就是冲着外科教授的竞选。
按理说东贞藏退休后,应该由本院的助教授继任。但是这些年东贞藏对这个由他一手提拔的学生越来越不满,认为他空有精湛的医术缺乏医德。权衡再三,东贞藏联系了东都大学医学部长船尾教授。这位菊川教授就是船尾教授推荐的候选人之一。
两人乘车来到浪速大学附属医院。刚踏入门诊大楼,佐枝子就看见不远处行色匆匆的里见。视线相触,里见不觉放慢了脚步,转而朝佐枝子走来。
“你好,里见医生。”佐枝子朝里见欠身,继而介绍身边的菊川:“这位是石川大学的菊川教授,是家父的客人。”
菊川看出两人似乎有话说,识趣地对佐枝子说:“感谢你,东小姐。后面我可以自行去找东教授。两位请便。”说完,径直朝电梯走去。
佐枝子确实很想和里见聊天,可是偶遇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今天见到好彦了。他的烧退了,恢复得不错。”
里见一怔,旋即明白佐枝子又去陪他的妻儿了。身为丈夫和父亲,里见自觉并不称职——他过于看重自己的医生身份,忽略了家庭。所以听到佐枝子的话,他由衷感谢这个温柔的女孩:“东小姐,谢谢你。”
“不必客气,三知代也帮了我许多。”佐枝子朝里见一鞠躬,“不打扰你工作了,告辞。”
里见望着女孩娇俏的背影,不禁露出一抹浅笑。
4
佐枝子望着会场中央舞台上写着“浪速大学医学部创建120周年”白底黑字的横幅,心底莫名生出一阵凉意。眼前的华服香衣、佳肴美馔宛若另一个遥远的世界,她虽然穿着昂贵的礼服身处喧闹的人群中,却始终有一种不真实感。
父母一离开,佐枝子便在会场内寻找与她同一世界的人。然而周遭尽是虚假的笑脸,没有里见夫妇的身影。凉意更浓,似上涨的潮汐要将她吞没。忽然,她看见财前夫人神色慌张地走进会场,四下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人。
刚才教授夫人会的成员都去了化妆间,莫非那里出了什么事?
佐枝子刚冒出这种预感,就见财前夫人朝自己快步而来。不安骤然扩大,佐枝子迎上前。
“东小姐,你母亲晕倒了,我没找到东教授。你去一趟休息室吧。”
佐枝子的心一沉,跟随财前夫人来到会场隔壁的休息室。政子躺在沙发上,双眼紧闭,痛苦地捂住胸口。
佐枝子从包里拿出手机,找到一个刚添加不久的号码。机械提示音响了两声后,电话接通。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似一剂镇定剂压住了在心头乱跳的担忧。
“我是里见,哪位?”
“里见医生,我是佐枝子。我的母亲在会场晕倒了。”
在里见的指示下,政子被顺利送至急诊治疗室。一番检查后,里见示意佐枝子一起离开。
走廊上空无一人。
里见轻轻关上门:“并无大碍。让令堂放宽心,少动怒。”
果然是被那些教授夫人气到了。母亲本是要强的性格,蔷薇会的成员又都是捧高踩低的,一见父亲即将退休,纷纷转向与鹈饲一家走的较近的财前夫人和则原院长夫人,少不了对母亲冷嘲热讽。
佐枝子点头:“我会劝她的。里见医生,今天谢谢你了。”
里见微笑着摇头。
“你果然没去参加纪念会。打电话的时候就猜测你可能在医院。”佐枝子放松下来,聊起其他话题。
里见坦言:“我不喜欢那种场合。何况庆祝的人那么多也不差我一个。”
第一内科教授同时也是医学部长的鹈饲喜欢钻营,而助教授里见热衷研究,两人的理念差异如此大,想必在日常工作中没少产生矛盾。
政子醒来后脸色仍阴沉如墨。佐枝子只当她还在介意纪念会的事情。两人走出医院,坐上车。
“佐枝子,”政子终于打破沉默,“你父亲想让菊川成为他的接班人,所以你要把握好机会拿下菊川。明白吗?这是你的终身大事!”
东贞藏只是单纯看中菊川的学识和人品,希望他接任职位。而政子的想法参杂了更多私人因素。
佐枝子暗暗叹了一口气:“母亲,我想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菊川医生能不能当上教授和我无关。”
政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瞪着佐枝子:“你喜欢的人?那个里见医生?他是有家室的,你怎么能喜欢他!”
佐枝子只觉得一阵无力:“里见医生是我的朋友。在我的意中人出现之前,我不会结婚。”
5
教授竞选两轮投票结束,菊川以两票之差败给了财前。
并非菊川不优秀,而是财前和鹈饲相互勾结暗中做了不少手脚。
落选的菊川无法继续留在石川大学,远赴澳洲深造。
12月26日,东贞藏正式卸任。然而清闲日子没享受几天,又在东都大学医学部长船尾教授的推荐下,前往近幾劳共医院接任院长一职。
新年伊始,佐枝子也忙碌起来。她知道想要摆脱父母的控制,必须经济独立。
求职过程并不顺利,一次次的失利让佐枝子逐渐认清现实的残酷。即便她毕业于名校,在这个人情至上的社会也很难获得自己期望的工作。她时常想起那个醉心于研究的男人,在国立大学医院如此污浊的环境里他又能坚持多久呢?
机缘巧合下,佐枝子在关口律师事务所做起了兼职。
关口仁是一位主打医疗诉讼的律师。他不为医院辩护,而选择为弱势群体发声。为患者维权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绝大多数的案子以败诉收场。即便偶尔胜诉,患者获得的赔偿远远不及为此付出的代价。几场诉讼下来律所入不敷出,关口律师不得不关闭律所,另谋发展。佐枝子的兼职内容就是在律所关闭前整理好所有资料。
佐枝子本以为最多兼职三四天,没想到佐佐木芳江的来访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佐佐木芳江的丈夫——佐佐木庸平是里见的病人。佐佐木庸平被确诊为食道癌早期后,里见把他推到了第一外科并说服财前主刀。然而手术开始前,佐佐木庸平的主治医生柳原发现佐佐木的肺部存在阴影,疑似癌症扩散。柳原把自己的发现告诉里见,两人一致认为不能草率手术,需要进一步检查后再确定治疗方案。财前着急飞波兰参加学术会议,认为阴影不过是普通的肺炎不需要浪费时间再做检查。谁料术后一周佐佐木庸平病情恶化。财前还未回国,佐佐木庸平就痛苦地死在医院里。芳江请浪速大学病理学科的大河内教授做了病理解剖,发现是财前的治疗方案选择错误导致佐佐木庸平死亡。
关口接下案子后,很快确定两位人证。一位是大河内教授,另外一位就是一直质疑治疗方案的里见。大河内教授出庭是为了说明尸检结果,里见出庭则是要指出财前的过失,相当于站在本院的对立面。所以里见一旦出庭作证将极有可能失去这些年获得的一切。
佐枝子得知里见的决定后敬佩他的勇气,也支持他的决定。然而,三知代的突然来电动摇了她的立场。
“佐枝子,是我。”三知代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三知代,怎么了?”
“你知道佐佐木的事情吗?”
“嗯……有耳闻。”
“我和里见说不要出庭,他这个人太执拗了。你能帮我再劝劝他吗?”
