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合集》翞坞

2、正文二

　　顾瑜六岁那年和父母说想要个哥哥。
　　他父母商量了一下。顾瑜出生时做过性别预测，是个omega，所以说实话，他父母的确想过找个alpha保护他，于是爽快地答应了。
　　那个周末，他们牵着顾小瑜去了全市最大的福利院，想领养一个确定是alpha的孩子。
　　那天上午，整个福利院所有的孩子像橱窗里的商品一样整整齐齐排成三排，供顾瑜挑选。
　　领养过程就像是给顾瑜买了个玩具。顾瑜踩着小白鞋走过所有人，然后看中了顾璟。
　　顾璟那年十岁，长了张极俊俏的小脸，顾瑜看了一眼就再没看别人。
　　顾父顾母也瞧着顾璟不错，便去和院长商量。
　　顾母保养得当的手轻轻搭在膝上，“这孩子长得是好，可是到现在也没被人领走，是为什么啊？”
　　她这是怀疑顾璟有什么先天性疾病。
　　这问的也对。福利院领养小孩本就是外表优先。顾璟长成那个样子，又是个皮实好样的alpha，确实不应该留到十岁还在这。
　　院长是位老太太，笑了笑，说：“不是别的什么，也有人曾经想领养他，但他一定要带一个小女孩一起走，而且那小女孩还预测是个omega，所以很多人就选择领养了别人。”
　　养两个孩子本就不富裕，omega的花销尤其多。顾母点点头，这样的话倒也正常。
　　“他为什么一定要带那个女孩走？”顾母看了眼窗外正在和顾璟套近乎的儿子，又开口问。
　　“这……我们也不太清楚。也许是关系好吧。”院长神色不太自然。
　　顾父顾母看了那个女孩的资料。女孩五岁，叫小意，长得算清秀可爱。
　　顾家并不缺钱，多养一个孩子的开销无可厚非，他们想着再领养一个omega也好，可以给顾瑜找个亲近些的玩伴，毕竟AO有别。于是两人手一挥便收养了他们两个。
　　顾瑜很喜欢这个哥哥，但不太喜欢这个妹妹。顾意太孤僻，总是一个人默默待着，不爱说话。
　　但顾璟对她很好，所以他也愿意对她好。
　　顾璟就想顾父顾母期待的那样，他对顾瑜极好，他辅导他的功课，在学校保护他不受alpha的骚扰。
　　直到顾瑜和顾意相继分化成了omega。
　　他发现他喜欢上了顾璟。
　　但他也发现顾意好像也喜欢顾璟。
　　他依然叫顾璟哥哥，将自己的心思藏在心里，只敢在没玩入睡前掏出来品尝。他觉得顾璟也很喜欢他。
　　当年他涉世未深，以为自己一心一意的喜欢一定会有一个好结果。
　　直到他十六岁那年的夏天。
　　顾瑜满心欢喜地约了顾璟去爬山，想和他表白，却再出发时看到了穿戴整齐的顾意。
　　顾璟摸着他的头顶语气温柔：“小意说她也想去。”
　　顾瑜唇抿得发白，最终还是点点头。
　　他有些难过。
　　山比较陡，他又漫不经心，一不小心便滑下了坡，但还是拽到了上方的树枝。顾璟低下身安慰他别怕，刚伸手想拉他，旁边却突然传来了顾意的尖叫。
　　顾瑜眼睁睁看着顾璟转头，然后起身跑向顾意，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瑜想要开口叫他，嗓子却发不出声音来。
　　他看到顾意靠在顾璟怀里，好像冲他微微笑了。
　　然后树枝断了。
　　他滚下了山坡。
　　顾瑜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医院里了，没什么大事，都是些皮外伤。只是有一处刮伤在脖子上，差一点点就捅进了他的腺体。只要稍微偏一点点就不会是仅仅躺在普通病房的事了。
　　顾母在他床边抹眼泪。顾父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他对他们向来很温和，这是第一次，他指着顾璟：“我当初都跟你说过什么？你是怎么答应我的？都忘干净了吗！如果小瑜没有这么幸运，后果会有多严重你明白吗？！”
　　顾璟只是低头认错，并不解释他为什么先去救了顾意。他已经比顾父高了，alpha挺拔而英俊，却让顾瑜心里忍不住酸涩。
　　顾意和顾璟并排站着，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很自责的样子。
　　顾瑜轻轻用手盖住脸。
　　这场事故是一次选择。
　　无论顾意是不是故意的，结果都在这里。
　　在他和顾意之间，顾璟优先选择了顾意。
　　等到眼底的泪意消退后，顾瑜轻声开口：“爸爸，我想出国。”
　　所有人看向他，目光里什么都有。
　　他避开不去看顾璟的眼睛，对着父亲干涩地笑了笑：“去英国吧。”
　　手续很快办好。出国之前他一直躲着顾璟，登机之前顾璟也只来得及和他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故意的。”
