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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永安郡主 这是一个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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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黄的泥土被一夜的寒冷冻得硬梆梆,像是一个巨大的松花蛋壳,被埋在草木灰里很久很久,直至浸上了色。被清晨温热的阳光照一照,就露出松软细腻的模样来。
训练场上的人很多,都循规蹈矩得一比一划。等到一声哨响,才涌起浪潮般的话语声。
赵知雪挽着袖口,立在清风中,马尾被风吹得散成扇状。
在阳光下,勾勒出一丝一缕的金光。
蒋术在不远处就见着了她,手一直挥得老高,像个大傻个笑着跑过来。
“报国兄,你居然还等我啊?”
他自谕和报国兄的关系还算不错,但尽管如此。报国兄也一直都是个独来独往的性子。他当初缠了报国兄许久,他对他的态度才有所软化。但也从未有过在训练后这样等他过。
他有些受宠若惊。
“我问你,我们军营中,可曾有人腿脚有些问题的。”赵知雪看着面前大汉的傻样,有些好笑。
又补充道
“哪怕腿脚只是有些小毛病的”,
她不敢肯定昨晚的男人是否是军营里的人,也不敢确定他是否腿部真的有些问题。毕竟这都是她的猜测。
“你这不是说笑么,报国兄”,蒋术抬起胳膊刚想搭到赵知雪的肩上,却又被对方侧肩躲了开。
“军营中怎么会能有腿脚有毛病还能留下来的人?”这样怎么打仗杀敌。
蒋术摸了摸自己的头,但怕对方生气,这句话留在心里没说。
蒋术的头发不像大多数的士兵那样,或是扎起来,或挽起来。他曾经在山路上遇到劫匪,搏斗时被削去了大半头发。他嫌着不好看,也贪图省事。就将这一头头发干脆全削了精光,现在头发长出来了一些,就留成了寸头。
他没事就爱摸摸自己的头。黑色的短发又刺又硬,碰起来还有些扎手,但不疼。多摸几下总感觉自己要聪明些,好像能磨掉些他这躁动的性子。
太阳出来的秋天就便是过火的暖和,但边境没有枯黄的落叶,因为没有成片的树。山上的大多也都是松柏。秋日的白日更可以说是夏日,还更多了几分燥热感。
赵知雪抬手把马尾收拢拨到身后,心中沉思不定。
“没有文官么?”她还是有些不死心,对方在昨夜军营旁的山里出现,她想的理应不会出太大的错。
“腿没毛病的也算。”
她这句话倒是让蒋术愣了神,“你这么说,是到有一个。就是军师大人了。”
他又低了头,看了一眼周围,神神秘秘的对她轻声说“他们国师不是世代都是瘸子吗,他前几日被派来做了军师,也算是文官了。”
军师?
赵知雪垂眸,睫羽也向下弯着,遮住了她眼底深色。
国师沈让尘名声燕国连人人皆知。而国师是沈家世代世袭的职位,沈家每一代只会出身一名男婴。而在上一位国师死后便会继承他的职位。他们家族世代为保护燕氏皇族而生,有着保护国运的能力。但多半还有残疾。
而这一代国师,便是患有腿疾。
她昨晚遇到的男人难道就是沈让尘?
他身患腿疾为什么还能站起来?
但是他看起来有腿疾的传闻也不似作假。况且,他为何昨夜会被追杀?难道他和谁之间有着你死我活的仇恨,还是得罪了什么人?
他身份尊贵,能得罪的能有几人?
赵知雪抿唇,亦步亦趋得朝前走着,赶着午饭的趟子。倒是蒋术着急吃饭的一脸焦急样。
沈让尘,
他昨夜的一身气度倒是让她想起一位故人。
国师是有庚承国运的能力,但除却这个大抵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赵知雪停了步,有一个巨大的猜想在她脑中慢慢呈现。
“你先走吧。”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却镇定下来,对视上身旁的大汉,视线又落到了他的寸头上,轻声道。
“我有些事,就先不去了。”
蒋术一脸纠结得看着她,扭了身又转了回来,犹豫不决,却看到一旁飞奔赶着吃饭的士兵,终是像猛地回过神,才转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抬脚追上前面的一众人。
午时的阳光热烘烘的将她全身都拢了住,热的让人生汗。赵知雪一个人沉默得站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都猛地涌入心脏,又一寸一寸地冻结,让她不寒而栗。
清风从她耳畔吹过,挑起了发丝,不痛不痒的挠着她的下巴。她却蓦地生出一种荒唐的虚幻感。心底突然反复的出现一句话,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吗?