“我……好吧。”之前两人聊起近况时,佐枝子只说自己在律所上班,并没有提及律所和佐佐木案的关系。
暮色降临。结束事务所的工作,佐枝子遵照约定来到医院。
佐枝子被理智与情感折磨了一整天。一方面出于对佐佐木一家的同情和自身的正义感,她支持里见的决定。但是,她又无法拒绝三知代的请求,其实她也担心里见的职业发展。
实验室里只剩里见一人。他靠在椅背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早上出门前三知代劝他不要出庭。上午财前来实验室指责他出庭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下午鹈饲以参加国际癌症研讨会作为条件换他放弃出庭。然而不管旁人如何威逼利诱,他一一拒绝。若是做一天实验他不会觉得累,现在他已经萌生回家休息的念头。
“咚咚”敲门声响起。
里见睁开眼:“请进。”
门开了。俏丽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浅笑:“晚上好,里见医生。”
“东小姐,”里见微怔,身体不由得坐直:“有什么事?”
“现在方便吗?”
“工作结束了。”
佐枝子走近两步,有些犹豫地开口:“那个……你已经决定要出庭了?”
里见瞬间明白佐枝子的来意,眼神顿时冷了几分:“换作是你会怎么做?”
佐枝子没想到还没开口劝说,对方就把问题抛给她。沉吟片刻,佐枝子看着里见认真地说:“我会出庭作证……可是,你有妻子和孩子,你为他们考虑过吗?你的坚持会影响家人的生活,也会让你离开大学,无法继续研究……”
佐枝子从里见的眼神中读出了无法撼动的决心。在原则问题上里见总是展露出强势的一面,他绝对不会因几句话就改变自己的想法。佐枝子不想再违背自己的想法去做无意义的劝说,她尊重里见的选择。
“对不起,打扰了。”佐枝子鞠了一躬,正打算离开,就听里见开口说:“我才应该道歉,三知代给你添麻烦了。我送你吧。”
里见关闭电脑,取下衣架上的风衣,示意佐枝子一起走。
“你已经想好出路了?如果失去现在的一切……”佐枝子忍不住说出自己的担忧。
里见笑得云淡风轻:“那就重新开始。”
里见的豁达让佐枝子舒展眉眼。这就是里见,不管周围的环境多么污浊,他始终保持一颗赤子之心淡然处之。
6
关口律师事务所难得坐满人。但是所有人都不愿开口,低落的情绪在屋内蔓延,似有山雨欲来之势。
“关口律师,我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请您帮我再次上诉。”芳江坚定地看着关口。
关口也对第三次证人调查被翻盘的结果心有不甘。明明忒弥斯的天平已偏向佐佐木一家,谁料洛北大学的唐木教授作了一份有利于财前的学术鉴定,以权威人士的身份不费吹灰之力逆转最终裁决。
关口压下个人情绪,冷静地向佐佐木母子分析道:“再次上诉的费用会增加,时间也会延长。如果不能找到新的证据,再次上诉意义不大。所以请你们再慎重考虑一下。”
佐佐木庸平的弟弟突然发难:“我看是你没有能力打赢官司。自从我们提出上诉,店里的订单锐减,员工纷纷辞职,生意变得一团糟。大嫂,这个律师就是一个骗子。你别再相信他的话!”
“抱歉,我有不同的看法。”从进屋起坐在一旁沙发上一语不发的里见打断了佐佐木信平的指责,“有些人的确为了利益行事,但是也有人坚持自己的信念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关口律师接下这个案子正是抱着维护正义的想法。这是我的个人见解。先告辞了。”
里见抓起外套和公文包,推开事务所大门快步走下楼梯。
“里见医生!”佐枝子追出去,跑到转弯处时脚下突然踩空,身体被惯性拖着向前扑去。里见闻声迅速回过身,一把抓住佐枝子的手臂。
“东小姐,没受伤吧?”里见关切地询问。
“没事。”佐枝子羞赧地摇头,向后退了一小步,“这两天给三知代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她还好吗?”
里见的眼神一黯:“她带好彦回娘家了。”
佐枝子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
“代我转告关口律师,之后如果需要我再次出庭,请和我联系。告辞。”说完,里见匆匆离去。
佐枝子目送里见挺拔的背影被夜色一点点吞没,只觉得内心某处隐隐作痛。
沉重的脚步声惊动了楼道里的声控灯。里见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后犹豫了几秒,才下定决心般转动钥匙。随着清脆的机扩声响起,开启的门后露出一片沉寂的黑暗。
他们还是没回来。
之前三知代也有一气之下带孩子回娘家的情况,最多三天气消后就回来了。然而这次整整一周都没有消息。
每天转动钥匙时,里见都希望门后有一道等待自己的光亮。即便妻儿不赞成自己的做法,只要他们在身边,里见就能从家人身上汲取力量继续前进。
在黑暗中孑孓独行之人最寂寞也最卑微,他们渴望的永远只是一点微光。
第二天,鹈饲把里见叫到办公室,假模假样地说突然接到人事调动,要里见去山阴大学担任教授。
里见早已厌倦国立大学医院的勾心斗角,拿出一纸辞呈放在桌上。
里见回到研究室,整理好实验资料和患者病历交接给医局员竹内医生。
竹内神色凝重地盯着里见,似乎想从这张淡然的脸上找出一丝不甘:“研究即将进入前期临床阶段,你在这个时候离开,岂不是前功尽弃?……去把辞呈撤回,不提交辞呈总有一天你还能回来。”
里见取下名牌和工作手机放在桌上:“竹内医生,之后的工作就拜托你了。”
“我做不到!”竹内气愤地一拍桌子,“我没有办法像你一样,每天对着那些小白鼠一遍遍地记录数据,就连双休日也要待在研究室。患者一有情况随时赶来医院。”竹内家世代行医,他来浪速大学医院只为进修,时机成熟就要回去继承家族医院。竹内处事圆滑,虽然看不惯里见的“愚蠢”行为,却十分钦佩里见的为人。
里见知道竹内在说气话:“谢谢你,竹内。”
里见走出门诊大楼。不知何时天空下起细雨。里见拢了拢风衣的衣领,朝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走去。车站没有遮雨棚,只有一块站牌。里见对了一下公交到站时间,距离下一班车还有十多分钟。
一把艳丽的红伞穿过灰色雨幕飘向里见。来到近前,红伞的一角向上扬起,露出伞下清丽的面容。
“里见医生。”佐枝子抬起手,雨伞向里见偏了偏。
里见本想接过伞,掌心触碰到一片细腻的温热,又缩了回去。
佐枝子举着伞,望着略显局促的里见露出温柔的浅笑。
雨势渐大,里见提议去附近的小餐馆吃完饭再走。佐枝子欣然同意。
街边的餐馆不大,座无虚席,有上班族也有高中生。里见热络地和老板娘打招呼:“阿姨,和以前一样。”
“好,先坐吧。”老板娘爽朗一笑。
里见和佐枝子找了一处安静的座位相对而坐。
“你常来这里?”佐枝子打量着店内朴素的装修。
“考上医学部后无意间发现这家店。每次做完实验或者值夜班我就来这里。以前经常和财前一起过来。我们互相勉励,立志成为一名合格的医生。
从初出茅庐的医学生一步步成为助教授,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可能早已忘记当初立下的誓言,但我仍记得他眼中的光。”
佐枝子喃喃自语:“最终你履行了誓言。”
里见自嘲一笑:“可是在某些人眼里,我的坚持毫无意义。”
“我觉得你没有做错。医生的疏忽导致患者死亡,这种事情如果不能引起社会重视,相似的悲剧还会重复上演。佐佐木的案子若胜诉了,获益的将是所有患者。”
佐枝子坚定的语气令里见露出微笑,被人认可、支持的感觉让疲惫的身心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其实我很羡慕你。”佐枝子握紧手中的茶杯,眼神渐渐黯淡,“你有勇气去对抗外界,将自己的人生牢牢攥紧。我却做不到。我时常感觉自己被无形的丝线捆住手脚,一举一动受他人牵制,无法随心所欲。”
“你在关口律所工作的事情家人知道吗?”
