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半生》沛郡羽笙

45、心软 客栈里

　　客栈里，人进人出，几个五六岁及以下的小孩子和一个九岁的女孩在客栈内畏畏缩缩的走动。

　　九岁女孩弯下腰对着这群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说道:“姐姐都说了让你们不要到处乱跑，之前都听话，怎么今天又跑出来了，姐姐要是知道我们又跑出来的话肯定会把你们的屁股打开花，以后不许再到处乱跑了，知道了吗？走，趁姐姐还没发现，我们赶紧回去吧。”

　　“嗯”四个小毛孩可怜巴巴的异口同声道。

　　这四个孩子，有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和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其余两个都是五岁的男孩。

　　“恩，牵着，走。”

　　在女孩发话后四个小孩都牵着手，女孩牵着六岁男孩的手，往客栈外走去，但当他们出去时却发现少了两个孩子，就又匆忙回去。

　　结果一进去看到那两个小毛孩在客人走了的一张桌子上抓剩菜剩饭吃，一个还撑起衣兜给另一个抓饼子放上去。

　　女孩见状紧张的四处张望，随机急忙跑过去抱下小男孩，斥道:“饭豆！菜瓜！你们俩要干什么？！不要逼我骂你们，走了。”

　　可这他们已经饿了两天了，面对眼前的食物实在是无法就这么忽视，所以几个小孩都在这时候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剩菜剩饭不肯离开，女孩也看向了桌子咽了口水。

　　于是她转头看了看几个孩子，他们也饿了好几顿了，再者这些都是剩菜了，女孩想他们应该不会说什么的，于是就说道:“只许，这一次哦。”

　　便立马上前去大口大口抓着一盘仅剩一点的绿菜吃了起来，其余的小孩皆是如此。

　　可还没吃几口，就被客栈里的其他人看到，那些人投来了嫌弃、可怜和同情的目光吸引了小二，小二看到后，立马就上前呵斥着要将她们赶走。

　　“哪里来的小孩，干什么呢？滚！别影响我们做生意啊！走走走，出去。”

　　其中有一男子嘲笑道:“哈哈，小二，一群小叫花子，吃就吃了呗，难不成你还怕他们抢了你的那份？哈哈哈哈哈！”和他一桌的人也都纷纷捧腹大笑。

　　“这……”小二欲哭无泪只能忍着。

　　女孩一听到这话中皆是嘲讽之意，尤其是“小叫花子”这四个字，这听着也太看不起人，太不尊重人了吧，好似叫花子就怎么不堪似的。

　　于是女孩当即怼了回去，这也还是她第一次敢这么回击的，只不过……

　　“叫花子怎么了，最起码叫花子不会看不起人不是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姑娘，你可真会说笑。”另一桌的人调侃她道，这本来还算平静的人们霎时间便哄堂大笑。

　　出言嘲讽的那人又问道:“小姑娘啊，这世上能被叫花子看不起的还有什么人吗？”

　　“有，有啊，就是那些，自以为是，自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但又不尊重别人，还嘲笑的人，做尽坏事的人，叫花子只会想明天还有没有饱饭吃，但是他们不会去伤害别人，不管怎么说，就是比前面的人好，所以叫花子肯定瞧不上。”

　　女孩的这番话令客栈内众人皆纷纷低下了头，而那人察觉出女孩在含沙射影，气急败坏，“死丫头，你个叫花子”，站起身来便做势要打女孩，女孩吓得捧着脑袋。

　　在那人手挥下之际，被从高处飞来的一把大刀在手臂上划出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大刀也随之重重插在了地上。

　　众人被这一幕吓得不轻，纷纷朝着剑刺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靛蓝色斗篷，但戴着面纱的女子，目光如炬的看着那人，随即缓缓从楼上而下，径直走到了女孩身旁。

　　女孩则是从她一开始出现就两眼放光，笑逐颜开的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待到身旁之时便立马唤了声“姐姐”。

　　“你回来啦，呵呵。”

　　而这几个小孩听到女孩这么叫之后也是十分开心的叫喊着这位他们的“姐姐”，寒夜族的寒双冥。

　　接着又一位壮汉从楼上疾驰而下，走到他们身旁弯腰拔起了那把大刀，抱在手里抚摸道:“哎哟，姑娘我借你一用，不是让你这样糟蹋它的啊。”

