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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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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宁小小第一次见到方子言,是在月影楼苏陈歌的床上。
那个时候她的苏师姐薄衫半掩,正跟方子言如此那般。宁小小躲在床底,大气不敢喘一声,手脚酸麻,脸已红透。
说实话,她很心疼苏姐姐。在凝霜宫,她可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大师姐,放眼江湖,更是让无数青年侠士为之倾倒的苏仙子。传言只要被苏陈歌看上一眼,那男人们的魂儿就丢了七八分。要是有幸得见美人一笑,他们怕是连命都不会要了。
就是这样风情万种、走到哪儿都有无数倾慕者的苏陈歌,这会儿却极尽逢迎地去引诱一个男子,关键这男子似乎到现在还没上钩。
这要是被宫里其他师姐妹知道了,定会私下取笑她个三年五载怕还不够。
“魅儿,今日为何这般热情?”
头上传来方子言的声音,清清朗朗,还蛮好听。
“言公子,你一年方才来帝都一次,我想你想得紧呢……”
“呲……”宁小小在床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哎呀呀,师姐啊师姐,你晚节不保啊!
虽说她心里早早知道,当师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就该冲出床底、杀到床上,与师姐里应外合、将方子言轻松制服。
但她就稍稍八卦了那么一会会儿,被她捏着命门、困于床下的文魅儿,从昏迷中醒了。
宁小小此时已手脚酸麻,更未料到这个月影楼暗中的老板竟然还是个会武功的高手,她飞起一脚,直接把宁小小从床下踢了出来。
文魅儿从床底翻身而出,一跃到了宁小小跟前,一把揪住了她头发,另一只手则准确扼住她的咽喉。
为什么再厉害再美丽的女人打架,也会像市井泼妇那样动不动扯头发呢?宁小小是真生气了,后悔刚才没听苏陈歌的话,应该给这女人下点小毒,一包迷药简直便宜了她。
“公子!”文媚儿隔着床幔喊了方子言一声,那副模样不可谓不深情、不紧张,跟她素日里的清高孤傲简直判若两人。
床幔倏的一声被拉开。苏陈歌斜卧在榻上,一双白臂勒着方子言的脖子,纤纤素手中一柄弯刀抵着他的脖颈。
“放开方公子!否则我就要她死!”文媚儿出言狠厉,言罢还将手上力度加重了几分。这可苦了宁小小,立马被掐得只想翻白眼。
苏陈歌轻声一笑,手腕微动,手中的刀刃就在方子言脖子上划出一道血迹。
“威胁我?她,你要杀便杀。人,我带走了。”
话音未落,她便挟持着方子言,如一阵轻风,离开床塌、跳窗而出。
月影楼下就是银波漾漾的秦淮河。月色朦胧,河面大大小小的画舫上,红灯绿影、轻歌曼舞。
文媚儿显然未料到,这江湖上,竟然还有如此薄情寡义的合作关系。眼见方子言被劫走,她气得直跺脚,回过头想结果了手里这个小妖女,未想宁小小冲她嘻嘻一笑,从嘴里轻轻吐出一口绿烟,然后她就再没了意识。
(二)
宁小小第二次见到方子言,是在秦淮河的一艘小船上。彼时他双手被缚、穴道被点,盘腿坐于船舱内,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宁小小说着话。
当然,这主要还是因为除了宁小小,舱内再无旁人了。
“姑娘,你猜外面划船的那位姐姐为何不愿理你呢?”方子言的话说得很欠揍。
宁小小看他一眼,不屑道:“哼,苏姐姐才不是不愿理我,只是不想听你聒噪罢了。”
方子言微微一笑,看着烛光下宁小小的脸和手,啧啧摇头:“可惜可惜。”
宁小小被他看得全身不自在,咳嗽两声,愠怒道:“可惜什么?”