佐枝子点头。
“他们同意?”
佐枝子的眼中闪过一瞬挣扎:“他们要我换一份工作。”
“可是你还在坚持。”
佐枝子看向里见。
“你正在改变。”
是的,因为你,我正在改变。我渐渐有了自己的坚持,不再向周围人一味妥协。
“里见,还有这位漂亮的小姐,快吃饭吧。”老板娘将两碗热气腾腾的咖喱饭放在桌上,“里见,不管现在遇到什么困难,吃完饭,继续努力!”
“好。”里见和佐枝子相视一笑。
店外雨声未歇,店内的客人逐渐散去。
“为什么会转到临床?”佐枝子单手托腮看着里见,“临床的人际关系比病理学研究室要复杂的多,感觉你会更喜欢安心从事研究。”
里见笑道:“在外人眼中我果然是那种不擅长人际交往的类型。”
“我不是这个意思……”佐枝子慌忙解释。
里见摇摇头:“我的确更喜欢研究。财前和我同一年进入大河内教授的研究室,拿到学位后他直接转了临床,而我在研究室一待就是十年。
你知道吗?透过研究室的窗户可以看见内科病房的患者。他们经常伫立在窗边对着天空发呆。我看着他们一天天消瘦,出现在窗前的次数越来越少,直至消失不见。那时我萌生了一个念头——帮助患者缓解病痛比在研究室更有意义。”
两人聊了许久,从学生时光聊到家庭,从工作聊到佐佐木的案子。佐枝子一直觉得里见看着温和,实际上内敛的性格使他在与人交往过程中时常表现出疏离感。但是,今天这种疏离感被打破了。她看到更多面的里见,随着了解深入,她更迫切地想帮里见走出低谷。
7
第二天,佐枝子早早起床,做好早餐和午餐,装入便当盒后,匆匆出门。
三知代没有回大阪,里见独自在家肯定不会好好吃饭。佐枝子轻车熟路地来到里见家,按响门铃。
很快门开了,里见衣衫整齐地站在玄关口。这些年养成的工作习惯,即便休息日他也会早起。
“早上好,里见医生。这是我做的早餐和午餐。三知代不在家,你可不能随便应付。傍晚我会来检查的。”佐枝子不顾里见惊讶的眼神,把便当盒塞进他怀里。“我去上班了,再见。”
说完佐枝子迅速跑下楼梯,不给里见拒绝的机会。
里见看着温热的便当盒,若有所思。
佐枝子结束一天的工作,提着买来的便当来到里见家。
“我在佐佐木夫人的店里买了便当……”佐枝子走进客厅,放下手提包。目光无意间扫过餐桌,一封写着三知代名字的信件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只露出引人遐想的“婚届”二字。
里见发现佐枝子的目光停留在上午三知代寄来的快递上,立即把桌上零散的资料归拢在一起拿进书房。
佐枝子回过神,提着便当进入厨房。片刻后,佐枝子听到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好奇地询问:“工作确定了吗?”
“找了急诊的工作。明天开始去上夜班。”
“夜班……岂不是很辛苦?”佐枝子担忧地回过头。
“先暂时做着。”里见露出无所谓的笑容。
“三知代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带孩子回来?一个人生活总是有诸多不便。”佐枝子端着加热的便当和刚煮好的味增汤走出厨房。
“还没有。”里见在餐桌前坐下,并不想过多谈论自己的家庭。
“趁热吃吧。这是佐佐木夫人推荐的,味道不错。”佐枝子拿起洗干净的便当盒和手提包,“我回家了。”
一路上佐枝子的脑海中不断浮现那张只露出一角的申请书。她考虑过避嫌不再去找里见,可是对里见的担心胜过一切顾虑,让她忍不住去做一些在旁人看来多余的事情。她想除非哪天里见拒绝自己,她才会停止这种可笑的坚持。
8
里见取下无名指上的婚戒。昨天三知代终于回到大阪,两人办完离婚手续。为了弥补自己对三知代造成的伤害,他主动把房子留给妻儿。三知代不希望好彦过早知道父母离婚的事情,手续一处理完就乘坐当天的巴士返回娘家,并未限制里见搬出的时间。
里见回到家,恰巧大河内教授送来千成医院的推荐信。千成医院是一所民营综合医院。院长是大河内教授的朋友,听说佐佐木的案子后十分希望里见过去任职,并且保证会继续支持里见的临床研究。千成医院对于里见而言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然而,里见犹豫了。他回复大河内教授自己要考虑一下。
分针指向八点一刻,门铃仍无动静。之前佐枝子都会在八点准时按响门铃,即便她有事不能来,也会提前告知。但是今天她迟到了。
里见不放心地拿起电话,按下佐枝子的手机号码。
单调的机械音在耳畔回荡,一下下叩在心头,击打出焦虑的情绪。
突然机械音消失了,一阵布料的窸窣声后听筒里传来柔软的女声:“里见医生?”
里见一愣,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半梦半醒的慵懒,与平时温雅守礼的佐枝子完全不一样。“你还好吗?”
“嗯,有点累。”虚弱的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东小姐?”
回答他的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多年的行医经验告诉里见佐枝子应该是生病了。里见迅速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冲出家门,拦下一辆出租车赶往佐枝子家。
十多分钟后,里见按响东家别墅的门铃。等待不过短短几秒,里见却觉得熬过了漫长的世纪。门终于打开,不是佐枝子,而是东家的女佣。
“你找谁?”女佣看里见长得面生,警觉地堵在门前。
“佐枝子在家吗?”里见焦急地问。
“小姐在家。”
“东教授和夫人呢?”
“他们一早外出了。”
“佐枝子似乎生病了。我是医生,来确认一下她的情况。”
“这……”女佣面露难色,一个中年男人要求进入未婚女性的卧室显然不太合适。但是,万一小姐真的生病了,她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我先进去看一下小姐的情况,请稍等。”
女佣迅速关上门,急促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很快,比之前更为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女佣打开门,神情紧张:“医生,小姐发烧了,您快去看看。”
里见跟着女佣三步并作两步上到二楼。卧室的门半掩着。佐枝子躺在床上,白皙的脸颊泛着不健康的红晕。
佐枝子睡得迷迷糊糊,身体像被抽空一般绵软无力。她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在和里见通电话。
里见医生!糟糕,我是不是睡过头了。
佐枝子想起身,然而被疲倦紧紧缠绕的身体无法动弹,很快她被拖拽着坠入更深沉的黑暗中……
意识朦胧间,佐枝子听到了里见的声音。她缓缓睁开眼。床边虚晃的人影逐渐清晰,里见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是梦吧,里见医生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还露出这样的表情。不过,真希望这样的梦可以持续久一点。
“你在发烧。”里见扶起佐枝子,把枕头竖着摆好,让佐枝子半坐在床上,“这是退烧药。”
原来还会梦到自己生病。佐枝子接过药片和水听话地服下。
“我替你请假了,今天就在家里好好休息……”里见一愣,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佐枝子只当眼前的一切只是大脑编造出来的幻觉。只有在梦中,她才敢坦率地表露自己的情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里见的感情不再是单纯的敬仰,更像是爱慕。里见对病人的爱心、对朋友的真诚、与不公抗争的勇气,无一不在吸引佐枝子。对他了解得越多,她的心沦陷得越深。
大胆的举动之后是心跳加速的紧张与羞涩。佐枝子不敢抬头,无处安放的目光落在里见的手上。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比自己宽大许多,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覆其中。无名指上有一圈白色印记,这是常年戴婚戒留下的痕迹。
果然是梦,现实中的里见怎么会取下戒指呢?
