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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轻川 十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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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夏季的时候我最后一次与轻川见面。隔着一楼病房遥远的玻璃,阳光斜斜地照进去落下一块儿楔形金影,又由玻璃反射出一阵耀目的闪光,我只能够恍惚间瞥见轻川那微弯的唇畔和黯淡的眼眸。医院前的泡桐树茂盛高大,树影阵阵摇曳,拖长,一直延伸到轻川的额头上,我才发觉原来那张深陷在枕头中的脸颊已是如此的苍白萎靡。轻川在时间的轮回延续之中,已经逐渐被拖垮了。
轻川好像发觉了站在住院楼外的我,脸庞微微侧向窗户,可是我却不敢正对她的目光,赧然地转身走向了医院大门的出口。我本以为自己能鼓起勇气与轻川见这最后一面,可是实际上只要我一看到她,我就只剩下这无尽的沉默。所有话语都沉入我的咽喉深处,死了,宛如多年前母亲去世下葬时的场景,我第一次见到轻川。
灰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一丛丛茉莉花含苞待放。众人的目光和病房里轻川那探询的目光,聚在我的身上。墓园笼罩在朦朦胧胧的雨雾之中,五月的天气阴暗,我不知所措地站着。轻川打着伞,站在我的身旁,直到众人散去。我今年十五岁,我说,我哭不出来。轻川侧身,握了握我的右手。我十七岁,她说,不想哭的话也可以不哭。轻川的手抚过我的额头,我驯顺地靠着她。轻川温暖得像母亲一般的手,在如今却逐渐凝结,眼泪也只能空空落在上面。病房中的她无声地做着嘴型,下雨了。
是啊,下雨了。我感受到轻川的注视,如同我透过五月连绵的、磨砂毛玻璃似的雨幕,望着空旷的庄园和整片苜蓿草场,而轻川正打着圆顶黑伞沿着庄园中的卵石小径走向正门。我从别墅二楼卧室的窗子里注视着那个踏着窈窕步子的少女走入正厅。她先是举着伞在门口的石阶前犹豫徘徊了一阵,然后才在管家的邀请下进入正厅。那黑色苎麻纱裙微微地摇摆,我仿佛也能够听到他们站在门厅前的交谈声,还有少□□雅的咯咯笑声。
管家请我下楼,将轻川介绍给我。这是你新来的家庭教师轻川,全权负责你的各科学习,以及所有课外兴趣指导课。我不解,疑惑地看向管家那一丝不苟的陌生面容——那是和父亲一模一样的脸容。然而他全身上下却只有黑白二色,完全消失了身为人类的气息和面影,仿佛一架活动的机器。管家的两手背到身后,绷紧了唇线,不欲解释,不容拒绝。只有这一点……是和他相像的地方。站在管家身旁的轻川似乎察觉了什么,轻快地解释了一句,这种新型仿生人没有身为人类的情感,只会依照程序设定行事。
这样啊……我漠视掉轻川带着好奇和打量的目光,是父亲邀请你来的吗?我和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记忆中能想起来的也仅仅只有某一次和母亲一起去研究所的情景。没错,我是你父亲的下属研究员,他特意委托我做你的家庭教师。兴趣指导包括的油画和钢琴,刚好我也很擅长。轻川镇定而遥远的声音把我重新拉回了现实。她的手中还提着那把刚收起来的弯柄雨伞,啪嗒嗒地滴着雨水。轻川似乎有意避免谈论在葬礼时的那次见面。