“可惜卿本佳人,灵透动人,但约摸是粗活做多了,这手和脸都有些糙了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是实实在在的惋惜,让宁小小心里陡然竟生出了一丝“终于被人关怀”的委屈。这委屈丝丝缕缕蔓延开来,使她整个人笼罩在巨大的温暖和失落中。
宁小小是苗疆凝霜宫里的小厨娘。不同于苏陈歌这种有位分的弟子,厨娘的地位要低得多。在凝霜宫后山,跟她一样的厨娘还有十来个,她们几乎都是师尊捡来的孩子。
资质愚钝,无父无母,孤孤单单生存在这苍茫的天地之间。
江湖之大,她们只有凝霜宫。
“虽不知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但你们那组织里,怕也是等级森严,压抑的很吧。我看你那位姐姐,地位似是高于你很多……”
宁小小撅了撅嘴,终于发现这小子是在挑拨离间呢!
“小小!点他哑穴!让他再胡说八道!”苏陈歌的声音从舱外飘进来。
宁小小双手环胸,神气活现地在方子言面前走来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嘟囔:“这小子心眼这么多,到时候就把他的心挖出来,做一道爆炒心肝儿,啧啧……那滋味应该不错。瞧他细皮嫩肉,尤其这双手,一点儿都不糙,肯定是没做过粗活儿,要是清蒸起来,再加点葱花,啊,那滋味肯定鲜嫩多汁、唇齿留香……”
方子言瞧着她那故作狠厉的傻样,倒是“扑哧”一声,笑到了心里。
“原来姑娘叫小小,这名字好,清丽灵秀,倒是蛮符合你。我猜姑娘应该是久居后厨,只听你这描述,就觉手艺非凡,他日若在下真有幸能成为你手中食材,还望你留我这一张嘴,好让我也尝尝自个儿的滋味……”
“闭嘴!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小子如此油嘴滑舌!”舱外的苏陈歌气结之下,一颗飞石掷进来,直接点了方子言哑穴。
“还有你呀,还不赶紧睡会,一个时辰之后来接我班。姐姐我划得手都酸了。”
小船晃悠悠行驶在秦淮河里,宁小小趴在桌子上,朦朦胧胧中倒真有了些睡意。
说起这次她和师姐出来执行任务,师姐操的心,确实比她多得多。她照样好吃好睡,师姐看起来却愈发消瘦了。她在心里下了决心,回去的路上,要多给师姐烧些好菜才是。
她们这凝霜宫,倒是二十年前名气更大些,甚至可以说臭名昭著。
原本江湖与朝堂之间并无瓜葛,凝霜宫却介入了皇位之争。昔年,太子被蛊毒控制,糊里糊涂造了反,糊里糊涂被皇帝杀了头。三皇子陆幽觉察出猫腻,亲自到苗疆追查,才知竟是二皇子勾结凝霜宫造的孽。陆幽为太子平反,因而继任皇位,成为当今圣上。而凝霜宫妖众几乎被铲除殆尽。不过都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二十年过去,凝霜宫似乎又有了崛起之势。
当然现在她们老实本分的多,做的无非也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买卖。至于那传说中能控制人意识的蛊毒,宁小小也只是偶尔听宫内姐妹们私下说过。她们现在行走江湖,用的就是毒烟、毒药等稀松寻常的小把戏了。当然这对付大多人也已经绰绰有余。
这一次,宫里接到个大买卖,对方要的是南国山庄的少庄主方子言。说起这南国山庄,在江湖上可谓鼎鼎大名,庄主方淮侠义心肠,与当今圣上更是年少时的莫逆之交。要掳这少庄主,难度非一般的大。
于是,大师姐苏陈歌,就被凝霜宫宫主安排上了。
那日她老人家高坐大殿,顶着那张万年寒冰脸,问苏陈歌:“此次任务非比寻常,宫内众弟子中,你自己挑一个得力的吧。”
苏陈歌轻抚额头,着实很烦恼。凝霜宫的规矩,出任务必须得两人,一来方便合作,二来方便监督。可她看来看去,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二师妹、三师妹跟她素来不和,四师妹、五师妹歪心眼儿太多,六师妹、七师妹太过蠢笨,八师妹、九师妹太过娇柔……
正当她愁得头都要大的时候,宁小小欢脱得跑上殿来:“师尊、师姐们,晚饭好了……”
于是,她就这样被选中了。
(三)
船身的剧烈摇晃将宁小小从浅睡中惊醒。舱外已是一片打斗的声音。她从凳子上拽起方子言,提溜着他的衣领,出了船舱。
“公子!”文魅儿领着三个手下,将苏陈歌包围在圈内,这会儿看到了方子言,顿时面露喜色。
方子言这时哑穴已解,他喜道:“魅儿,你们来得真快!动手时要手下留情,切莫伤了两位姑娘……”
宁小小看他一眼,揪他衣领的手默默松了些。
“哼,倒是多情公子。不过凭这几个人还奈何不了我!小小你们先走!”苏陈歌话音未落,素手一扬,亮出手中弯刀,不待众人反应,已欺身攻向了文魅儿。那三个大汉见状,也挥剑向她刺来。
眼见苏陈歌渐渐招架不住,宁小小急得团团转。她这边要看着方子言,没办法上前助阵,使毒吧,又怕连师姐也伤了。
方子言看她这模样,好笑道:“你这傻丫头,之前你师姐都舍得抛下你,这次你为何不先走?”