佐枝子放下顾虑,仰起脸,直视里见的双眸:“里见医生,之前父母催我结婚时,我信誓旦旦地说绝对不会嫁给医生。那时我以为医生都只会为了利益互相倾轧,直到认识你……我很羡慕三知代,如果我们能早点相遇,我愿意陪你走完一生。”
里见怔怔地望着佐枝子。最初,里见只把佐枝子视作三知代的朋友。渐渐的,她也成为他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知己。因为有家室,两人的相处发乎情止乎礼,里见从来没有生出违背伦理的想法。此刻,佐枝子的表白令他感到震惊之余,心底竟然冒出一丝喜悦与冲动,但是他克制住了。佐枝子正在生病,并非意识清醒时说出这番话。
佐枝子敏锐地捕捉到里见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又归于沉寂。她悻悻收回手。即便在自己的梦境里见仍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你走吧。”佐枝子娇嗔地瞪了里见一眼,慢慢躺下,背过身。
里见知道佐枝子生气了,但是他没有任何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以前和三知代时常发生摩擦,都是三知代主动说话打破僵局。在感情方面里见一直处于被动状态。里见想着还要去和女佣交代佐枝子的饮食和用药,便起身退出房间。
佐枝子吃了几次药,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感觉身体的沉重感消失了。洗漱完,她换上套装,画了一个淡妆,整个人立刻看起来精神不少。昨天似梦非梦的记忆并未影响到她,她依旧按照里见的喜好准备便当。
“早上好,里见医生。”佐枝子准时出现在里见家门口。
看到恢复健康的佐枝子,里见暗自松一口气,仍不放心地问了一句:“高烧退了吗?”
佐枝子惊讶地看着里见:“你怎么……”
“嗯?”
”你昨天去过我家?”
“是的。”
佐枝子的脸颊一热:“我是不是说了失礼的话?”
“没有。”
原来那些记忆不是梦,他肯定听见我说的话了!只是……他选择无视,想当作一切并未发生。
内心的某个角落如同被海浪侵蚀的沙堡在一点点崩塌。“给,便当。”
“谢谢。”
里见伸出双手时,佐枝子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他的左手,原本戴在无名指上的婚戒真的不见了。
佐枝子犹豫地开口:“三知代……你们是不是……”
这次里见没有遮掩:“我们离婚了。”
心中的猜想被证实,佐枝子没有感觉到过多的庆幸,只有一丝疼痛勾着她的心脏。
“大河内教授推荐我去千成医院……我答应了。”
佐枝子握紧手指:“什么时候走?”
“明天。”
不管有没有三知代,我都不曾出现在他的人生轨迹上,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集。
佐枝子故作轻松地说:“便当盒不用还给我了。晚上我要加班。提前祝您前程似锦。”
背过身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佐枝子逃跑似地冲下楼梯,直到一楼转角才停下脚步,半倚着冰冷的墙壁低声啜泣。
里见从未表达过任何想法,只是她单方面的爱恋罢了。这种还没有开始便结束的痛苦在她的心上狠狠剜开一道伤口。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佐枝子……”
佐枝子没有回头,生怕被里见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以后可能再也不见,至少要在对方记忆中留下最美丽的印象。
“还有什么事?”哭过后的鼻音无法掩藏。
“我这样说可能很唐突……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千成医院吗?”里见有些紧张,一句话断了三次。
佐枝子缓缓转过身,对上里见的目光。她不确定里见的意思是否是她心中所想,既期待,又不敢抱过多希望。“什么意思?”
佐枝子的眼框红红的,眸中泛着脆弱的水光。这一刻,里见清楚听到来自内心的声音——不要让她走。里见顺从内心的冲动,一步步走下台阶,与佐枝子站在同一高度。
佐枝子仰起头。里见高大的身形遮住了晨光,投下的阴影像铺开的大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里见清澈的眸光里倒映出她美丽的脸庞,娇羞中夹杂着几分期盼。
里见认真地看着眼前娇小可人的女孩:“我比你大16岁。刚结束一段婚姻。下一份工作地点只是一家民营医院。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原来他接受了昨天的表白,也认真思考过我们的未来。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他希望听到的是慎重考虑后的答案。佐枝子顿时明白里见的顾虑,也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感情。
“你不用着急回答我。”里见说:“这不光是你个人的事情,还要看你父母的态度。”
“我想先告诉你我的想法。”佐枝子交握双手:“无论去哪里,我都愿意陪着你。昨天的那番话不是一时冲动,是藏着心里许久一直不敢对你说的。至于我的父母,我会想办法说服他们。”
里见舒展眉眼,牵起佐枝子的手:“佐枝子,从今天开始请多指教。”
“好。”佐枝子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幸福感,眼中又涌起湿意。
里见将女孩拥进怀中,内心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填满。这种感觉是和三知代在一起时不曾有过的,如同找回了丢失已久的半个灵魂。
8
下班后,佐枝子去附近的超市选购食材。今天的晚餐她打算亲自下厨。
佐枝子拨通家里的电话,是东贞藏接的。
“父亲,我今天不回家吃晚饭了。”
“好。”东贞藏虽然感到意外,却没说什么。
“我……晚上我会带男朋友回家。”
“什么?是谁?”东贞藏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认识的。晚上见面再说吧。”佐枝子怕父亲追问,匆匆挂断电话。
东贞藏和政子心不在焉地吃着晚餐。餐桌旁难得少一人,总觉得心头缺了什么。再加上佐枝子在电话中扔下的重磅炸弹让他们只想尽快见到女儿和那位不知名的男士。
吃完晚餐,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佐枝子平时接触最多的应该是那个关口律师吧?”政子化身私家侦探把佐枝子的社交关系从近到远扒了一遍。“那个律师的相貌还算周正,但衣着邋里邋遢的,佐枝子应该看不上吧。”
东贞藏没有应声,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报纸。
“佐枝子还在跟进佐佐木的案子……难道是原告方家属?……也可能是大学院的同学。”
时间在政子的分析中缓慢流逝。终于玄关传来女佣的招呼声。政子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向前走了几步,猛然意识到如果自己表现得过于关切反而一开始就落了下风,又学着东贞藏强装镇定地坐回原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短暂的停顿后客厅门被推开。佐枝子拉着里见的手走进客厅。
东贞藏夫妇惊讶地盯着里见,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佐枝子,你说的男朋友是里见医生?”政子率先打破沉默,“你之前不是说你们只是朋友关系吗!”
“当时的确只是朋友。现在他是我男朋友。”佐枝子第一次直接应对母亲的质疑。
“佐枝子,他有家室,你怎么能……”政子虽然生气,但是某些羞于启齿的词汇在舌尖打了一个转又咽了回去。
“修二现在单身。我既没有破坏他的家庭,也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你们先坐下吧。”东贞藏合上报纸放回茶几上。
佐枝子和里见在沙发落座。
“里见君,我们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所以对佐枝子的婚姻比较慎重。”
“我理解。”里见挺直腰杆,恭敬地等待东贞藏问话。
“听说你离开了浪速大学,目前在哪里任职?”
