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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寻雨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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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雪正在下。
一匹瘦得快死的白马驮着满是白霜的人在雪中缓行,四只蹄印深而沉重,宛如垂暮之年的苟延残喘,深吸缓出。
它老了,年轻时的勇猛都泯灭在混浊的眼眸中,凋零的牙口甚至嚼不动干硬的牧草。
这样的老马,若没人鞭挞,本该在温暖的马厩里迎接生命的最后时刻,它不!
哪怕大雪迷了前路,它仍倔强前行,虽然走得极慢,却不肯停下,直到它踩到一截断木。
坚毅的身躯轰然倒地,马背上的人滚落在地,震落一身雪泥。
苍白的发,苍白的皮肤,他双眼紧闭倒在雪中,像雪入凡尘,谪仙般的眉目,疏离淡漠。
只有凑近后仔细看,才能看到红尘在他细长眼尾旁刻下的几丝细纹,他终究是个步入衰老的凡人。
江寻雨叹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雪狐裘。
他最是最怕冷的,以往决不容忍半点雪渣,他只沾染血。用一条深海黑铁锻的锁链,穿腹剜心锁肝肠。在将死之人的尖叫,谩骂中,笑如春风。
只因,血是滚烫的。
江寻雨,血无常。有道是“江南有阎王,俯首血无常。”说得正是这魔头,偏生他武艺诡谲,来去无踪,亦正亦邪,寻常高手皆难以匹敌。
哪怕有人出价千金悬赏他的项上人头,数十年也未有人得逞。
然而此刻,他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
江寻雨睁开眼转向马匹摔倒的方向,深陷的眼窝里只有空洞的黑,本该存在的眼珠不知所踪,神仙般的容颜转瞬化为恶鬼的模样。
年迈的白马似乎早已习惯,眼神温驯的低低嘶鸣了一声,便再无起伏。
不论他生前是多么邪恶的人,想必从未辜负过这匹马。
江寻雨轻笑了下,难得的平静拂去了北风的喧嚣。
“九十九,取我的手炉……啊,算了。”
江寻雨再次闭上眼。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却总执念于过去。好在人的一生各不相同,命运的终点终究直指死亡。他所背负的罪孽,忍受的遗恨都将与他一并消散。
因为不论是否有轮回,世上都不会再出现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江寻雨。
江寻雨所受的只是江寻雨应受的,那便足够了。
但……
“最该死的人还在,不该死的人却一一先行。这……也该是命吗?”
喃喃轻语无人回答,或许他问的对象从来不是人。
可惜,他等不及了。呼吸静止的瞬间,两行血泪从江寻雨黑黢黢的眼眶里淌出,滴落在那截断木上,木裂纹赫然呈现出一个姓名——剑小花。
“一剑飞花了尘埃,菩提执剑入魔却渡万人脱离苦海,何必迷执……哥哥。”
风雪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两个人,一高一矮跪在死去的江寻雨身前,皆披斩衰。
发话的是身高七尺的沉稳男子。在他身侧,一个约莫十岁的抱剑童女,眉眼稚嫩可爱,却偏偏抿着唇,一副认真沉着的小大人模样,很难不让人心生笑意,但她说出口的话可一点也不好笑。
她说:“剑—小—花,杀。”
女孩说的每个字都很慢,若是不准这样说她宁愿闭嘴不言不语。她知道话语也是一种武器,使用武器就不能不小心,因为利器出鞘至死方休。
男子静静的听完,沉如玄铁的眼睛望向远方,那是比雪的尽头还要遥远的过去。
“你,也是个小迷执。听故事吗?”他开口解下腰间的羊皮酒囊。
“听!”
女孩铿锵有力的答道,同时伸手,酒囊眨眼易主。
她再翻掌,软塞自个儿蹦出,烧刀子燎倒一片飞雪,她仰头如饮白水,半袋入喉,面不改色。
男人少有表情的脸浅笑一息,那酒囊就又回到他手中,不同于女孩的豪放,他克制的喝上一口便放下了,那双遥望过去的眼睛却越发明亮。
“剑小花……一个死人的名字究竟还有多少人不肯忘记。”
一切要从一个小尼姑和一把剑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