宁小小瞪他一眼:“多嘴的臭小子!”
眼见文魅儿的剑即将刺中苏陈歌心肺,宁小小情急之下,袖子一挥,一条碧绿小蛇飞了出去,直奔文魅儿手腕。
“啊……”长剑应声落地,截断了苏陈歌几缕长发。而文魅儿手腕上,赫然一对牙印儿,还不停往外渗着血。
“魅儿!”方子言大惊失色,扭头看向宁小小:“好毒的丫头!”
苏陈歌飞身上来,带着他二人趁机钻入了河水中。
无边夜色里,水流潺潺,文魅儿银牙几乎都要咬碎:“妖女,你等着。”
乌云遮月,她们在一片隐蔽的沙洲处上了岸。方子言刚才在河里喝了几口水,这会儿已人事不省。苏陈歌近身在宁小小耳畔,轻声说:“追兵肯定还有不少,一会我引开他们,你们就躲在这草丛里。后半夜再走。”
她说罢就要转身再潜入水里。宁小小抓住她湿淋淋的衣服,带着哭腔道:“师姐,那我怎么找你?”
“笨!分头行动目标才会小些。别想着找我,把他押回凝霜宫才是正事儿。”
“师姐……”宁小小还是不肯松手。
苏陈歌轻笑,眼里多了几分柔情:“刚才倒是多谢你救我一命。你啊,路上机灵点,把他看紧了。”说罢便轻飘飘又进了水里。
秋日的夜里,全身浸了水,宁小小冷得不行。方子言身上反倒出奇的暖和,她就抱着方子言,在草丛里直躲到追赶她们的船只全部远去,这才稍稍泄了劲儿。
(四)
野庙里,宁小小正拿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水鸭子,一脸谄媚地看着方子言:“言公子……来个鸭腿好不?”
方子言闭着眼睛,端坐地上。
“言小哥,小哥哥,言哥哥……”宁小小不依不挠。
他给她一个冷眼,轻哼一声道:“不敢吃。还不知有没有毒。”
宁小小嘻嘻一笑,忙摇头:“没毒没毒,你放心,我从不在食物里下毒……”
她见方子言仍旧不理,心里也来了气儿,直接手撕一只鸭腿,细细品尝起来:“嗯……美味,这小鸭子咬起来真是嫩滑……”
忽听对方肚子里“咕噜”一声叫,她心里暗暗好笑,抬起脸左右看看:“咦,什么在响?”
方子言着了凉,这会正发着低烧,一张脸在火光摇曳中更显俊逸动人。看着这张好看的脸,宁小小终归是有些不忍心的,她撕下另一只鸭腿,蹲到方子言面前,默默递给他:“鸭子没有毒。我的翠儿也没毒。”
方子言看向她,眼里有了些喜悦:“翠儿,是那条小蛇?”
宁小小摇了摇袖口,狡黠一笑:“翠儿,咬他!”