“大河内教授推荐我去千成医院,已经和佐久间院长联系好了。”
政子双手抱肩,冷笑一声:“从国立大学医院混到了民营医院,就这样还想追求我女儿!”
“母亲……”佐枝子刚想反驳,手被握住,回过头,对上里见温柔的目光。
东贞藏尴尬地轻咳一声,对政子这直来直去的性子他也无可奈何:“佐佐木案子对你的影响不仅是工作吧?”
里见知道自己的婚姻状况无可避免会被问到,直率地问答:“是,我的坚持对前妻和孩子造成了伤害,我在尽我所能对他们做出补偿。”
“后悔吗?”
“愧疚让我一度怀疑自己的坚持是否值得。是佐枝子让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我不后悔,并且我会坚持出庭直到财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政子本就看不上里见,此时像抓住把柄直接发难:“哼,为了所谓的正义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我不会把女儿交给如此不靠谱的男人。”
佐枝子清楚母亲的择偶标准,她眼中的女婿必须为家族带来实质性利益。佐枝子怕她再说出伤人的话,忍不住为里见辩解:“母亲,那可是一条无辜的生命。修二为患者发声,是他作为医生的责任,何错之有?如果非要论对错,是财前医生不顾他人劝说执意要在年前完成手术才导致了一系列的错误!”
政子狠狠瞪了佐枝子一眼,自己的女儿居然在外人面前反驳自己。
“佐枝子,你刚才说佐佐木的死是因为财前急于完成手术造成的?”东贞藏对佐佐木的案子只了解大概,还是第一次听到细节。
“是的,我帮关口律师整理过所有人的证词。”
东贞藏不知想到什么,继续追问:“你还记得佐佐木的手术是哪天进行的?”
“12月26日。”
“12月26日……”东贞藏低声念了几遍,不愉快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那天是他正式退休的日子。早上佐枝子站在门口对他说要开开心心地上完最后一天班。他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之前的教授竞选使他和财前产生了龃龉。他不想把仇恨延续,打算在退休前和学生握手言和,恭喜他晋升。然而,早上的病房巡查稀稀落落只来了几个人。财前和医局的人都没有出现。直到遇见巡查完内科病房的鹈饲,他才知道财前在上午安排了一台紧急手术。
东贞藏眉头紧锁,看向亲历过佐佐木手术前后的里见:“里见君,你了解当时的情况吗?”
里见点头:“佐佐木庸平转到第一外科后,由医局员柳原医生担任主治。手术前柳原医生发现患者的肺部出现阴影,就来询问我。当时我们一致认为阴影可能是癌症扩散到肺部,手术不再是第一选择。手术开始前我找过财前,建议给佐佐木再做一次检查,但是他执意按原计划切除肿瘤。”
东贞藏眯起眼睛,攥紧的拳头重重垂在自己腿上,无比痛心道:“财前居然为了这种事情不顾患者死活。”
“父亲?”佐枝子关切地看着东贞藏。
“老公?”政子起身走到东贞藏身边。
“我没有看错,野心果然只依附于狭隘的灵魂之上。”东贞藏看了一眼里见,又看向政子,“政子,女儿长大了,不可能一直留在我们身边。只要她想清楚自己的人生该怎么走,我们就应该支持她。”这番话虽是对着政子说的,也向两个年轻人表明了他的态度。“我累了,扶我上去休息吧。”
政子回过头,不放心地叮嘱佐枝子:“别被那些花言巧语骗了。爱情和婚姻不是一回事。他如果把道德正义看得比家庭重要,你能保证今后遇到相同的情况不会被他抛弃吗?”
佐枝子目送相携离去的父母,没有预想中的喜悦,只有沉重的酸涩压在心头。回家前她设想过各种可能遇到的问题并准备好应对的说辞,然而整个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父母虽然不放心仍把自主权留给她。明明获得了渴望已久的自由,她却不敢像之前那般肆无忌惮了。
“佐枝子。”
佐枝子转过身。里见揉了揉她的发顶似在安慰她:“我先回家了。”
“我送你。”
两人一路无言走到别墅大门口,停下脚步。
“修二,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明天就和你离开,请给我一点时间。”
暖黄的灯光为里见的笑容渡上一层淡淡的柔光。“虽然是我发出的邀请,但是我并不要求你立刻跟我走。我在千成医院等你。”
佐枝子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佐枝子目送里见转身,路灯拖长了他的影子,夜色包裹在他周身。
“他如果把道德正义看得比家庭重要,你能保证今后遇到相同的情况不会被他抛弃吗?”
母亲最后抛出的问题在佐枝子耳边回响。之前作为旁观者,佐枝子只看到里见的勇气。如果站在三知代的立场呢,里见的一意孤行就显得不近人情。
悲伤的情绪弥漫心间。我能像三知代那样一次次包容他的“任性”吗?他能为我舍弃坚持吗?
里见前行的脚步逐渐迟缓,最终停止。
政子最后的话虽是对女儿的劝诫,也是对他的警告。
决定出庭前,他以为一向无条件支持自己的三知代这次也会站在自己身后。结果他的坚持成为压垮婚姻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八年间,他把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工作中,三知代从未有过怨言,反而鼓励他好好努力。正是有了家人的支持,他才能更专注于研究。当他把日本医学界最高荣誉——“橘赏”的奖状挂在客厅的墙上时,他真心感谢家人的付出。
直到三知代提出离婚,他才像被人拿走了遮在眼前的布条看清一切,重新思考他与三知代的关系。
当初两人相识是因为里见是三知代父亲的主治医生,老人家被送到医院时已是晚期,接受治疗没多久就在痛苦中离世。里见对此一直心存愧疚。所以两人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存在不对等的情感基础。婚后里见一直觉得自己拖累了家庭,三知代主动提出离婚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对佐枝子的情感则不一样,没有外在的影响,他们只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被彼此身上闪光的特质相互吸引。
里见转过身,只见一抹纤细的身影在冷寂的夜色中显得那么单薄。里见不由得握紧拳头。
里见知道自己在感情方面十分笨拙,想好好珍惜佐枝子,又担心无意间的举动会伤害到她。
“如果我就这么走了,岂不是留她独自面对一切?”
里见的目光变得坚定,重新迈开脚步朝佐枝子走去。他想了解她,想和她分享快乐或不快乐的每一天,她的人生必须有他——里见修二的身影。
佐枝子低垂着头看着地面,寒意从脚底直往上涌。佐枝子抱紧双臂,纷杂的思绪在脑海中缠绕,一时间无法理清楚。忽然她听到一声轻叹,抬起头,离去的里见竟然站在她面前,一脸疼惜地看着她。
“修二,你怎么……”
“明天我给佐久间院长打电话,告诉他我想等恋人准备好了一起过去。”
纷乱的情绪突然消失了,只剩下清晰的未来。
佐枝子嫣然一笑:“明天早上过来吃早餐吧。”
9
早晨,东贞藏洗漱完毕,穿着丝绸睡袍来到一楼的客厅。同往常一样餐桌上已经摆好红茶,不同的是桌边坐着一个人。
里见站起身,朝东贞藏鞠躬:“早上好。”
东贞藏看了一眼在厨房忙碌的佐枝子。看来两个年轻人已经做出决定。他笑着对里见说:“坐吧,里见君,随意一点。”
两人坐下后,东贞藏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下每天第一口热茶。淡雅的茶香沁入心脾,心情也变得舒畅。“千成医院的事情推迟了?”