　　寒双冥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这个被自己砍伤的人，说道:“小叫花子，也是你配叫的吗？还有，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她们不是叫花子。”此话一出，女孩还不忘往寒双冥身侧一站趁机白了一眼那人。

　　“讨口饭吃就是叫花子，那你这样的我岂不是可以说败类了？”

　　“你……！”这人没有法力，也没有武功，许是因为见识了那一刀的威力，也知晓自己打不过她，便也只能忍气吞声，此番真真是叫他将那一腔怒火生生吞了回去，委实憋屈。

　　寒双冥看了一眼几个孩子，斥责道:“我说了不要乱跑，你们怎么就是不听呢？过来。”

　　路过小二身旁时还不忘瞅上一眼。

　　“小二，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都上上来，另外，再送一壶酒给那位大哥。”

　　那壮汉一听，扛着大刀冲着寒双冥拱手回了个礼。

　　“我的结界呢？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姐姐，你都离开了五日了，而且你走后，那些孤魂就想吃了我们，把结界撞破了，我们不得已才逃出来的。”

　　寒双冥叹了口气，看来，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她以为她的法力足够支撑五六日的结界，不让他们被伤害。

　　若是他们出了事，那她定是无法安然度日的。

　　说来也是，他们已经相处了快有一年了，早已像亲人般亲密了，自她初次逃到西山之时，到现在已有将将的一年了。

　　西山是七曜洲里各地域中监察力度最薄弱的，也是与六族隔得最远的，当初寒双冥来到这里，便是考虑到这里的人大多与世无争，只愿安居乐业度过一生，所以自是不会太理会监尉所的搜查的，加之这儿的防守薄弱，监察力度也薄弱，所以，在这里躲避是为最好的选择。

　　那时她初到这里，独自漂泊了四个月，本以为她会在证明清白之前一直一人度过这虚无的岁月，可谁能想到……

　　“簌簌簌”树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寒双冥夜宿在一棵大树上，原本耳边只闻风声的，但不知不觉中底下竟传来了一阵阵孩子的哭声，还有一些缠斗的声音，感应到了灵力寒双冥立刻起身查看。

　　此树有五米高，但还是能看出底下缠斗的是一个八岁大的女孩子和一群阴灵，那女孩身有灵力，但却比之前的她还低，再往旁看去，四个幼童蹲在草丛中颤抖哭泣。

　　若是像她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吃干净的，还会耗尽灵力。

　　看了几眼，寒双冥就又继续躺了回去，如今的她自身都难保，并不想给自己招来麻烦和杀身之祸。

　　但……

　　这些小孩的哭声实在是太吵了！这让她怎么睡觉。

　　眼睛紧闭，但眉头却拧成了一股绳，寒双冥呼出了重重的一口气，起身，靠在树干上，右手伸起，靠近嘴巴，念起了咒语，随后她的右手食指不停的散发黑气，往四处溢散。

　　刹那间，那些阴灵像是触电了般，一团团黑气发癫颤抖，不一会儿就都疯了般四下逃窜，全部逃离了这里。

　　女孩四处张望，可天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到，几个小孩被折磨的不轻，她急忙跑过去看，寒双冥瞅着底下受伤的孩子，心里有那么一瞬的触动，但很快她就打消了那个天真的想法。

　　其中一个小孩伤的有些重，但由于天太黑以及害怕再遇到那些阴灵，于是他们只有在原地等待，等待天亮……

　　结界消散，树上的的水滴露到寒双冥脸上，她才醒来，她从树上一跃而下，却没发现，树后的孩子们。

　　女孩被这一动静惊吓得探头看去，只见寒双冥也听到动静，与她对视了，寒双冥并未理会，朝着前方走去。

　　那个女孩急忙跑出来拦住了她。

　　“等会儿！”

　　寒双冥目无表情的看着她，只见她畏畏缩缩的走到寒双冥身旁，极其小心的问道:“那个，姐姐，昨天晚上是不是你救了我们，那个，谢……”

　　“不是。”