却见那小蛇轻盈盈绕上女孩纤细的手指,吐出蛇芯,轻轻在方子言手背上舔了一下。他失笑,觉得这翠儿简直就像是另一个宁小小。
“到底吃不吃,不吃我就扔了啊!”
他赶紧接过鸭腿,有气无力地啃起来。
宁小小这才放心,想着刚才他那讨人厌的神情,冷不丁问了一句:“那魅儿,是你相好?”
方子言摇头。
“那你为何对她如此关怀?”
他忍着阵阵头晕,耐心说道:“因为她对我就是这么关怀。这世间的情谊,不应该是对等的吗?”
宁小小细细思忖,好像确实有那么点道理。按这样说,她若是对方子言关怀些,他也会对自己好喽?
“我睡着的时候,你会不会偷偷溜走?”
他摇摇头,眼神甚是真诚。
“为什么不溜走呢?”
“因为我觉得有意思。这个答案满意否?”他眼里没了冰冷和戒意,似乎又准备跟宁小小开玩笑了。
“如果那个魅儿,要半路上把你救走,你会不会跟她走?”
他越来越觉得眼前的姑娘,真是傻得可爱:“当然会!有意思是一回事,保全性命又是一回事,两者相较,我当然选后者。”
“我还是不放心。”宁小小一边说着,一边抱住了方子言的腿:“好啦,这样就可以啦!”
她把头埋得很深,不敢去看方子言此刻的神情。
方子言这时候在想什么呢?
方子言的父亲,快要死了。在整个江湖都声名赫赫的方淮,半月前却不知何原因,身体开始溃烂,还伴有疯癫之症。
方子言把江湖上数得上名头的大夫都请去了山庄,可毫无办法。
无奈之下,他只好提早到了帝都。本想向皇帝陆幽借几个太医回去,陆幽却摇摇头,神色凝重地告诉他,他父亲那病,怕是与苗疆凝霜宫有关。这凝霜宫自当年被陆幽围剿后,早换了好几个地方,无人带路,他想进去简直难如登天。
幸好他来得早,在月影楼逛悠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两姐妹。偶然听她们在向楼里其他姑娘打听他的名号,还探出了他每逢皇帝寿诞就必来帝都,每到帝都,就必来月影楼会文魅儿。
他将计就计,顺利入了她们的局。本想看看她们到底有何目的,未料那夜在月影楼床榻上缠斗时,苏陈歌竟然施出了凝霜宫的功夫,他心头大喜,当然万分乐意随她们走这一趟。
不过文魅儿不乐意。她虽是个小女子,但脾气和能耐都着实不小。
那方子言和皇帝,又是何关系呢?想到这层关系,他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这一叹气,倒把宁小小差点惊醒。她头枕着方子言的胳膊,两手抱着他的腿,原本正睡得香甜,嘴边流下的口水将他的衣袖打湿了好大一片。这会她开始不安起来,嘴里也不知在小声地说着什么。
他一时兴起,缓缓低下头,凑到她嘴边细听。
“别走……真好吃……小哥哥真好吃……”
方子言嘴角不自觉弯起,轻轻拍着宁小小肩膀,心里竟然还在猜想,她在梦里吃的是自己的胳膊还是腿呢……
(五)
江湖多风雨,能有一个人结伴同行,便是莫大的缘分。宁小小打小就在宫里,活了十来年,这还是她第一次下山,当然也是第一次同一个长得非常不错的男子,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天。
他们行至湘西,正巧赶上了中元节。她和方子言还饶有兴致地做了荷花灯。
这夜月如玉盘,他们随着人流来到河边,一盏盏花灯载着阳世人的思念与祝愿,随着涓涓水流飘向夜的深处。
宁小小虔诚地捧着花灯,默默倾诉对父母的思念。虽说她从未见过他们,却是他们将自己带到了这世上。万点银花倾洒在河上,方子言就在她身边。世间最美的事,不过如此吧。
她小心地将花灯放入河中,眼里是充盈的满足。
“喂!”她看向方子言,对方也在看她。
“你啊,定是前世修来的福分,遇上我这么个心软的杀手。好歹我也喂了你这么多天的饭,要是进了凝霜宫,你被师尊杀了……那我不就白费力气了吗?”