“等佐枝子处理好手上的事情再一起走。”
“这样啊,这段时间要不要来我们医院帮忙?”
“东院长,”佐枝子端着早餐朝两人走来,“您能让修二休息一段时间吗?”
东贞藏笑道:“哎呀,被说了。”
“我没有问题。”里见一本正经地回答。
东贞藏目露赞赏,感慨道:“里见君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
用完早餐,里见陪佐枝子去事务所。
佐枝子挽着里见的手臂:“修二,我父亲的话你别放心上。难得清闲几天,你刚好休息一下。”
“我倒无所谓,患者有需要我很乐意去帮忙。
“你啊。”佐枝子无奈地笑了。如果哪天他真的放下患者,就不是里见了。
关口最近为佐佐木案找寻新的证人几乎不回律所。佐枝子在电话里和他提了辞职,关口欣然同意。虽然很感谢佐枝子这几个月的帮助,但是关口觉得她应该找一份更适合自己的工作。佐枝子考虑到律所一时间补不上人手,临走前把佐佐木案相关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一周后,里见和佐枝子正式搬入新居——三房一厅的普通公寓。
两间朝南的房间各做两人的卧室,剩下一间用做书房。
佐枝子拉开客厅和阳台之间的玻璃移门,让明媚的阳光铺散在客厅的木质地板上。望着收拾干净的客厅佐枝子张开手臂长舒一口气。
里见从书房出来就看见佐枝子脸上满足的笑容:“喜欢这里吗?”说完,他抱起最后一个装书的纸箱。
佐枝子跟在里见身后走进书房,帮他一起把书摆上书架。“找这间公寓花了不少时间吧?”
“如果是我一个人住随便哪里都行。总不能让你跟着我将就,而且估计要住上一段时间。”
佐枝子从里见的话语中听出他的体贴。她上前一步,环住里见的腰,脸颊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佐枝子?”里见只穿了一件衬衫,清楚地感觉到肩膀上的湿意。他没有追问,默默搂住怀中的女孩。
“从小到大我听到的都是‘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好’或者‘你必须这样做’……即便知道那些都是善意,仍旧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我也想和哥哥一样潇洒地离开。”
里见的心一阵阵的刺痛,忍不住收紧手臂。
“我是一个懦弱的人。我没有勇气面对死亡。只能压抑地熬过一天又一天。修二,谢谢你,帮我摆脱曾经的生活状态。我对物质生活要求不高,只要和你在一起,已经很满足了。”
佐枝子的告白让里见也敞开心扉:“佐枝子,也许我们在一起生活之后,你会发现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够一直保持坦诚。如果我的行为伤害到你,一定要告诉我。”
佐枝子抬起头,直视里见的眼睛:“好。如果我做的不好,你也要告诉我。”
一年后
里见抱着资料快步穿过走廊,白色的衣角在风中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
开诊时间未到,诊室外已经坐满候诊的患者。患者见到里见走过纷纷友好地向他打招呼。
里见无比感谢自己当初做的每一个决定,无论是进入千成医院还是向佐枝子告白。短短一年时间,内科主任医师里见修二的名声已远近皆知,很多患者慕名而来。里见的研究也在继续,虽然千成医院的设备不如大学医院的先进,佐久间院长的支持帮他解决了不少外部困难。
佐枝子在出版社找了一份翻译的工作,偶尔去一趟出版社,大部分时间在家里完成工作。佐枝子有充裕的时间料理家事。每天早晨两人一起享用佐枝子准备的早餐。里见带着便当去医院。晚上如果没有值班,里见按时回家和佐枝子一起吃晚饭。平淡温馨的生活让两个人的感情越来越好。
“下一位。”里见放下手中的笔,看向诊室门口。下一秒,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关口律师?”
关口的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依旧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里见让关口坐下,仔细检查了一番,面色沉重:“休息不足,饮食又很混乱。佐佐木案进展不顺利吗?”
关口摸了摸长满胡茬的瘦削下巴,露出一抹苦笑:“浪速大学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四处施压。这一年我跑遍了各地的大学和医院,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主持公道。”
里见随口问了一句:“你去找过东医生吗?”
“没有。他是财前的老师,应该不愿意出庭作证。”
“东医生不仅是财前的老师,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医生。”
关口的眼前一亮:“里见医生,能麻烦你帮我引荐一下吗?”
“我……”东贞藏是佐枝子的父亲,如果帮关口引荐,要先和佐枝子商量,“明天我给你答复。”
佐枝子把校对好的稿件放进文件袋,抬头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吓得她倏地站起身。
“糟糕,又忘记时间了。”佐枝子小跑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上午购买的食材。
前几天接了一个小说翻译的任务,由于工作量较大,她一忙起来经常忘记时间。
佐枝子刚把食材洗干净切好,就听见开门声。循声跑到玄关,果然看到反手关门的里见。
“我回来了。”里见露出温柔的笑容。
“欢迎回家。”佐枝子接过里见的公文包和外套,“抱歉,还要再等半小时。”
相似的对话再一次出现,里见立刻明白前因后果。换好拖鞋,里见搂着佐枝子的肩膀往里走:“辛苦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食材已经准备好了,你去休息吧。”
佐枝子转身进入厨房,动作娴熟地做晚餐。
“佐枝子。”里见双手插兜跟了进来。
“怎么了?”
“我今天见到关口律师了。”
“佐佐木的案子进展顺利吗?”佐枝子偏头看了一眼里见,继续手上的动作。
“不太顺利。”
“证人很难找吧。”佐枝子一下就抓住症结所在。
里见没有回答。短暂的沉默让佐枝子好奇地看向里见。里见一脸纠结地抓了抓微卷的头发。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如果你父亲能帮忙……当然他有自己的立场。”
佐枝子立刻明白里见的顾虑,笑道:“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当面和他说比较好。明天我们一起回去吧,告诉父亲佐佐木案的困难。至于是否出庭,如你所言他会有自己的决断。”
里见望着佐枝子清丽的侧脸,只觉得温暖的情愫萦绕心间。一年的交往让他们更了解彼此,也从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的不足。佐枝子的外表看起来柔软,但是行事果断丝毫不输男子。
里见炽热的视线让佐枝子无法专注手中的事情。她佯怒地鼓起脸颊:“里见医生还有什么事吗?”
