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呼吸》渚中

1、第二次呼吸

　　??蝉鸣，是迎接夏日狂欢高潮到来的礼炮；水池，是消解炎夏难挡热情袭来的净土；雨幕，是封印盛夏奔腾热浪翻滚的牢笼。

　　??夏日，教室里很热，像蒸笼。蝉鸣，很闹，于是心情更是烦躁。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契机。

　　??不知是在回应谁的呼喊，一只麻雀闯了进来。迎接它的是一群半大孩子的欢呼，终于有了新鲜事物让自己活跃了。唯独靠窗的黑发担忧地望着，它该怎么离开。

　　??麻雀在天花板盘旋打转，那帮孩子为了留住它把门窗关了。于是，本就炎热的教室更是燥热。

　　??向往自由的鸟儿没有停下，它早已下定决心。

　　??碇真嗣看着，作为旁观者。

　　??鸟儿向往自由，它毅然决然地朝着窗户的方向，它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真是愚蠢的行为啊。”鸟儿直直地坠落，自杀的行为带来的是一瞬间的寂静。没有人再说话，气氛又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愚蠢吗？碇真嗣看着鸟儿撞击的方向，那里通往自由，同时亦是死亡。

　　??值得吗？耳边不知响起了谁人的耳语。

　　??“自己的死，那是唯一绝对且自由的。”

　　??记忆好像正在恢复。

　　??炎夏，房间很闷热，好像能把鱼缸里的鱼都蒸熟了。

　　??金鱼在不停躁动，水好像沸腾了一般。碇真嗣刚要把手伸进去，那金鱼却跳了出来。它可怜地拍打尾巴，企图逃离。

　　??碇真嗣要把鱼放回鱼缸，但热得早已晕乎乎的大脑在一刻有了些许清明。

　　??“它还会跳出来的。”碇真嗣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他拍了拍昏沉沉的脑袋，他想起了谁？

　　??金鱼可怜地摆动尾巴，把最后那点剩下的水珠也甩干了，它渐渐不动了。

　　??鱼死了。

　　??“我杀死了它。”碇真嗣想到了那只为了自由而死的麻雀，“我杀死了它？这是它（他）渴望的自由吗？”

　　??他是谁？碇真嗣突然想起来他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盛夏，一场空前的大雨浇灭了正肆虐的炎热。窗户上附上了水珠，房间里的空气都粘腻了起来。

　　??“轰隆——”雷声随着闪电打破了雨夜原有的氛围，楼道的灯光一下子全灭了。

　　??碇真嗣意识到停电了，他打开柜子寻找角落里的蜡烛，用打火机点燃。

　　??原本还因为翅膀被打湿艰难挣扎的飞蛾看到了光亮，强打精神，跌跌撞撞地飞来。

　　??碇真嗣撑着脑袋，炎热的空气因为大雨凉快了不少，但他依然没有睡意。

　　??飞蛾扑火？是本能？碇真嗣看着，没有阻止。

　　??麻雀、金鱼、飞蛾，它们的向往超越了死亡吗？

　　??不对，生和死是等价的。有人曾经这么和自己说过。

　　??此时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摇曳的火光，一瞬间，像流星坠落。

　　??他想起来了，是他。

　　??“自己的死，那是唯一绝对且自由的。”

　　??“来吧，杀了我吧。”

　　??雨幕的牢笼被撕开了口子，记忆回来了。

　　??他坐在初号机里，手里还握着操纵杆，他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他空出一只手揉揉眼，却抹下了一手的眼泪。好在视线清晰了，初号机的手里握着一个白衣的少年，依旧看不清他的脸。

　　??他似乎在说话，嘴一张一合的。

　　??“……这是人类的宿命吧，人类的希望点缀着悲伤……”

　　??“来吧，杀了我吧。”