方子言眨眨眼,凑得更近些去看她。
“不知小小,是何意思?”
她之前只觉得自己笨,现在看到方子言自跟她在一块后,也变得这么傻,更坚定了放他走的决心。
“你可以走了。在我没后悔之前,快点走吧!”她扭头不去看那人。
周围人来人往,水面烛火莹莹。
“我走了你怎么办?你师姐回来后要是不见了我,岂不是要对你发火?你们完不成任务,你那师尊,又该怎么处置你们?”
她心意已决,捂着耳朵大声说道:“我自有办法,你怎么如此啰啰嗦嗦!赶紧走!”
方子言站起身,整了整衣衫。
她闭上眼睛,心里暗想:我数到一百,等你走远了我再睁眼吧。
宁小小不肯承认她爱上了方子言。这一百个数的时间里,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你只是个无父无母的无名小卒,而他那么耀眼。怎么可能在一起呢?你若是再贪心不放他走,就真把他送入虎口了。
这时间那么长,仿佛就已经过了一世。下次再见,又会是何年何月?
当她睁开眼的时候,就是第三次见到方子言。
他眼中有璀璨的亮光,微微笑着,重重叹了口气:“我不能走。”
宁小小眼睛有些酸涩,忍不住用手去揉。
方子言拉过她的手,将她拥进了怀里:“小小,我不能走。”
许是那夜的风景实在太美,就真的让宁小小记了一辈子。
(六)
凝霜宫就在湘西云山上。峰峦簇峙,云雾缭绕。山间布满了瘴气,若无防备,纵是高手来寻,怕也是有进无出。
进山前,宁小小划破手腕,硬是逼方子言喝了好几口血。
“这山里不止有瘴气,毒虫也多,不过你莫怕,有了这火,喝了这血,就不怕那些瘴气、虫子了。”她在前面开路,方子言跟在后面,两人各持一只火把,进山路上果真未发现什么异常。
“小小,你这血,如此稀奇?”
她扭头笑得天真:“这有什么,宫里众人都是如此,大家自小喝的有避毒药,能自由进出,否则出去一趟,可就回不了家了。”
方子言伸手在她鼻尖上轻刮一下,将那话一一记在心中。
他们在山里走了有多半日,终于到了凝霜宫。宁小小避开守宫的师姐妹,直接将他带到了后山。
别看她们只是宫里厨娘,衣食住行可是非常不错。当然这功劳主要还得靠前殿里那些冒险出任务的师姐们。
她将方子言安置在自己房内,小声说道:“你乖乖在这里等我,宫内守备森严,不可随意走动。我去前殿打听下,看苏师姐回来了没。”
山间夜色朦胧,她潜行在花木深处,悄悄往前殿方向走去。几个师姐妹提着灯笼走在山石道上,声音远远地传来。
“大师姐这次回来怎么跟之前不同?以往哪次不是白日里回的,兴师动众,生怕大家不知道她的功劳。今夜竟然无声无息地回来,还直接去求见师尊?”
“怕不是任务没办好,想先去师尊那儿求求情?看她平日那眼高于顶的样子,要是此番任务办砸,还不知师尊该怎样罚她……”
宁小小再次由衷感激师姐妹们的八卦素养,她这还没到前殿呢,就听得了这么重要的消息。万幸的是苏陈歌果真平安回来了。可自己真的要将方子言交出去吗?