除了家庭教师之外,您还在做什么研究呢?我领她上到二楼的钢琴教室,走上楼梯时,轻川故意落后我两步。不是什么很正经的研究工作,主要是和物理时间有关。轻川走路时完全不会发出响声,因此只有她那柔软而淡淡的嗓音飘着,蚕丝似的,而我却走在那上面。不用自谦,我推开琴室沉重的黑漆木门,让我见识一下您的钢琴水平吧。
在这个时代里,除了拥有最顶尖的头脑的那一批人值得尊重,能做些前沿研究,另外则是艺术家们的百花齐放和争奇斗艳。谁是天才,谁是普通人,在一系列的标准和评判下早已水落石出,不存在埋没的可能。而普通人,只要普通地活着就好了。
循仪,您从来没有了解过外面的世界吧?轻川走过我的身边时,突然问道。什么?我皱了皱眉,走到钢琴面前掀开了琴盖。施坦威钢琴的黑白琴键崭新分明,价值不菲。轻川拉开了红色天鹅绒窗帘,昏暗的光芒自巨大的落地窗照了进来。有一种淡淡的冷意从我的脚底漫上脊髓,轻川的身上有轻微的茉莉花香味,混合着潮湿的雨水与记忆砸向我敏感的神经。
那些普通的生活。轻川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眸像是某种眼蝶翅膀上的圆形暗点,带着强烈的笃定意味。你知道我没有了解的必要。我垂下眼,下意识地回避轻川那种与生俱来的健康情感。我害怕轻川看穿我的一切。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在逃避轻川对我那最直接的追问。
在未来不知几何的某一天夜晚,轻川尤为随意地问我,你认为什么是爱呢?跨过几十年流水的时光,我仍旧只能够垂眼保持缄默。轻川,我不知道什么是爱。在仿生人之中,没有一个能懂得什么是爱。也许原来的那个循仪会知道什么是爱,也许所有人都本能地明白该如何去爱,可是只有我无法参透这个名词之中的含义。
我知道了,轻川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也许是你第一次见我有点紧张了。轻川走到钢琴面前坐下,抬臂时手腕发力的动作清晰连贯,勃拉姆斯的亨德尔变奏曲在她的手下优美而熟练,甚至还加入了一些颇有个人风格的变调,与钢琴教室里的装潢风格相得益彰。枝形吊灯沉重的水晶悬在我们的头顶,巴洛克风格的壁纸洋溢着温暖的情调。我的右手搭在钢琴架上,琴键的震动从手指传递上来,如同淋雨。轻川躲避在屋檐之下,燕子似的鸣奏着,而我却浑身湿透,仿佛回到了太古的过去。
那一天在下雨,我自培养仓中苏醒时听到的就是不曾间断的嘈杂的雨声。穿着白大褂的父亲和母亲站在培养仓的对面,手里拿着写字板记录着什么。不是作为婴儿而出生,而是一生下来就有七岁大小的男孩,灰色眼睛,一看即知我的身份。这是爸爸,我是妈妈,懂了吗?即使隔着一层树脂玻璃,我仍能够感受到那个有着黑色长发的女人慈爱的目光。我懵懂地点头。她则再度指着自己说到,你是仿生人,我们的儿子,但是你要知道自己和真正的仿生人是不同的。你是作为人类出生的我们的儿子。女人强调着,重重的雨声窸窸窣窣哗哗啦啦地浇盖在我的心头。
怎么样,我能够教你吗?轻川抬起头笑着问。可以了,我点点头,平板地回道,一切只是象征意义上地教学与学习。然后时间进入到了长久的沉默无声中,轻川其实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说。能走到这一步,不需要我再告知你我的身份了,对吗?我轻声问她,敞开的房门吹进来一股寒飕飕的冷气。