　　“啊，可是昨晚……哎，姐姐，你，你，你别走，你可不可以救救我弟弟，我求求你了。”女孩双手合十，恳求着寒双冥，寒双冥看着那些受伤的小孩，犹豫了一刻，曾经她就是因为多管闲事，害得自己和身边之人受累，惹出了这一身的祸事，现在，她不想在重倒复辙了。

　　“不救。”

　　女孩跪在她面前，挡住了她，有一个小男孩也跑过来抱住了寒双冥的腿，恳求着她。

　　女孩朝她磕了个响头:“求求你，救救他们吧，求求你了，咳咳咳。”

　　这女孩自己都受伤了还一心顾着他们，是该笑她傻，还是该说自己无情呢？

　　有那么一刻，寒双冥仿佛从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但她还是狠心的甩开了他们，她将小男孩一脚甩开，快步离开了，不带犹豫的。

　　夜里雪花飘飘，寒风侵袭，寒双冥躺在客栈内，翻来覆去，便就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些个小孩饥寒交迫的模样。

　　那个女孩有些许灵力，生个火倒是不足为惧，但是在这样寒天冻地的环境，她一个人都还尚是需要照顾的孩子，怎么顾得过来另外四个，寒双冥越想就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救救他们，他们都只是孩子，怎么会对她有危害性呢？

　　最终，她还是抵不过内心深处的自己，她还是心软了。

　　她急忙下床，把自己买下的一大包袱吃的穿的都拿了出来，匆忙赶往昨日待的地方，那些孩子中，有的已经收了重伤，加上这样恶劣的天气，怕只怕他们已经凶多吉少了。

　　看着眼前的景象，寒双冥心中有一丝凉意，地上只有一堆烧尽的柴火和一些血迹，但人，已经不见了。

　　这么冷的天气，他们能去哪儿呢？去集市吗？不，集市这么远，就凭他们这么小还有几个受伤的孩子，定然走不远，他们一定还在这附近。

　　寒双冥又绕着林子走了半晌，终于在这片林子的深处，看到了一座房屋，待走进一看才知房子已经破旧了。

　　有些人喜欢隐居，在野外盖了间房舍，之后离开，房子便舍弃了或是其他原因空置了房子这也是很正常的，郊外的地产一般不会有太多人会注意或深究的。

　　这房子虽然破旧了些，但好歹还是可以避避寒的，寒双冥想他们应当就在里面。

　　于是她急忙推开房门，这屋子果然历经时间久了，摇摇晃晃，推开时还伴着嘎吱嘎吱声响，要是没有铁丝拴着，恐怕已经掉落了。

　　门一开，大雪纷纷飘入，孩子们被动静和寒风惊醒，看见了寒双冥，但因大雪和光亮掩盖下，他们都没有看清寒双冥那紧张的神色。

　　四个孩子同时睁了大眼睛看着寒双冥，看到他们安然无恙，她那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其中两个孩子被她吓哭了，而她又因早上之事不想承认自己心软了，就只好把包裹扔在里面把门关上，站到了外面的柱子上。

　　女孩到门缝仔细看了一眼没看到寒双冥以为她走了，就小心翼翼打开了包裹，包裹里的东西让她眼前一亮，她朝着房门看了一眼，就把东西提到孩子身边和他们分享。

　　原来在她离开的时候，之前的那些阴灵又回来了，看来，他们没少欺负他们吧，只因白天他们的能力会被削弱，容易灰飞烟灭，所以才没对他们赶尽杀绝。

　　那女孩灵力低微，但身子骨倒是好得很，自己的灵力几乎都耗光了，还能走动。

　　白天还好，不过现在是晚上，难保他们不会再来，寒双冥就在整个房屋都设了一层结界，有了这结界，不仅可以抵挡邪祟，还能隔绝外界的冷意。

　　之前的她也和这个女孩一样身子骨好，但灵力低微，是祝幽之法，助她提升了自己的法力，才令她孤身逃亡还能活到今日，还能帮到别人。

　　许是女孩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异常，就开了走了出来。

　　结果和寒双冥对视上了，寒双冥一双冷漠的眼睛，没有当即吓到她，但也让她有些害怕，于是快步躲回屋里了。

　　屋外大雪纷飞，寒双冥就这样靠着柱子守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女孩小心翼翼的打开了房门，下意识的看向了柱子，却发现寒双冥已经不在了，她以为寒双冥真的走了，期待的眼神突然变得暗淡下来。