　　究竟是“故意”还是“顾意”，顾瑜不知道，甚至可能顾璟本人也不清楚。但这都不重要了。
　　他到了伦敦，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席卷了他。他真的离开了家，离开了父母，也离开了……顾璟，独自一人来到这异国他乡，不知道要生活几年。
　　顾瑜英语不错，适应了几个周就完全熟悉了这里的语言环境。他在校外租了个房子，室友是一个女性omega。
　　他日复一日的上课，吃饭，自习，写作业，写论文，申请了奖学金，生活忙碌而充实。只是在及偶尔的情况下，他会想起顾璟。
　　他想，没有他的日子，也并不是过不下去。
　　他长得漂亮，待人有礼温和，黑发黑眸在一群金发碧眼中显眼的得不行，有不少人来表白，他一一拒绝。
　　所有被拒绝的人都说，他看着你的眼睛，却好像在透过你看着另一个人，然后微笑着拒绝，温和而疏离。
　　也有人坚持追他，但往往坚持不了半个月就放弃了。他仿佛游离在生活之外，他的情绪平稳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六年后，顾瑜二十二岁，毕业回了国。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仿佛是命中注定，他刚进市区就碰上了顾璟。
　　顾璟看上去没怎么变，只是肩膀更宽厚了些，成了一个成熟的alpha。
　　下一秒他也看见了他。
　　顾璟瞳孔瞬间放大，然后走到顾瑜身前，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好久不见。”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回来。”顾瑜拢了拢被风吹起的围巾，“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说完变想转身，又被顾璟叫住，“不回家吗？”顾瑜动作没停，“改天吧。”然后双手插兜慢慢走远。
　　他身上没有omega的信息素。
　　他没跟顾意在一起？
　　随便吧。
　　几天之后，顾瑜回了顾家。
　　顾父顾母很开心，准备了一桌子菜，顾璟在桌旁看着他，眼神复杂而深邃。
　　顾意不在。
　　他装作不经意开口问：“顾意呢？”
　　父母沉默，顾璟开了口：“她要结婚了，和未婚夫住在一起。”
　　她要结婚了？
　　顾瑜顿了顿，哦了一声，又问了下日子，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顾父顾母让他留下来，他看了眼顾璟，说：“好。”
　　晚上顾瑜洗完澡，正擦着滴水的头发，房门响了。
　　他喊了句稍等，然后边擦头发边踢啦着拖鞋去开门，结果刚拉开门就被抵在门旁边的墙上，接着“咔”一声，门锁了。
　　顾璟低头看他，眸中情绪翻涌，然后直接伸手覆上他颈后脆弱的腺体，开口问：“有其他的alpha碰过这里么？”
　　顾瑜努力抑制着想要发抖的本能，扬起下巴，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被动，微一勾嘴角：“没有。但那关你屁事。”
　　这句话足以激怒任何一个alpha。
　　顾璟伸手捏住他的脸，从前的温柔分毫不在，手劲大的吓人。他刚想开口说什么，顾瑜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顾瑜皱眉摆脱顾璟的大手，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看到显示人时愣了一秒，接着滑动接起。
　　“喂，顾意。”
　　对面的女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顾瑜，我知道你回国了。明天有空见一面吗，就在市中心那家星巴克。”
　　顾瑜抿唇，“有，明天见。”
　　对面没有回复，直接挂了电话。
　　顾瑜抬起头：“没有事的话我要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他没有加称呼。因为他不知道如今该怎么称呼顾璟。像以前那样叫他哥哥吧，两人的关系早在六年前出国时就破碎不堪了；不叫哥哥吧，难道要直呼其名吗？他叫不出口。
　　顾璟在门边站了很久，久到顾瑜都以为他今晚不会走时，顾璟终于收回眼神，抬腿出门，只留下了一句“好好休息。”
　　第二天顾瑜去了星巴克。