普通人的生活,我是不必去想象和接触的,因为不可能,也因为没有必要。满足身为科学家的父亲和母亲的愿望,就是我诞生的意义。而轻川是人类,人是不需要为了什么目的而诞生的。我喜欢身为人类的你,轻川。我对轻川说,不仅是强调身份的差异,也许更像某种自嘲。傍晚又渐渐下起了小雨,燕子贴着低地飞行。一直是不见阳光的阴天,二楼客房卧室的床铺已经发潮了。我叫管家换了新的干燥的被褥,轻川离去的时间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你要在这里住下吗?我问她。不,我以后每周来一次。轻川站在门厅前,手里握着来时的那柄雨伞。卵石小径上湿湿洼洼的,长了许多深绿的苔藓。轻川俯下身穿上皮鞋走到门外,雨势渐大。我真讨厌下雨……我忍不住说道,小心路滑。轻川回过头,黑发垂落肩头,眼尾落上忧郁的笑意。下次带点有趣的东西来,可以吗?我低声夸张地做着口型,以免被一旁的管家察觉。轻川会意,点头时蜻蜓点水似的温雅。
轻川带来了一只女士手表,狭窄的真皮腕带,走针时耳朵贴近能听见咔哒咔哒的响声。如果我会意,当时就该察觉这其实不过是日后一连串事件的某个初始征兆,命运之神给予我和轻川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暗示。这是已经被淘汰了很久的机械表,每隔一段时间要上一次发条。轻川靠着窗台,身姿慵懒,大概是八个小时吧。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东西,我掂了掂手中的那块儿表,不足五十克重。有价无市吧……这种东西,我唏嘘着,太无聊了。
不,只是看着无聊而已。轻川否定了我的话语,语气之中带着不可告人的神秘意味。这块儿手表中,有我们的研究成果,只不过还没有实验,你手里的是这个实验的副本。直到那时我才知道轻川也是和我父母同一个研究所的研究人员,也许还是主持某个项目的教授。然而她却那么年轻,一个完完全全前途不可限量的天才人物。我一时哑然,再度仔细凝视着手中腕表的造型。
黄铜色的金属外壳,表盘漆黑,表盘圆周上均匀的十二个点上镶嵌着小小的蓝水晶,底面印着白色的莫比乌斯环带图案,边缘凸出一个小小的旋钮。十二点十三分,时针和分针的夹角宛如一个令人错愕惊诧的谷底裂隙,森林丰茂,流水淙淙,转眼覆盖了冷瑟的白雪。轻川不知不觉拿过了手表,这东西给你还是太危险。她狡黠地微笑。
你们的研究是什么?我问轻川。关于物理时间,详细说来,也就是逆转时间。轻川灵活快速地将手表的腕带扣上自己的右手碗,石英玻璃折射出阵阵强烈的阳光。不只是仿生人……现在连时间的领域也可以踏及了吗?我只是感到阴冷的恐怖和畏惧,抬头瞥见轻川唇边满不在乎的微笑。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逆转时间,而是折叠时空。同一个时空可以经过多次叠加压缩,就像二进制数据那样,或者换个更确切的说法,就像折纸那样。轻川的双手比划着,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可以折叠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时空无法再被折叠。
能折多少次?不清楚,也许是直到时间无法再发生的时候,就不能再折叠了……这是无法计算得出结果的。轻川摊摊双手,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我父亲也在做这样的研究吗?我突然问道。轻川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说道,你的父亲其实也算这个项目背后的主要支持者之一,也许是想要借此复活你的母亲吧。
复活?即使我能够猜到他那么做的因由,可是亲耳从轻川的口中听到这个词语,我还是觉得无由来的可笑与嘲讽。他做个仿生人,不就好了吗?难道他还能心不甘情不愿?我笑着打趣道。而那时的轻川却不解地连连摇头皱眉,那不是同一个人,你不懂吗?