里见俯下身,在佐枝子的额头落下一吻,转身走出厨房。留下佐枝子满脸通红地呆立原地。
第二天是休息日,两人乘出租车来到东家别墅。庭院中的美人蕉和天竺葵开得正盛,热情的红与活泼的黄相映成趣,将英式庭院点缀得生机勃勃。东贞藏拿着园艺工具半蹲在草坪上鼓捣他的花草。
“父亲,我回来了。”
闻声,东贞藏站起身,仔细打量许久未见的女儿,欣慰的笑意浮上眼角。
佐枝子让东贞藏和里见在客厅坐着,径直走进厨房沏茶。
“看来你们交往的不错。佐枝子比以前开朗多了。”两人还在浪速大学医院共事时,东贞藏就很欣赏里见。现在看到女儿被照顾得很好,对这个准女婿更满意了。
“请您放心地把佐枝子交给我。”
“我已经把女儿交给你了,否则怎么会允许她搬出去住。之后就是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情。”
里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向厨房。佐枝子沏好茶,端着托盘款款而来,朝里见莞尔一笑。她走到茶几前,蹲下身,将茶杯放在父亲面前。
东贞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立刻露出怀念的神色:“还是佐枝子泡的茶好喝。”
佐枝子勾了勾唇角,将第二杯放到里见面前。当她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东贞藏常坐的单人沙发旁的矮几,那里的报纸不见了,换成了一本外国小说。熟悉的封面让佐枝子一惊。她忍不住拿起小说,纤长的手指抚过封面左下角“东佐枝子译”几个字。
东贞藏很少看小说,连获得“芥川奖”的作品都不看。佐枝子不知道父亲在书店看到自己翻译的作品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买下这本书并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看。
书中插了一张有些泛黄的旧书签。更多的记忆纷至沓来,初中时同学间流行把树叶制成书签。佐枝子花了一个下午找到两片形状、色泽近乎完美的三叶草,贴在白色硬卡纸上。书签上有一行用钢笔书写的娟秀小字,那是父亲教导兄长时最常说的话“真正的医学家犹如三叶草,医学,医术,医道缺一不可。”没想到这张书签竟被父亲用了这么多年。
佐枝子把书放回原处:“下次我可以把样书寄给你。”
东贞藏摇头:“那就少了买书的乐趣。今天你们一起过来,不是单纯看望我的吧。”
虽然被点破有些不好意思,佐枝子直接道明来意:“父亲,我们是想和你谈一下佐佐木的案子。”
东贞藏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遇到什么困难了?”
“关口律师想找一位业内专家重新做一份学术鉴定推翻一审的裁决。然而浪速大学的影响力不容小觑,没有人愿意出庭。想问一下你的建议。”
“是财前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吧。”东教授冷哼一声,沉吟良久:“东都大学的正木教授在肺癌领域剖有建树,并且为人正直。我现在就写一封推荐信。”
“父亲,我代佐佐木夫人感谢你。”佐枝子松了一口气,有了人证,佐佐木的案子终于可以进入二审。
“真要谢我的话,留下来吃完午餐再走吧。”
10
大阪市裁判所
佐枝子坐在旁听席上,遥遥看着东贞藏挺直背脊走上证人席。与他一同出庭的被告方证人是他的昔日同窗——东都大学医学部长船尾教授。佐枝子只觉得心脏被狠狠地揉捏,复杂的情感融在一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半个月前,在东贞藏的引荐下关口找到正木教授顺利得到出庭作证的允诺。然而财前的辩护律师国平学文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也找到正木教授,发出浪速大学癌症中心的任职邀约。正木教授的临时变卦让寻找人证的事情又回到起点。
找不到合适人选推翻学术鉴定,只能重新寻找佐佐木庸平住院期间的关系人。东贞藏想起当初照顾佐佐木庸平的护士龟山君子,她目前就职于近幾劳共医院。
佐佐木案一审结束后,龟山提交了辞呈。她有离开的决心并不意味着有对抗的意志,而且作为关键证人,找她的并不只有关口,国平也多次拜访过她。不管面对哪一方,龟山都明确表明自己的态度——拒绝出庭。
没有新的人证,佐佐木案陷入死局。东贞藏思虑许久,把家人召集在一起说出自己的决定。
“前几天我去见了财前,他对自己的错误没有丝毫反省,一门心思投在癌症中心的人事认命上。”东贞藏握紧拳头,不知在气财前丢失医德还是怨自己识人不清,“如果将来他走上更高的位置,可能还会出现下一个佐佐木庸平。他是我的学生。我有责任将他引回正途,不能看着他一错再错。”
政子担心地询问:“你的工作怎么办?”
“近幾劳共医院不属于浪速大学系统。而且当初是船尾推荐我入职,不会受到影响。”
然而原本和东贞藏交好的船尾也被财前拉拢,作为被告方证人和东贞藏一同站上证人席。
东贞藏看到船尾时眉头一蹙的模样尽被财前收入眼中,财前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手握船尾这张王牌,他根本不怕东贞藏的指责。
第一轮证人调查开始。先由东贞藏做证词陈述。
“我对一审判决使用的鉴定报告持怀疑态度。在整个治疗过程中,财前医生并没有对佐佐木庸平做充分的检查,并且无视里见医生的多次提醒,执意实施手术。他的决定独断且不负责任。”
国平起身走到东贞藏面前:“东医生,您在浪速大学工作了17年,培养了一大批优先人才。财前教授就是你的得意门生之一。”
“是的。”
“但是在教授选举时你没有推荐当时还是第一外科助教授的财前,而是从其他大学找了一名候选人,是吗?”
“是的。”
“你和财前教授之间是否存在私人恩怨?”
关口迅速起身:“我反对。被告律师的问题和本案无关。”
国平从容地反驳:“证人的证词若是夹带私人感情,则证词无效!”
“没关系。我可以回答。”东贞藏预料到必定会被问及自己和财前的恩怨,“我认为一个医生应该兼备医术和医德。所以我以此标准举荐了菊川教授。然而还是发生了佐佐木庸平的医疗事故,对此我深表歉意。为示谢罪我愿意辞去近幾劳共医院院长一职,以警示后辈。”
一时间全场窃窃私语。
“糊涂!他怎么可以放弃自己的工作!”佐枝子听到母亲生气的抱怨。巨大的愧疚感在胸口翻涌。
坚定的信念一旦动摇,她突然觉得父亲的背影显得那么孤独,悲凉之感油然而生,令她不忍目睹父亲失去一切的结局。她站起身,快步退出法庭。
里见随后追了出来,找到站在僻静的角落面朝窗户的佐枝子。
“佐枝子,”里见走到佐枝子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佐枝子向前一倾,头抵在里见的胸口上:“修二,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我没有找父亲帮忙……”
“他就会带着遗憾继续当他的院长。你无需自责。出庭前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佐枝子抬起头,泛红的眼睛里酝酿着痛苦之色:“我本以为他出庭时会看到一个凯旋而归的英雄。现在一闭眼脑海中只有他落寞的背影。”
“有些选择注定孤独。所以此时他更需要家人。回到他身边,让他感受到我们的支持。”
佐枝子看出来里见讲的不仅是东贞藏,还包括他自己。佐枝子握住里见的手:“我们进去吧。”
里见露出释然的笑容,十指相扣:“我不后悔离开浪速大学。我相信你父亲也一样。”
船尾有身份加持且证词无可挑剔,第一轮结束似乎结果偏向财前一方。
东贞藏和佐佐木家属道完别,步履沉重地走向旁听席。那里有他珍视的家人。他们正面露微笑迎接他的归来。
“父亲,”佐枝子上前拥抱东贞藏,轻声呢喃,“你是我心中的英雄。”
东贞藏一怔。佐枝子上高中后,开始对他使用敬语,刻意的恭敬在两人之间砌起一道看不见的墙。此时,久违的亲昵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郁。东贞藏舒展眉眼,拍了拍佐枝子的背:“谢谢你,佐枝子,还有里见君,让我找回医生的本心。”
东贞藏松开女儿,走向仍在生闷气的妻子:“政子,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在外面吃饭了。去你喜欢的那家法国餐厅,如何?”