她狠狠心,大不了自己带方子言偷偷跑出去。到时候江湖之大,总有他们的归处。至于师姐,她位分那么高,应该也就是被师尊训斥一番,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如此自私地安慰着自己,匆忙返回了后山。
方子言没在房内,宁小小有些慌了。
她疾走在后山,简直心乱如麻,却在湖边远远见到了他。
他面朝湖面,长身玉立,很温柔地说了句:“你终于来了。”
她差点喜极而泣,刚想从树影里走出,却见一个白衣丽人极为亲昵地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回身,为女子擦去眼泪。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这一路你受苦了。”
女子转过身,是刚刚回到宫内的苏陈歌。
朦胧月色下,一对璧人,柔情缱绻。
一个邪派女杀手,违背使命,爱上了正派少年。多么凄美又浪漫的江湖传说。但这个故事里,没有宁小小。
她静悄悄走在回去的路上。
每走一步,心口便会更疼一分。
她想起当时在秦淮河沙洲上,师姐独自冒险去引开追兵,也许本就是觉得自己这么笨,方子言那么聪明,定能从她手中逃走。如此一来,她们既不会受到太过严厉的责罚,他也能安然无恙。
师姐看来比她更早做出了选择,她爱方子言,应该比自己爱得更深。
宁小小想着想着,又笑了。
想来,自湘西那个中元夜,她竟是一直都在做着梦。她以为方子言对她有爱,可现在她才想起,那夜他说的从来都是“我不能走”。
定是他担心师姐安危,才一直跟着自己到了凝霜宫。
眼里有泪水滑落。她想起那夜,荷花灯摇曳在水中,盈盈月光下,方子言为她擦泪……现在,梦该醒了。
(七)
整片天空被火光染红。草木燃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热浪和浓烟一波波涌向凝霜宫。耳边都是师姐妹们的奔逃、呼喊声。
“大家都去前殿!师尊在殿内遇袭了!”
宁小小听出,这是大师姐苏陈歌的声音。如此情境下,她依然临危不乱,确实是凝霜宫最好的接班人。也只有她,能配得上方子言。
宁小小跟随着姐妹们来到前殿。四周火光愈盛,她们再怎么救,也来不及了。
凝霜宫宫主靠在椅座上,嘴边尚有血渍。她见弟子们竟一个个都来到了殿里,心中悲凉之际,却也有了些许安慰。
“苏陈歌呢?”她看着聚拢在身边的弟子,恨恨问道。
“师尊,您怎么了?”
“师姐说您在殿内遇袭,我们大家都来了,贼子在哪里?”
一声冷笑从殿外传来。
苏陈歌和方子言缓缓走入殿内。
“叛徒!我养你二十载,你竟勾结外人来害我!”宫主一口鲜血喷出,染红身上雪白的衣襟。
师姐妹们见此,纷纷举剑刺向那两人。
殿外一阵喊杀声传来,数不清的官兵涌入殿内,将苏陈歌与方子言护在身后。他们的官刀上,鲜血斑斑,那是来不及撤回来的、死于刀下的宫内其他女孩。
几位武功高强的弟子,将宫主护在身后,宁小小和其他师姐妹们则陷入了与官兵的混战。
刀剑相撞下,血肉横飞。
师尊交给她们的,是下毒、驭虫和防身之法,说到底还是雕虫小技。凝霜宫原有云山毒
瘴和满山毒虫,是她们最好不过的防护。这些人怎会如此轻而易举就闯进来了?
她们以一对十,惨死刀下的不胜其数。
一刀砍过来,宁小小手臂受伤,掉了手中的剑。她扭头看向方子言,可血雾漫漫,人影憧憧,她找不到他。
她被踢翻在地,袖里的小蛇也掉了出来。
“够了!先停下!”她能听出那是方子言的声音。
诺大的殿内,挤挤攘攘,而凝霜宫还活着的人,只剩七八。
苏陈歌向她走来,用剑尖指了下地上的小蛇。
“你把这畜生杀了,我就放你一马。”她握剑的手洁白如雪,唯有手腕上,留着一对牙印结了疤。
宁小小抓起翠儿,步步后退。
她退至师尊和几位师姐面前,突然提高了声音,大笑起来:“腌臜之人!你把我师姐苏陈歌怎么了?”