不是同一个人又如何?我和循仪也不是同一个人!我甚至不是人类!轻川的神情轻易就刺痛了我,我大声说道,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怎么了,或许我也不该拥有感情。仿生人没有感情,我疑惑但是又为了确定似的,一遍又一遍地说,仿生人没有感情……
循仪……你就是循仪。轻川突然轻声说。我不是他!我只是个可笑的替代品!我反驳她,接连笑道,按照您的言论,我和你所谓的循仪也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轻川哑然。到底是什么区分了人类和仿生人?我问她。是爱,是感情,轻川低声回答。那么……什么是爱,什么是感情?我无数次想知道答案,无数次想知道母亲那仿佛将我穿透的目光究竟在寻找什么。
我不知道,轻川摇头,也许就像句子之中的逗号。没有逗号就不行吗?当然可以没有,可是没有逗号的句子,除了太短,一口气怎么能读得那么长呢?她笑了笑,我知道有些作家喜欢写没有逗号的长句,可是有逗号的句子才是大多数作家的句子。我们不是作家。我们当然不是,这仅仅只是比喻。
爱是人类的身份,轻川说道。那么,我的身份是什么?我问轻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轻川不语。我静默地听着她一起一伏的呼吸、血液的流动、想象下雨时她肌肤的感受,聆听鸟鸣时自然而然浮现的愉悦心情。如果这些就是人类的本质……仿生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拥有的东西,甚至我的想法,一举一动……都只是出于对从前那个循仪的模仿而设定的程序。我只是一堆混乱的代码,对吗?不仅仅只是那样的……轻川叹息,你不需要证明什么的。轻川最终将手表留给了我,但不允许我做任何改动。
我们沿着别墅周围的林荫道四处散步,杉树林纵深悠长,在椴树树荫下打网球、捕蝴蝶,冬天的时候一起堆雪人、打雪仗。这些户外活动在普通人之中已经很难接触到,一方面是因为自然资源有限,人类退居地下生活,另一方面则因为这片举世难寻的净土背后其实是极其重要的科研所。
轻川的实验用不了多久就会成功了。我预感到不可避免的分别,轻川像一首自然的抒情诗歌,处在我生活的彼端。我知道普通人那种日复一日的沉沦生活根本没有什么意义,而我和他们更毫无差别。地下的世界充斥着人类与仿生人,人与人,仿生人与仿生人之间的彼此戕害斗争,而地上的绿园净土,这座别墅的周边也树立着围墙,只是寂寞而已。空虚的本质。可是轻川是不一样的,她是活生生的飞鸟,我的诗歌。
我羡慕你,轻川。轻川不置可否地微笑,回以同样的话语,我也羡慕你,循仪。有时候我坐在别墅门厅的石阶前会突然肯定地想到,如果爱是人类的身份,那么也许寂寞就是仿生人的本质。在梦中我看见在椴树树荫下散步的轻川,身影清瘦,步伐悠闲。我在别墅的二楼琴房里,金色的阳光隔开我们的视线,她突然抬头看我,隔着玻璃,那如同眼蝶斑点的黑色瞳珠的视线就穿越了经过无数次折叠的时空,展开了斑斑驳驳的书页。
第二年十二月时轻川的家教课程结束了,我从管家那里听说轻川的实验大获成功,过不多久就会获得提拔,成为全国上下知名的教授。而底层却突然发动了拒绝被控制时间的抗议游行,轻川受尽了人们的唾骂。研究所的人们彼此谈及轻川时,也是轻蔑的语气。我凭着父亲的关系进入研究所工作,这才知道轻川的实验其实是失败了。父亲插手了轻川的实验,修改了实验数据,导致轻川实验失败。而父亲则暗中窃取了轻川的实验结果,骂名却全部冲向了轻川。
父亲想要利用时空折叠复活母亲,就像当初他们造出了我这个最像人类的仿生人一样。那天夜里轮到轻川关闭实验室的大门,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边,银河倾斜,似霜冰凉。父亲偷走了钥匙,趁着轻川离去的当儿打开了刚刚锁上的大门。轻川忘记带走自己的实验数据,返回途中两人正好碰见发生争执。我听到轻川的尖叫和呼救声才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奔跑时胸腔里的心脏砰砰地乱跳。