政子抿了抿嘴唇,迟疑几秒后,终是挽住丈夫伸出的手臂。
佐枝子望着父母相携远去的背影,感动之余有些羡慕。
“我们也在外面吃饭吧?”里见俯下身凑到佐枝子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发丝令人佐枝子脸颊一热。
“去阿姨店里吗?”佐枝子很自然地想起那家温馨的小餐馆。
时隔一年,两人再次来到浪速大学医院附近的小餐馆。此时未到用餐时间,店内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老板娘见到里见推门而入时愣住了,旋即露出爽朗的笑容:“哎呀,是里见医生,好久不见。”
“阿姨,你好。”
“这是上次那位小姐吧。”
“她是我的女朋友。”里见坦率地介绍。
“你第一次带她过来时,我就觉得你们很般配。”老板娘自夸起看人的眼光,“找个位置坐下吧。想吃什么?”
“和之前一样。”
“明白,两份咖喱饭。”老板娘放下茶水,转身招呼其他客人。
“阿姨的笑容和咖喱饭都能治愈心情。”佐枝子笑道。
“心情变好就行。”里见看着佐枝子脸上同样治愈人心的笑容。
“其实父亲邀请母亲进餐的时候,我就放下了。父亲为这个家忙碌了几十年是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母亲也不用强迫自己去参加那些无聊的茶会。”
“可以看出你的父母很相爱。”里见握住佐枝子的手,“不过,你不必羡慕他们。”
佐枝子没想到自己的一点小心思居然被里见发现了,打趣道:“里见医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
里见但笑不语。
可能有了喜欢的人都会变得像装了探测器一样敏感。
11
虽然四周的景色已染上浅浅绿意,晚上回家时仍能感觉春寒料峭。里见握住佐枝子的左手塞进自己的风衣口袋,两人慢慢朝家走。
“那个人?”佐枝子眼尖地发现公寓楼下站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走近后里见喊出那人的名字:“关口律师?”
关口转过身,朝两人点头致意。
关口和里见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佐枝子将一杯热茶放在关口面前后,绕过桌子在里见身侧坐下。
“谢谢。”关口捧起茶杯,氤氲的茶香袅袅而起,“今天和佐佐木夫人聊过后,我发现之前的思路错了。之前我一直把重点放在财前忽视癌细胞转移强行手术导致佐佐木庸平死亡。然而不管我们怎么证明财前诊疗的问题,总会有像船尾这样的学者站出来,学术争论像一场艰难的拉锯战无休无止。其实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和财前争论学术对错。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忽视了最关键的一点。你们觉得是什么?”
佐枝子试探地问:“要从患者角度出发吗?”
关口赞许地点头:“佐佐木夫人起诉的目的不单是赔偿,更想讨要一个说法。里见医生,我想请教一下,患者和医生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
里见明白关口的意思,回答道:“我认为是沟通。治疗癌症时选择不同的治疗方案,结果差异极大。如财前所言手术的确有可能根治。如果佐佐木庸平选择化疗,就不会出现一个月内死亡的结果,治疗顺利的话至少能延长一至两年寿命。财前并没有告诉患者及家属还有其他治疗方案,让他们以为只能选择手术。如果他们是在了解清楚的情况下选择手术,即便手术失败,也能平静地接受结果。”
关口的目光变得坚定:“所以问询的重点是财前是否向患者及家属做了充分说明。感谢解答,这次我们一定会赢。”
第二轮证人调查由佐佐木芳江和财前五郎出庭。在关口层层追问下,财前步步败退,最终把过失推到柳原身上。一直饱受愧疚折磨的柳原突然爆发,把财前无视提醒坚持手术、篡改病历记录的事实当庭供出。然而因为柳原是一审被告方证人,法庭并没有采纳他的证词。龟山为了柳原,主动找到关口表示愿意出庭作证。
第三轮证人调查,龟山出庭作证并提供了看护记录。里面清楚记录了手术前财前和患者家属之间的对话,成为财前未履行告知义务的直接证据。
最后轮到里见再次出庭作证。
国平首先发问:“里见医生,如果选择其他治疗方案能否根治佐佐木庸平?”
里见道:“佐佐木庸平的癌症扩散速度之快属于特例。我认为根治几乎不可能。”
“意思是即便选择手术之外的治疗方案死亡也无法避免?”
“若选择化疗或放疗,可以延续一到两年的寿命。不选择手术的话,至少不会在一个月内死亡。”
“也就是说佐佐木庸平的肿瘤恶性度极高,无论选择哪种治疗方案最多存活一两年,是吗?”
“的确死亡无可避免。但是,毫无准备的一个月和做好心理准备的一年,对患者及家属而言有天壤之别。病人要如何走完人生最后一段时光,取决于医生能提供怎样的帮助。佐佐木庸平先生如何面对死亡,应该由他本人决定。这是医生对患者最基本的尊重。”里见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不仅财前医生有责任,没能阻止他的我,以及大学医院的制度都有无法推卸的责任。”
里见把话说到这份上,国平感觉一切的攻击都打在棉花上,化作绵绵的挫败感:“我没有问题了。”
佐枝子哼着歌在厨房准备晚餐。上午庭审结束后关口踌躇满志地保证这次大概率会胜诉,就等两个月后的判决。
里见从书房出来,看着餐桌上丰盛的料理,好笑地一挑眉:“这是要过节了?”
佐枝子摆好餐具,笑道:“辛苦了一年多,不就为了这一刻吗?”
“要不要喝酒庆祝一下?”里见理解佐枝子的心情,迟来的正义即将展示在世人面前,他也觉得长期压抑在胸口的凝滞感消失了。
“好啊,就开父亲上次送来的波尔多红酒吧。”佐枝子起身去拿红酒和酒杯。
里见走到cd架前抽出一张cd放入播放器,舒缓的钢琴曲在房间内流淌。
玫瑰色的酒液撞击杯壁,溢出清甜的果香,飘散在空中的钢琴声似乎也沾染上梦幻的酒红色。
佐枝子将酒杯推至里见面前:“李斯特的爱之梦?”
“你说过喜欢这首钢琴曲。前几天恰巧看到这张cd就买下了。”
动人的旋律将佐枝子的思绪牵引至一年前的音乐会。
那天晚上她和父亲一起去音乐会。因为平时各忙各的鲜少交流,所以音乐会成了他们为数不多的相处机会。东贞藏喜欢古典音乐,佐枝子从小耳濡目染也爱上古典音乐。中场休息时,他们遇到了里见。三个人坐在咖啡厅还没聊上几句,东贞藏就接到医院的电话,让他过去一趟。东贞藏担心佐枝子一个人回家不安全,就拜托里见陪佐枝子听完下半场并送她回家。
佐枝子看向里见,发现他正认真地凝视自己。当初她告诉里见自己喜欢爱之梦,只是单纯被优美的旋律吸引。此刻再次重温这首乐曲,她能感受到音符背后炽热的感情,那是李斯特对爱人勒芙叶真挚的告白,就像她和里见的感情。
音乐加美酒,很快佐枝子有了微醺的醉意。她单手支着头,眯起眼睛看着杯中残酒:“修二,你读过德富芦花的《断崖》吗?”
“读过。”
“里面有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断崖十仞,碧潭百尺,只要动一下手指,壁上的人就会变成潭底的鬼’。”佐枝子双手撑着桌子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里见走去。
“小心。”里见伸手接住倒在他怀里的女孩。
佐枝子微微一笑,抬手扯住里见的衣领,轻轻拉近距离:“善恶只在一念之间。财前医生本来能成为更好的人,可惜被名利迷了眼。我希望你能一直像现在这样。”
里见握住佐枝子的手:“没有谁能做到一成不变,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我穿着白大褂就会坚守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