对面的白衣女子叹了口气,轻轻撕下了易容的那张面皮。
她将那张皮拎在手中,端详片刻,惋惜道:“你那苏师姐,在秦淮河被我抓住了。没有她的面皮,我如何能易容成她的模样,轻易伤了你师尊?不过,还是要多谢你……”她款款弯下腰,看着宁小小似笑非笑:“没有她的血,我们怎么能驱散毒虫?没有你的指导,我们又怎会想出放火驱除瘴气的法子呢?”
宁小小心中陡然剧痛。
她悄悄挥手,手中小蛇迅速向文魅儿袭去。文魅儿躲闪不及,眼看又要中招,一柄长剑轻挑上来,小蛇应声落地,断为两截……
拿剑之人,是方子言。
此刻他手中的剑在微微发颤。
他忘了。这条叫“翠儿”的小蛇,是没有毒的。
它曾在不久前的一个夜里,代替宁小小,亲吻了他。
(八)
“小小……我……”
方子言说了什么,宁小小已经听不清了。她甚至有些庆幸,这场梦,自己醒得够早。
梦里没有杀戮,没有背叛和阴谋,她将这梦小心尘封于心底,自此,眼里、心中再无波澜。
方子言提剑,走至凝霜宫宫主面前。
“我父亲方淮的蛊毒,可是拜凝霜宫所赐?”
宫主看着他,有一瞬间的错觉。
仿佛二十年前那个叫方淮的男子,又一次来到了她身边。但随后,她又摇了摇头:“方淮的儿子,怎么会对凝霜宫如此心狠?”她看着瘫坐于地上,如行尸一般的宁小小,似乎在朦胧泪光中,见到了曾经的自己。
二十年前,方淮、陆幽、聂倾城三人踏上凌霜宫。那时的少女爱上了方淮,却不知他们别有目的,是为了调查关于太子的蛊毒案。
凝霜宫的背后是二皇子,给太子种蛊的,是当时的宫主、少女的母亲。
那时他们用的似乎也是这种法子。方淮开路,大批人马随后而至。想想她也是蠢,过了二十年,凝霜宫换了许多地方,可她用来守山的,依然是那些笨法子。
也许,在她心底一直有期待,期待着那个人再回来。
她恨方淮,所以当年给他种了蛊毒。
她又想着他,所以在二十年后他即将毒发时,她谎称买家,命手下弟子去将他孩子掳过来。
她就是如此执拗,她想见他,却又想让他亲自来找她。
可惜,他跟聂倾城的儿子,太过孝顺,也太过聪明。历史重演,可方淮没有来。
“妖妇,那蛊毒可有解药?”方子言将剑,指向了她喉间。
她淡淡地笑着,突然手握剑身,向自己喉头狠刺过来。
二十年弹指芳华,她等了这么久,仍是不见归人。
那便,再也不见了。
(九)
方子言自小便知道,他并非方淮的孩子。他的亲生父亲,乃是当今圣上陆幽。
早年,三皇子陆幽畅游江湖,结识了方淮和他师妹聂倾城。三人平凝霜宫、破太子案后,陆幽继承皇位,迎娶文大将军之女。
聂倾城那时已身怀陆幽骨肉,心灰意冷本欲寻死之际,得师兄方淮庇佑。方淮娶聂倾城,定居南国山庄,此后再无南下。
他记得幼时曾问父亲:他们地处北方,为何以“南国”命名。方淮道:“南国有佳人,心向往之,寤寐思服,却无面目再见。”
一场山火,彻底终结了凝霜宫的传说。至于侥幸生还的那几个女子,散落何方也已无迹可寻。
方淮死后,方子言拒绝了皇帝让他留在帝都的要求。他策马离开时,文魅儿领着一众官兵拦在道上。
“公子……来年,你还会来帝都吗?”她咬着唇,终究是意难平:“文家的女儿,只能嫁给皇帝……我在月影楼等你。你若还来,我便倾文家之力,助公子夺位……”
方子言笑笑,轻轻摇了摇头。
今日归去,便身在江湖。那才是个有梦的地方。如果幸运,或许那个天真烂漫的姑娘,依旧在江湖某处等着他呢?
(十)
可是方子言跟方淮一样。南国有佳人,相见却无期。
宁小小的余生里,再也没有见过方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