　　顾意长大了不少，五官清丽，身上有alpha信息素的味道。
　　她已经被完全标记了。
　　他刚在顾意对面坐下，顾意就开了口：“好久不见，顾瑜。”
　　“你知道吗，我其实很讨厌你。”她看着面前的咖啡杯，“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讨厌你。”
　　“凭什么你能那么高高在上地挑选你想要的哥哥，而我却只能在福利院里过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
　　“我厌恶那种生活，所以我让顾璟去了。你一定会选中他，而他一定会带上我，带我离开那个地方。”
　　“他为什么一定会带上你？DNA鉴定结果你和他并没有血缘关系。”顾瑜仿佛没听见她讨厌自己的那句话，开口问。
　　顾意喝了一口焦糖玛奇朵，呼出一口气：“因为我救过他的命。”
　　“我四岁那年，他九岁。那年夏天，福利院进了一条狼狗，咬了他。我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怕，直接冲了过去。那条狗想咬断他脖子的时候我扑了上去，肚子上掉了一块肉，流了一地的血。后来我肚子上留了一大块疤，他就说，如果有人要带他走，他一定会把我一起带走。
　　“你当初，是想和他表白吧。我是故意的，故意摔倒。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先来救我，而不是你。只是我不知道你掉下去会那么危险，对不起。
　　“你出国后，我和他表了白。我以为你走了他就会和我在一起，但是没有。我追了他一个月，放弃了。他像是变了一个人。我不知道你感不感觉得到，他现在很少笑，冷的像块冰。”
　　顾瑜握住已经凉下来的咖啡杯，“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顾意无所谓地笑了笑：“不在乎了吧，而且你们本来就该在一起，是我之前一意孤行害了你们。”
　　说完，她喝掉最后一口咖啡，站起身，“就这样吧，各过各的，也不用再见面了。”说完便转身走了。
　　顾瑜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咖啡冷透，他才起身，裹紧大衣往别墅走。
　　他站在别墅门口，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璟。六年，两千一百多天的日夜相隔早已耗尽当初的恩怨。
　　正犹豫着，门却开了，顾璟站在门关：“怎么不进来？”
　　顾瑜抿唇，慢慢走进来，摘下围巾。顾璟接过，替他挂在衣帽架上，开口问：“全知道了吗？”
　　顾瑜脱鞋子的动作一顿，“你知道她和我说了什么？”
　　“猜得到。”顾璟回答，“所以我还有机会吗？”
　　顾瑜看他，眼睛不知不觉开始泛潮，却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开口：“还有。”
　　当然还有。
　　一直都有。
　　怎么可能没有呢，他是他少年时期全部的心事，他定义了他对爱一个人的理解，他怎么可能没有？
　　也只有他有。
　　顾璟轻轻把他揽到怀里，拍着他的背：“对不起。”
　　对不起，当时我先去救了顾意。
　　对不起，当时我没有及时赶过去救你。
　　对不起，让你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留学六年。
　　对不起，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对顾意那么好。
　　对不起，这句对不起说的还是太晚了。
　　原来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这么多对不起。
　　顾瑜揽住他的腰，眼球发烫，“没关系。”
　　一切都还来得及。
　　虽说是不要再见面了，但两人还是和顾父顾母一起去了顾意的婚礼。
　　看得出来那位女性alpha是真的很喜欢她，看她的眼神很温柔。
　　“她现在很幸福。”顾瑜看着身穿婚纱站在台上的顾意。
　　“嗯。”顾璟牵起他的手，“我们也会很幸福。”
　　顾瑜勾了勾唇角，“嗯。”
　　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痕和棱角，带向所有人值得的结局。
　　而他们都值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