循仪!轻川背靠着实验室的大门,额头上渗出弯弯曲曲的血流。我顾不上许多,连忙过去扶她。这时实验室里的父亲面容冷肃地走了出来,枪口指向我的额头。你也要阻止我?那就是要和我作对了。我几乎不受控制的战栗,手心一阵阵发汗。我们不是父子关系吗?我问。他讶异而毫无犹疑地回答,仿生人而已,现在不是了。
我的呼吸急促,手心收紧,身体如坠冰窟,不知作何言语。别怕,轻川反握住我的手,右手扶上我的手腕上的表,我们还会再见的。枪声炸响。蓝水晶熠熠闪烁,旋钮咔嗒咔嗒地响动,而人类最后时代的月光那般冷寂。雨声又一次将我们覆盖。墓园清晨雨雾的薄幕下,黑压压的人群之中,轻川打着伞靠近过来,听说你叫循仪是吗?我点头。我是轻川,她说,我们还再见的。
我们还会再见的,轻川。你知道你其实已经对我说过无数次这句话了吗?在时间的前前后后,在每一条时间的琴弦上,在每一次的初遇和分别,在每一个夜不能寐的夜晚,我听见过梦见过吃过嗅过感觉过,直到你如今再一次说出这句命中注定的话语。我们跨越过已经折叠不知几何的时空,悬铃木的果实累累,眼前重复过几乎所有树叶碎屑似的画片和记忆之河。
仿生人叛乱时攻破了底层的墙壁,沿着上岸的井道击溃了研究所,轻川死于乱军击杀;实验以万分之一的几率出错,发生了大爆炸,轻川死于重伤不治;父亲修改实验数据时意外被轻川撞见,死于二人的争斗之中……我的记忆越来越混乱不堪,每个时空的记忆混淆交织,而轻川却永远是轻川。
不变的轻川。如同隔着磨砂毛玻璃望着五月的雨雾庄园,行道上还没有一个人,除了那圆形的尖顶黑伞时时停驻。遥远的足音从石踏板上传来,苔藓深绿湿滑,轻川的步伐缓慢。您好,我是轻川。轻川收拢了雨伞,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到门厅前的大理石地面上,晕出一片透明的水渍。我是您的父亲新邀请来的家庭教师,负责您的所有家教课程,包括课外兴趣指导。
嗯……是钢琴和油画对吗?兴趣真丰富啊。轻川笑着感叹一句。只是普通的兴趣爱好而已,我回答道。您是叫做循仪对吗?她好奇地问我,我略有些错愕地点头。我今年十五岁,我说,虽然其实早已远不止这个岁数了。而轻川尽管仍旧面容年轻,可是却像得了重病似的面色苍白,没有活人气息。
这样啊……说起来我也才十七岁而已,可是我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七十岁了。她伸伸手,目光透过手掌,仿佛在探究什么似的,总觉得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也许我们曾经认识吗?我沉默地摇头,也避免去看轻川的面容。在研究所时我才知道时空折叠次数的上限是轻川的寿命,尽管她一次又一次的重新复活,可是活得时间也越来越短。除非能够彻底跨越这个已经无数次被折叠的时空,轻川死亡的命运才能逆转。
然而这是痴心妄想,哪怕我在研究所的每日每夜都在思考如何跨越那条纤细的琴弦,留给我的时间却远远不够。仿生人的生命可以依靠更换零件延长,大脑算力也早就远超人类……可是在面对时间这种无垠的荒漠,轻川所剩无几的生命时,仍然显得力不从心,束手无策。
轻川喜欢在二楼的琴房里弹奏柴可夫斯基,胡桃夹子跳动的音符流淌过庄园里每一片树叶。我坐在她的身旁为她伴奏,逆光方向,我只能看见她暗影的轮廓,印在电影胶片上。或者是雪落在她的发尖上,目之所及,一片白茫茫。寒风吹着,我们相视而笑,在手中哈气。我想在轻川临终前对她说出一切的真相,可是面临着她垂垂老矣的目光,话语迫近,一阵阵的忧伤又遏制住冲动。
我爱你,轻川。轻川偏过头,脸颊贴着我的手掌,柔嫩的肌肤仍旧鲜活,可是却没有多少生命力存在了。我知道,轻川笑着说,垂下了眼睛,人生真是寂寞啊。病房窗外白色的空地上摇曳着的泡桐树影,婆娑漫长,像这许多年没有结果的时间。医院的门前徘徊着一个陌生的人影,轻川偏头看向窗外,我听着她渐渐平息的呼吸声,看着她不再起伏的胸口。那个徘徊的人影终于走远了,像一阵风吹走了地上的落叶。
我们还会再见的,轻川。忧伤破开了闸门。哪怕这是最后一次,我对不起你,把你永远留在了这个越来越小的紧缩的房间之中,可是求你原谅我吧……求你救救我吧,这是最后一次。我呜咽着,眼泪落在轻川的手背上。最后一次,我扭动了腕表上的旋钮,如同电影散场而我却睡了太久,一句话迟迟没有落下一个逗点。
十二点十三分,我奔向医院去看轻川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