赵知雪强迫自己抬了头,往上看到的是万丈光芒的太阳,刺得眼睛很疼,要流出生理性的泪水来。她努力的睁着眼,死死地盯着太阳看。好像这样可以给她带来一种真实的安全感。
一旁的训练场早已没了人,空空荡荡。
她就这样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训练场的哨声再次响起。她好像才从一阵天旋地转中清醒过来,注意到满背的汗被吹干,传来了冰凉的粘腻感。
她忽视一旁人对她惊疑的眼光,大步流星地站回队伍中。腹中传来的饥饿感让她愈加清晰脑中所想。
她要亲自去找沈让尘验证这件事,不管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沈让尘。
*
秋日的夜色来的愈来愈快,当你感受道第一丝寒意时,天色就早已不知不觉得沉了下来,朔风凛凛,枯瘦的杂草被无数双脚踏过,可怜得嵌入泥沙中。
赵知雪轻步熟练的穿过一顶顶帐篷,轻松地找到了军师的住处。
她在门口静待了一会,却没见到几个防守的人。确定听不见一点动静,才小心翼翼得掀了帏布伏身进去。
正常将领的帐篷门口一般会有不少士兵防守,但他的这里却处处透着古怪。
难道这也和他得罪了的人有关?她暗想。
帐篷里一片漆黑,唯有书案处有半截烛火,微弱得摇晃着光。赵知雪环顾了一圈,轻声走到书案前。书案上整齐的叠放着几卷竹简。她正欲伸手去看,帐篷外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和车轮滚动声。
沈让尘回来了。
赵知雪眉心轻跳,来不及思索,俯身迅速钻入了书案下。
男子坐在木制的轮椅上,但仍能看出身量很高,被推入帐篷。身后还跟着一名黑衣小侍,腰间别着剑。
不等男子吩咐,小侍就上前把帐篷里的烛火都点了上,又恭敬得站回男子身后。
“你们先下去吧”,男子挥了挥手,垂眸看向书案前跳动的烛火。狭长的眼羽形成了一片淡灰色的阴影,落在他冷白的皮肤上。
“你出来吧”,他的唇色很淡,语气也很淡。
赵知雪慢吞吞得从桌底下探出头来,羞愧得意识到他好像说的是她。
心中的思虑愈加摇摆。
“国师大人”,赵知雪慢慢站了起来,直勾勾地对上男子的眼。“您昨夜为何不杀了我?”
男子淡漠地望着她,眼皮很薄,眼瞳偏向浅灰色,像是一池幽静的深潭。烛火燃烧,发出劈里啪啦的轻响。
良久,启唇道,
“永安郡主,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永安郡主?
永安郡主,这个词就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穿过每一条神经,又收拢,最终形成了清晰的一条长线。
他昨夜保护她,被她看见了他的秘密去不被杀害。甚至不被一丝一毫的追究,是因为她是永安郡主,是燕氏子孙。国师的职责是保护皇室子孙,所以他会保护她。
不对,她不算是永安郡主。
她还是赵知雪,只是被施了术法,中了那宫中恶鬼的计谋,入了她的幻境,困在了她编织的牢笼里。
在这里,她代替了真正的永安郡主而活着,经历着她的一生。那别人呢?
赵知雪定定得看着面前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他呢?
他还是真正的沈让尘么?
他若不是真正的沈让尘,那他又会是谁呢?
烛火摇摇,好像随时要断了光,却又像安静的等待。终于在一瞬间被传来的寒风吹灭。
“报——”
帐篷的帏布被掀了开。穿着盔甲的士兵急急忙忙地闯入帐篷,单膝跪在了地上。“军师大人”
赵知雪转头看向了他,对方一进来也看到了她。明显愣了一下,但又立马回过神。大声说道,“齐国的军队过了界线,已经往六代关来了!”
六代关,是燕国南部山峡两间的要道。
战争要开始了。
*
暮色无边,边疆的秋夜比起在别处,少了几分萧瑟,更多了几分悲壮。
本该到了休息的时间,所有人都被集合起来。
赵知雪仰首看向前方,一个身穿银灰色盔甲的中年男人站在中央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高举着套着袖甲的手臂,示意大家安静。除了沈让尘,还有一个估摸三十几岁的男人站在一旁。
一旁细碎的争议声立马停歇了下来,她最后只听着了‘梁将军’三个字。
这是个要死在战场上的将军。
赵知雪心里暗暗道,
高台上的男人站得很稳,一身肃然,深红色的披风被风吹鼓起,挥舞在不远处的硝烟之下,像是一片被泼洒在空中的冰冷的血。
“我国和齐国的战争一触即发,暴齐欺辱我国子民数十载,杀我百姓,夺我祖庙,今我等众将士特此讨伐,犯我大燕者死,稳燕国之基业,众将士听命!杀他个片甲不留!”
“杀!”
“杀!”
“杀!”
众人高举起了手。
寒风吹过一整片的松林,像是擦过磨刀石的利刃。簌簌得擦着每个人的脸。带来厚重而又凝重的深沉和紧张感。
战争开始了。