　　??隔着初号机他感受不到对方传来的体温，碇真嗣用力攥着操纵杆，只需轻轻一下，一切都结束了。

　　??不对！这些话已经听过了，他已经杀死过他了。

　　??清风徐来，伴着清晨的水珠，令他不自觉闭上眼。

　　??睁眼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一片原野间了。

　　??他的手里攥着的不是冰冷的机械，而是温热的皮肤，微微用力还能感受到皮肤下跃动的脉搏。

　　??这次他看清了。

　　??银发的少年微笑地望着他，仿佛他即将面对的不是死亡。

　　??“麻雀、金鱼、飞蛾，”少年温润的嗓音让碇真嗣一下子清醒过来，“和我。”

　　??“你见证了它们的死亡，现在也请见证我的死亡吧。”

　　??碇真嗣明白过来。

　　??“你和它们一样选择了死亡吗？又或者说是自由。”

　　??少年不说话，微笑着看着他。

　　??碇真嗣开始收紧张开的十指，这一次，热量顺着自己冰凉的手指传到了手背、手腕、胳膊……一直传到大脑。

　　??“我在杀死他。”见证了死亡，没有阻止死亡，不意味着能简单地造成死亡。碇真嗣想松手，但自己的双手似乎不受控制，仍旧不停地收紧。对面的少年面色如常，似乎他不在谋杀而仅仅是抚摸。

　　??指关节传来可怕的咯吱声，他的手指早已扭曲变形得不像样子，他控制不住，他没有退路，绝望地闭上眼，骨头可怕的声音一点点传入耳膜，少年纤细的脖颈正在被挤压，按压的脉搏在加快。然后，呼吸停止了。一切结束，身体软软地倒下。

　　??碇真嗣看着双手，少年的温度还留存着，他痛苦地捂住脸。

　　??等他再抬起头，原野不见了，少年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红的水面。

　　??他不自觉地把手放在自己脖颈，和那些的死不一样，他现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他疯狂地收紧手掌，窒息感涌上头。他感受到头皮在收紧，眼睛睁大几乎凸出去，眼泪因为发酸而溢出，嘴巴不自觉地张大。手指上还染着少年的温度，裹挟着自己脖颈的温度，他在感受那份痛苦。泪水顺着脸颊流进大张的嘴，苦涩的，咸咸的，呛到了喉咙里，呼吸一滞，他本能地松开手，剧烈地咳嗽起来，空气大量涌入肺部，泪水迷了眼。

　　??脑子一下子从空白状态恢复过来，满脑子都是少年曾经说的话。

　　??“我是为了和你相遇而诞生的”“我们会不断相遇的，因为你我的名字早已刻印在生命之书上”

　　??“我杀死了他多少次？”碇真嗣大口地呼吸，大脑没有停止思考。

　　??是因为和我相遇才导致了你的死亡，还是你的死亡促使着这一次次的轮回。

　　??“只有由你来杀死我。”

　　??“我杀死了你，是否也杀死了自己呢？”

　　??至此，记忆里所有的少年的呼吸都停止了。

　　??碇真嗣费力地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水雾，眼前不再是一片血红，地面的水也不知何时退了。

　　??碇真嗣揉揉眼，他来过这里，站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这一次没有那么多人围着他祝贺，只有那个银发少年站在中央，手插裤兜，坚毅又脆弱。

　　??少年在说话，碇真嗣晃晃脑袋，持续的耳鸣让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他一步步地靠近他。

　　??那是鲜活的、真正的他，碇真嗣站定伸出手，颤抖地抚上对方的脸，是有温度的，皮肤下似乎还能感受到跳动的脉搏。

　　??他在呼吸？他在呼吸！

　　??碇真嗣不敢用力，虚虚地捧着对方的脸。

　　??“薰？”他第一次轻唤他的名字，迟疑着，颤抖着，但坚定地，不再逃避，看着那双红色的瞳孔。

　　??回应他的是一个吻，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他感受到自己被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正在被爱包围。

　　??他听到他附在自己耳边轻语。

　　??“你是我的第二次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