　　等她转身之时才瞟到右边有烟尘飘了起来，而旁边向火的正是寒双冥。

　　她心里暖意升起，全然没了昨日害怕的劲儿，冲到寒双冥跟前说道:“姐姐，你没走啊？”

　　寒双冥没理她，女孩又说道:“姐姐，那个是你给我们疗的伤吗？我们几个今早的伤都好了也……”

　　“不是。”

　　寒双冥一口否决了她。

　　“不，就是你给我们疗的伤，昨天也就只有你守着我们的，一定是你做的。”

　　“不是。”

　　“就是你做的，肯定是你，你这烤是给我们的吗？”

　　“那你烤这么多……”

　　东西也吃了，人也帮了，是时候离开了。

　　“姐姐，你要走了吗？”

　　女孩用十分失落和不舍的眼神盯着寒双冥，倒是给她整不会了。

　　看着他们一个个还那么小，又那么可怜，寒双冥一下收紧了拳头，她这是又心软了，可她一个戴罪之身，要是连累了他们，自己岂不是真的害人害己了吗？

　　一个小孩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这个是最小的小女孩，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令人心疼，待寒双冥没有推开她时，她就一个劲儿的对着寒双冥傻笑。

　　这样的笑容是世间最纯净最温暖的笑了，在这个时候也就只有孩童的笑是掺杂任何东西的了。

　　世人见面的微笑不是出于礼貌，便是出于礼益或是其他，这样最真诚的笑是她逃出来之后第一次见到的。

　　“姐姐，你，可以收留我们吗？我们不要工钱，你别看我们现在还小，但是我们会长大的，等我们长大了就能帮你干活了，我们一定会报答你的。”

　　报答，寒双冥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就能想到利益相交了，也是这么一瞬，她才明白，原来世间的任何东西都是需要交换的，这个世道也就是这样，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例外。

　　女孩接着说道:“你只要给我一个住的地方，什么样的都没关系，我们一定不会打扰你的家人的，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们，可以吗？”

　　女孩恳求的语气，让寒双冥想起她当初恳求狱差们救救石涅的场景了，那时她也是如此卑微的求他们，但……

　　“我没有家，也没有家人，你们还愿意跟着我吗？”

　　女孩没有说话了，寒双冥也不说话了，她不知她是不是嫌弃她了。

　　结果片刻后，女孩走到寒双冥身旁说道:“姐姐，我们的命是你救的，如果没有你我们可能早就死了，我知道那天晚上就是你救了我们，也是你给我们疗的伤，但不管你有没有救过我们，我想，我们也一定可以成为家人的，只要你不嫌弃，你看，他们，其实都是我捡到的，我本来也没有家人，但是他们就是我的家人，以后你也是我的家人。”

　　寒双冥眉头一皱:“家人怎么可以是乱认的呢？”

　　女孩立马不乐意了:“怎么会是乱认呢？我们都是没有亲人的，而且都是愿意做家人的，怎么能算乱认呢？而且，姐姐，你知道什么算是乱认吗？”

　　什么，算是，乱认？呵，这个她还真不知道了。

　　“姐姐，你看，他叫菜瓜，她叫小花，他叫小豆，他叫小强。”

　　女孩一一把他们拉给寒双冥看，寒双冥却在心里笑了笑。

　　“小强？菜瓜？”

　　“对啊，他喜欢吃菜和瓜就叫菜瓜，而且除了我他就是最大的了，菜瓜是我们当中最能吃的，恩，小豆喜欢吃豆子，我就叫他小豆，小强害怕蟑螂，还有还有，小花是里面最小的，菜瓜是六岁，小豆和小强是五岁，只有小花是最小的，她又是个女孩子，配花是最好的了。”

　　没想到，她和他们都不是亲人，却能对他们的年岁这么了解，不过，就是这个名字，取得有些过于潦草了。

　　“那你叫什么？”

　　“我啊，我叫大花，嘻嘻。”

　　这名字真是，令人好笑又头疼的。

　　“姐姐，你笑了。”

　　寒双冥立马收了笑容，转了过去。

　　“原来，你笑起来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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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此刻的有说有笑是对他们未来将在一起度过每一个春夏秋冬的默许，可寒双冥终究还是改变不了她的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